天还黑着，营房里的灯已经亮了。
    米迦把装备一件件检查好，顾沉在旁边往背包里塞东西，除了常用的工具，还有几支高浓度营养剂和应急医疗包。
    “你真要跟去？”米迦扣上最后一个卡扣，转身看他。
    顾沉拉上背包拉链，抬眼看他：“不然呢？留在这儿干等？我做不到。”
    “前线情况不明，”米迦走过去，按住他收拾东西的手，“可能有风险。”
    “就是情况不明我才得去。”顾沉走过来，手搭在他手臂上，“你自己去，我不放心。至于星遥，有雌父和元帅看着。”
    米迦看着他。晨光从窗子边沿渗进来，在顾沉侧脸上投下一点模糊的光影。他眼神很认真，里头那点担忧藏得不算太好。
    “……行。”米迦终于松口，回握住他的手，“但得听指挥。”
    顾沉嘴角弯了一下：“知道。”
    门外传来脚步声，是菲尔抱着还在打哈欠的星遥过来了。小家伙刚醒，睡眼惺忪地窝在雌祖父怀里，小手抓着他衣领。
    “都准备好了？”菲尔问，目光在米迦和顾沉之间转了一圈，最后落在顾沉背上的包上，了然地点点头，“路上小心。”
    米迦上前，接过星遥，用力抱了抱。小家伙闻到熟悉的味道，乖乖趴在他肩头，蹭了蹭他的脖子。
    “乖，晏晏，跟雌祖父和齐宁爷爷待着。”米迦亲了亲他的小脸蛋，“我们很快回来。”
    星遥似懂非懂地“啊”了一声，小手拍了拍米迦的脸。
    齐宁也过来了，站在门口。他是递给米迦一份更新过的星图数据，看了眼顾沉：“注意安全。家里有我们。”
    悬停坪上，几艘侦察舰已经启动，引擎声低低沉沉的。米迦和顾沉登上“隼”号，舱门合拢，把外面微凉的空气隔开。
    舰内空间紧凑。米迦坐到指挥位，顾沉在他侧后方坐下，打开分析台，调出“朔风号”传来的实时加密数据流。
    “十分钟后进入潜航。”米迦的声音从前面传来，“技术官，干扰过滤参数再确认一遍。”
    “在调，长官。”
    舰队悄无声息地滑出泊位，如同几条游鱼，悄无声息地扎进深空的黑暗里。
    舷窗外，星星被拉成模糊的光带。顾沉看着眼前屏幕里错杂的数据流，眉头慢慢皱起来。
    异常区域的能量图谱呈现出一种极不自然的规律性波动，像是某种……虫工调试的脉搏。
    顾沉放大其中一个频段，眉头逐渐蹙紧。这种能量编码方式，他似乎在某个地方见过。
    他调出过去归档的数据，快速比对。几秒钟后，一个标记为“K-73-β行星，博士实验室残留数据”的样本跳了出来，匹配度高达78%。
    顾沉的心沉了一下。博士。他果然没离开这片星域。
    “是博士，米迦。”他将分析结果和警报发送过去。
    “能量源确认非自然形成，结构分析匹配博士已知技术特征。”米迦看着主屏幕上的数据，眸色一厉，“各舰报告状态。”
    “一号舰就位，护盾稳定，武器系统在线。”
    “二号舰就位，电子对抗阵列已预热。”
    “三号舰……”
    各舰回报清晰迅速。米迦的目光扫过战术星图。侦察舰逐渐靠近那片扭曲的空域。
    而随着距离的贴近，舰队前方那个异常信号越来越清晰，在扫描图像上渐渐显出一个扭曲的轮廓。
    就像一个由乱七八糟的金属和管道拼起来的平台，中央是剧烈波动的核心，周围飘着几个球状物，慢悠悠转着圈。
    “确认敌对构造，技术风格与博士实验室高度一致。”米迦快速判断，“平台处于半激活状态，像是在……扫描和收集数据。目标可能不仅是军事侦察。”
    “长官，能量读数还在上升，”技术官紧急报告，“平台在充能，像是要启动什么。”
    “不能让它完成。”米迦下令，“一队二队散开，准备干扰。雄主，能看出弱点吗？”
    “来了。”顾沉把放大后的结构图发过去，在上面标了几个点：“这几处连接结构不稳，像匆忙搭的。东侧散热有问题，能量淤积。还有，护盾震荡有规律，每十二秒左右会弱一下。”
    “好。”米迦扫了一眼战术图，“三队，瞄准导管连接点。一队，干扰散热区。二队跟我，等护盾弱的时候打核心。”
    命令一道道下达。舰队分成几个小组，像一张悄然撒开的网，朝着那丑陋的平台围了过去。
    平台似乎察觉到了威胁，那些球形探测器突然加速，朝舰队方向冲来，同时释放出刺眼的扫描光束。
    “干扰弹，放！”米迦的声音冷静。
    数枚干扰弹从舰体射出，爆开成一片片刺眼的光雾和虚假信号。球形探测器明显顿了一下，扫描光束变得混乱。
    “就是现在，三队，打！”
    几道精准的能量束从侧翼射出，狠狠撞在那几根粗大的能量导管与平台的接合处。爆炸的火光无声绽开，一根导管应声断裂，里面喷出乱窜的能量流。
    平台剧烈地震动了一下，表面的灯光闪烁不定。
    “散热阵列，集火！”
    另一侧，密集的炮火打在平台东侧，那里立刻冒出一连串更剧烈的爆炸，碎片四溅。
    “护盾频率开始紊乱……衰减窗口即将出现！”顾沉紧盯着数据，“五、四、三……”
