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境的早晨来得迟。
    欧米伽星域的太阳是颗偏冷的白矮星，升起来后也懒洋洋的。光线透过营房的窗子照进来，落在芽芽脸上，他皱了皱小鼻子，翻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旁边放着一只木头削的小鸟。线条歪歪扭扭，翅膀一长一短，鸟嘴是用刀尖刻出来的一道缝。恩裴做的。
    边境买不到幼崽玩具，他用废弹药箱的木板削了一下午，削出这么个东西。芽芽第一次看见的时候，举着看了很久，说“鸭鸭”。
    恩裴忍不住纠正：“这是小鸟。”
    但芽芽很坚持，一直改不过来，恩裴也就放弃了。
    “芽芽。”恩裴的声音从门口传来。芽芽不动。
    “起床了芽芽。”他又叫了一声，还是不动。
    恩裴走进来，坐到床边，伸手把被子往下拉。芽芽立刻拽回去，小身子缩成一团，只露出几根浅褐色的头发。恩裴没说话，隔着被子在他屁股上拍了一下，不轻不重。
    被子里传出一声闷闷的哼唧，然后芽芽自己掀开被子坐起来。他头发乱得像小鸟窝，眼睛还没完全睁开，浅褐色的瞳孔雾蒙蒙的。他呆呆看了恩裴两秒，往前一倒，额头抵在恩裴胸口。
    “雌父。”芽芽含含混混的撒娇，“太阳还没醒。”
    “天亮了，别赖床。”恩裴低头看着这颗毛茸茸的脑袋，伸手帮他把头发拢了拢。芽芽的头发很软，浅褐色，和他自己的一样。他用手指随便梳了两下，梳不通的地方就绕过去，最后勉强扎了个小揪揪。歪歪扭扭的，但芽芽不嫌弃。
    穿衣服的时候，芽芽还没完全醒透。他坐在床沿，两条小短腿悬着，恩裴蹲在地上给他套裤子。芽芽的手搭在恩裴肩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揪着他的肩章。
    “雌父今天开会吗？”
    “开。”
    “多久呀？”
    “看情况。”
    芽芽歪头想了想，又问：“那我可以去吗？”
    恩裴抬起头看他。芽芽的表情很认真，浅褐色的眼睛睁得圆圆的。
    “上次去，我没捣乱。”芽芽乖乖地说。
    “你是没捣乱。”恩裴站起来，把他从床上抱下来，毫不留情的揭短：“但你趴指挥台睡着了。还流口水。”
    “呀……”芽芽低头，看了看自己脚尖，小声说：“那个叔叔讲太慢了，芽芽困……”
    恩裴嘴角悄悄弯了一下，转身往外走，“跟上。”
    芽芽抱着木鸟，蹦蹦哒哒跟上去。
    早饭在营区食堂。恩裴端着餐盘走过来的时候，芽芽已经坐在椅子上，两条腿晃来晃去，手里攥着勺子，严阵以待。食堂的老兵看见他，从窗口探出头：“芽芽！今天不是白蛋哦！”
    偏远边境的物资并不丰富，这里的蛋大多是合成蛋白做的，颜色偏淡。偶尔补给舰会带真正的蛋过来，蛋黄是橙黄色的。芽芽不知道区别，但老兵每次都要喊一声，芽芽会很配合地“哇”一声。
    恩裴把餐盘放下。粥、腌菜、一个蛋。芽芽的那份多了一小碗炖蛋——老兵偷偷加的。
    芽芽把蛋戳破，蛋黄散出来，赶紧用勺子舀起来拌进粥里。这是他自己的吃法，每次都要这么吃。拌完了，舀一勺，吹吹，送进嘴里，腮帮子鼓鼓的。
    恩裴把碟子里的蛋夹了一半过去。芽芽看了看碗，又抬头看了看恩裴。
    “雌父吃。”他把碗里的炖蛋舀起来，递到恩裴嘴边。
    恩裴顿了一下，说：“自己吃。”
    “雌父一口，窝一口。”小家伙很固执，手举着，眼睛亮亮的。
    恩裴怔了片刻，低头吞下。
    芽芽满意了，把剩下那半塞进自己嘴里。
    恩裴上午的行程排得很满。
    欧米伽星防区名义上是“观测区”，实际上承担着帝国边境最外围的警戒任务。兽潮虽然少了，但没有完全绝迹。恩裴把第二军团的主力拆成三个轮值编队，一队巡逻，一队驻守，一队轮休。每天上午是各编队汇报的时间。
    芽芽被安排在指挥室隔壁的小房间里。房间是恩裴专门收拾出来的——铺了软垫，放了几个玩具，墙上贴着一张手绘的星图，恩裴画的。线条轮廓并不标准，但芽芽很喜欢，每天都要指着上面的小点问“这是哪里”“这又是哪里”。
