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613章 覆巢惊闻仁者谏,沥血难赎族中愆(1/1)  病弱太子的全宫团宠日常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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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墨竹的脸上并未露出意外之色,反而像是松了口气,随即,她的神情变得更加严肃,甚至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震动,她凑得更近,用几乎耳语般的声音,说出了那个足以颠覆佟佳贵妃之前所有认知的关键信息:
    “娘娘既然已经知晓,那奴婢便直说了。
    奴婢在里头时,听审问的几位公公私下议论。
    后来……后来还是魏珠魏公公身边一个极亲近的小徒弟,偷偷告诉奴婢的……族中其他人能得以保全,并非全然是皇上念及旧情……”
    她顿了顿,似乎在观察贵妃的反应,然后一字一句,清晰而缓慢地吐出了那个令人难以置信的名字:
    “奴婢听说……是太子殿下……在那段最凶险、偶尔清醒的间隙里,劝了皇上。”
    “太子殿下?”
    佟佳贵妃猛地从床上半撑起身子,这个动作牵扯到了虚弱的身体,让她一阵眩晕。
    但她全然不顾,只是死死地盯着墨竹,苍白的脸上写满了极度的震惊与难以置信,“你……你说什么?太子殿下……劝皇上?”
    怎么可能?!
    谋害他的,是佟佳氏!
    是他险些丧命的元凶家族!
    他怎么会……怎么会为佟佳氏说话?
    还是在他自己生死未卜、刚刚从鬼门关抢回一口气的时候?
    墨竹用力地点点头,眼中也充满了同样的不可思议,但语气却十分肯定:“是真的,娘娘!那小太监说,当时皇上震怒至极,连下严旨,势要将佟佳氏连根拔起,以儆效尤。
    是太子殿下……殿下在难得清醒的那片刻,不知怎么得知了外头处置的风声,或者……或者是皇上在他榻前无意流露……殿下用极其微弱的声音,对皇上说了几句……”
    墨竹回忆着那小太监的转述,模仿着那想象中虚弱却坚定的语气:
    “殿下说……‘阿玛……雷霆雨露……俱是君恩……首恶当诛……然……稚子何辜……妇孺何罪……’
    还说……‘牵连太广……恐伤……朝廷元气……与阿玛……仁君之名……’”
    “就这几句话,据说……皇上听后,沉默了许久。
    然后……然后才重新召见了三司主官,改了旨意,定下了后来那‘首恶必究,余者酌情,区分处置’的章程。”
    寝殿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佟佳贵妃越来越急促、越来越不稳的呼吸声,在黑暗中清晰可闻。
    她的大脑一片空白,仿佛被这突如其来的、完全超出她理解范围的消息击中了。
    太子殿下……那个她或许见过面、行过礼,但从未有过深交,甚至因家族立场而隐隐存有隔阂的储君……那个刚刚被她的至亲族人毒害,险些命丧黄泉的受害者……
    竟然,在那样的时候,为他仇敌的家族……说了话?
    不是为了他自己,也不是为了什么利益交换,仅仅是因为……“稚子何辜,妇孺何罪”?
    因为怕牵连太广伤及朝廷?因为……顾及皇上的“仁君之名”?
    这……这需要何等的心胸?何等的……仁厚?又何等的……冷静与远见?
    巨大的震撼过后,是排山倒海般涌来的、混合着羞愧、无地自容、以及一种前所未有的、对那位储君的复杂情绪。
    佟佳氏处心积虑要除掉他,而他,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后,竟然反过来,为他仇敌家族中那些可能无辜的老弱妇孺,求下了一线生机!
    他们佟佳氏,究竟是何等的卑劣与愚蠢无耻!
    而太子殿下,又是何等的……光风霁月!