    米迦握紧了操纵杆：“二队，锁定核心！”
    “……二、一，窗口！”
    几乎在同一瞬间，数枚细长的穿甲弹从“隼”号和伴随舰艇射出，趁护盾那瞬间的黯淡，狠狠扎进平台中央那团最亮的地方。
    剧烈的爆炸从平台内部迸发，光芒瞬间吞没了整个结构。强烈的冲击波甚至让“隼”号都晃了晃。
    顾沉稳住身体，快速扫描残骸：“核心反应消失！能量导管全部断裂！平台……瘫痪了。”
    通讯频道里传来几声压抑的欢呼。
    “登陆队，出发。”米迦声音没放松，“收集所有能拿的数据和碎片，小心残留机关。”
    小型登陆艇从母舰放出，载着全副武装的士兵和技术员，朝着那片漂浮的残骸驶去。
    顾沉也站起身：“我也去。有些东西，可能只有我能看懂。”
    米迦看了他一眼，点头：“穿好防护服。带上两个兵。”
    残骸内部一片狼藉，焦糊味混着刺鼻的化学味。顾沉跨过扭曲的金属和冒电的线缆，直奔应该是控制区的地方。
    那里已经被炸得一塌糊涂，但一块半融化的控制面板下，还嵌着几个相对完好的数据存储块。顾沉示意身后的士兵小心切割下来。
    他自己则蹲在原本能量核心的位置。那里现在只剩下一个焦黑的大坑，但坑壁上残留着一些奇特的能量纹路。他打开随身携带的扫描仪，仔细记录。
    纹路的走向，能量的残留频率……越看，顾沉的眉头皱得越紧。
    “发现什么了？”米迦的声音从内部频道传来。
    “……不太对。”顾沉低声说，“部分纹路像博士以前用的，但另一部分……更新，更激进了，不像他独自能搞出来的。”
    “什么意思？”
    “意思是，”顾沉站起身，环顾四周这片废墟，“博士要么有了技术上的突破，要么……有了‘同伙’。”
    数据存储块被成功回收。登陆队仔细清理了现场，没有发现其他有价值的东西或隐藏的陷阱，便开始撤回。
    “隼”号载着战利品和疑问，调转航向，朝着K-73指挥部返航。
    回程的路上，顾沉一直在解密那些刚到手的数据碎片。米迦处理完舰务，走过来坐到他旁边。
    “累了歇会儿。”米迦说，递给他一支营养剂。
    顾沉接过来，喝了一口，眼睛没离开屏幕：“快了，马上解码完最后一个加密层。”
    米迦没再劝，只是安静地坐在一旁陪着。
    几分钟后，顾沉的动作停了下来。他看着屏幕上终于显示出来的信息，脸色一点点沉了下去。
    “怎么了？”米迦问。
    顾沉把屏幕转给他看。上面是几份标记着“样本”、“适配度测试”、“候选目标追踪报告”的文件列表。虽然大部分具体内容还加密封锁，但标题和少数几个可读的字段已经足够触目惊心。
    其中一份文件的标签上，赫然列着几个精神力特征码。米迦一眼就认出，其中一个和顾沉的备案编码高度相似。还有一个编码，格式很新，像是……近期才录入系统的。
    顾沉指着那个新编码，声音很干涩：“星遥出生时，在医院留过基础备案……”
    米迦盯着那些字，很久没说话。舷窗外的光落在他脸上，明明暗暗。他伸出手，很用力地握住顾沉的手。
    “他在找‘容器’。”顾沉声音很低，“我在他的名单上。星遥……可能也在。”
    “先回去。”他终于开口，声音很稳，“把这些交给元帅，然后……”
    他转过头，看向顾沉，眼神很深，“我们得把这只老鼠，从洞里揪出来。”
    顾沉点头，握住了他的手。两虫的手都有些凉，但握在一起，慢慢就暖了。
    与此同时，指挥部。
    星遥很乖。菲尔给他喂了奶，换了尿布，他就在铺了软垫的地上爬来爬去，抓着齐宁带来的那个弹壳摇铃，摇得咯咯笑。
    菲尔坐在旁边看着，手里拿着一本书，但半天没翻一页。齐宁在处理军务，通讯器就放在手边，屏幕亮着，显示着前线舰队的状态标识。
    时间一点点过去。
    当“隼”号的标识重新出现在安全范围，传来“任务完成，正在返航”的讯息时，菲尔手里那本书，终于轻轻放在了膝盖上。
    齐宁关掉通讯界面，抬头看向他。他两目光对上，都没说话，但气氛显而易见地放松下来。
    齐宁站起身，走到菲尔身边坐下，看着垫子上玩得正欢的星遥。
    “这小子，一点不知道担心。”齐宁说，声音里带着点笑意。
    “不知道才好。”菲尔轻声说，目光柔软地落在星遥身上，“担心的滋味，不好受。”
    齐宁沉默了一下，然后很轻地“嗯”了一声。他的手随意地搭在膝盖上，离菲尔的手很近。
    星遥玩累了，摇铃一丢，朝着菲尔爬过来，张开手要抱。菲尔笑着把他抱起来，小家伙满足地窝在他怀里，打了个小哈欠。
    齐宁看着，伸手把那个弹壳摇铃捡起来，擦干净，放在一边。动作很自然。
    窗外，边境的天空依旧是一片沉沉的灰白，但营房里，暖意悄然流淌。
    直到隐约的引擎声由远及近，降落的风压卷起窗外的尘土。
    他们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