    今天没虫陪他。索伦副官在隔壁做记录，参谋长在外面协调轮值，整个指挥系统都在忙碌。芽芽独自坐在地垫上，把积木一块一块摞起来。
    积木是米迦寄来的。包裹到的时候恩裴拆开看了一眼，说“多事”，然后放在芽芽房间。芽芽第一次看见的时候“哇”了很久。五颜六色的木头块十分吸引小朋友，有的上面还画着动物。芽芽最喜欢有小鸟的那块。
    他摞了三块，第四块放上去的时候哗啦倒了。芽芽坚持不懈的重头再来，又摞，又倒。第四次，他停下来，盯着积木看了很久很久，然后把画着小鸟的那块拿起来，捏在手心里。
    他从垫子底下摸出一块石头，在营区外面捡的。那天恩裴带他散步，他蹲在地上翻了很久，翻出这块，举给恩裴看。恩裴接过来，在袖子上擦了擦，说“好看”。
    其实不好看。灰扑扑的，形状也不圆。但恩裴说好看，芽芽就一直留着。石头被芽芽藏在地垫底下，每天都要摸一摸。他把石头和小鸟积木放在一起，排排坐。
    排好了，看一会儿，又把木鸟拿过来，三样东西摆成一排。木鸟、积木小鸟、石头。
    他指着木鸟：“雌父做的。”
    指向积木块：“米迦叔叔的。”
    又指着石头：“芽芽的。”
    然后他满意了，把下巴搁在垫子上，眼睛一眨不眨的看着它们。
    中午恩裴来接他的时候，芽芽已经在地垫上睡着了。他侧躺着，蜷成一小团，三样东西整整齐齐摆在枕头边上，像一个小小的队列。
    恩裴站在门口，看了好一会儿，才走进去。
    他没有立刻叫醒芽芽。他蹲下来，把芽芽额前的头发拨开。小家伙睡得很沉，呼吸又轻又匀。木鸟的翅膀硌在他脸旁边，压出一道浅浅的印子。恩裴伸手把木鸟拿开，芽芽的手指动了动，在梦里皱了一下眉。恩裴又把木鸟放回去。
    芽芽的眉头松开了。
    又过了好久，窗外的风吹进来，把墙上的星图吹得轻轻掀了一角。
    芽芽醒了。他睁开眼睛，看见恩裴，迷迷瞪瞪就伸出手搂住恩裴的脖子。
    “雌父。”睡意还没散，“你忙完啦。”
    “嗯。”恩裴把他抱起来，“饿不饿。”
    “饿。”
    芽芽趴在他肩上，下巴搁在他肩头。他忽然想起来什么，挣了一下。
    “鸭鸭——”
    “下午来拿。”恩裴拍了拍他的背，“先去吃饭。”
    闻言，芽芽重新趴回恩裴肩上，一只手揪着恩裴衣领，另一只手垂着，一晃一晃的。
    午饭在恩裴办公室吃。芽芽面前摆着炖菜、半碗粥、一小块饼。他先吃粥，舀一勺，吹吹，塞嘴里，腮帮子鼓着嚼。恩裴坐在对面看文件，一边看一边吃饭。
    “雌父。”芽芽含着饭。
    “咽了再说。”恩裴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
    芽芽努力两口吞下去：“雌父，帝都在哪里呀？离得远吗？”
    恩裴的筷子顿了一下：“你听谁说的？”
    芽芽歪着脑袋努力想了想，“我听士兵叔叔们说的。”
    恩裴放下筷子：“帝都离这很远，在主星。”
    “主星。”芽芽念了一遍这个词，眼睛一亮：“有很多玩具的地方。”
    小孩子的世界很简单，记东西的点也很纯粹。恩裴垂眸搅弄着粥，没接话。
    芽芽又舀了一勺粥，吹吹，塞进嘴里。嚼着嚼着，他忽然停下来。
    “雌父。”
    “嗯。”
    “主星那么远，那雄父也那么远吗。”
    办公室里很安静。窗外的风呜呜地吹。恩裴的筷子停在半空，停了很久很久。
    “一样远。”恩裴说，声音很轻。心底某种情绪忽然毫无征兆的扩散开来。让芽芽一出生就待在这个偏远艰苦的边境，让孩子身边除了士兵只有自己，他是不是太自私了……
    “芽芽，”恩裴垂眸搅弄着粥，语气低落：“主星是有很多很多好玩的东西，有和你同龄的小朋友，你……想不想回主星？”
    芽芽虽小，但很敏感。他歪头看了恩裴一会儿，忽然把勺子一丢，跑到恩裴身边一把抱住他：“不要不要，雌父在哪里芽芽就在哪里。”
    恩裴一怔，他的手指轻轻搭在芽芽小脑袋上，心里忽然就软的一塌糊涂。他的芽芽，他的小天使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