    “娘娘?娘娘您……”
    墨竹看着贵妃瞬间惨白如纸、浑身颤抖的模样,吓得连忙低声呼唤。
    佟佳贵妃猛地回过神来,却发现自己早已泪流满面。
    这一次的泪水,与之前因恐惧、绝望、庆幸而流的泪截然不同。
    那里面充满了无尽的羞愧、悔恨,以及一种被巨大恩德所击中后的、近乎崩溃的复杂情感。
    她想起自己之前对家族野心的隐约担忧与劝阻,想起事发后的恐惧与绝望,想起对皇上可能“念旧情”的卑微期盼……却从未想过,那最终保住族中大多数人性命的。
    不是皇上的旧情,不是任何政治权衡,而是来自于受害者本人,在最不可能的时候,以最不可思议的方式,施与的……仁慈。
    “殿下……”
    她哽咽着,几乎发不出完整的声音,只能将脸深深埋入冰冷的锦被之中,肩膀剧烈地耸动着,无声地宣泄着内心翻江倒海般的情绪。
    墨竹跪在一旁,也忍不住跟着落泪。她知道,这个消息对于娘娘的冲击,远比家族覆灭本身更加巨大。
    它像一面最清晰的镜子,照出了佟佳氏的罪恶与不堪,也照出了太子殿下那远超常人的气度与仁心。
    许久,佟佳贵妃才勉强止住泪水,但身体依旧在微微颤抖。
    她抬起头,脸上的泪痕在微光中闪烁,眼神却变得异常清明,甚至带着一种近乎决绝的沉静。
    “墨竹,” 她的声音嘶哑,却异常清晰,“这件事……除了你和素锦,还有谁知道?”
    “回娘娘,那小太监说,知道殿下劝谏之事的,只有皇上、梁公公、魏公公等极少数近侍。
    外头……包括三司,都只以为是皇上圣心独断,权衡后的结果。
    那小太监也是因着与魏公公的亲近关系,偶然听到一言半语,又见奴婢是娘娘身边人,实在……实在心中震动难平,才冒险告知。” 墨竹连忙回答。
    佟佳贵妃缓缓点了点头。
    是了,皇上不会让此事外传。
    这既是维护太子仁厚却又不显软弱的形象,恐怕也是……不愿让这份“仁慈”显得太过刻意,或成为旁人日后“绑架”太子的借口。
    “此事,” 佟佳贵妃深吸一口气,一字一顿道,“到此为止。你知,我知,素锦知。绝不能再让第六只耳朵听见。
    尤其……不能传到太子殿下耳中,更不能让皇上知道我们已经知晓。”
    “是!奴婢明白!打死奴婢也不敢再吐露半个字!” 墨竹连忙发誓。
    “下去吧。” 佟佳贵妃疲惫地挥了挥手。
    墨竹悄然退下。
    寝殿内重新只剩下佟佳贵妃一人。她独自坐在冰冷的黑暗中,许久未动。
    太子殿下的这份“劝谏”,像一道刺破黑暗的强光。
    不仅照亮了佟佳氏覆灭的结局中那一线“生机”的真正来源,更将她内心最后一点因家族“幸存”而产生的、卑微的“庆幸”。
    击得粉碎,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甸甸的、几乎要将她压垮的负罪感与无地自容。
    他们佟佳氏,欠太子的,何止是性命?
    那是倾尽三江五湖之水,也难以洗刷的罪孽,与一份永远无法偿还、甚至无法宣之于口的……恩情。
    这份认知,比任何皇上的旨意、任何家族的判决,都更加残酷地烙印在她的灵魂深处。
    未来的漫漫长夜,她或许将永远带着这份沉重的、混合着羞愧、感激与无尽悲哀的秘密,孤独地走下去。
    景仁宫的夜,似乎更加寒冷了。
    但在这寒冷深处,却悄然滋生了一种对那位遥远储君的、无比复杂而深刻的认知,这种认知,或许将伴随佟佳贵妃残生的每一个日夜,成为她对自己、对家族命运,最无言也最深刻的注解。
    *
    乾清宫内殿,夜已深沉,灯火静静燃烧,将一室温暖与静谧牢牢锁住。
    空气里弥漫着安神的淡淡药香,以及一种劫后余生的、令人心安的平和。
    龙榻上,胤礽缓缓从沉睡中苏醒。
    长时间的昏睡与静养,让他的意识恢复得越发清明。
    身体依旧虚弱,但那种沉重的、仿佛被无形枷锁困住的疲惫感,正在一点点褪去。
    他微微动了动手指,感受着久违的、对自己身体的部分掌控力。
    目光转动,无需费力搜寻,便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康熙并未去安歇,而是坐在离榻不远处的灯下,手里虽拿着一份奏折,眼神却有些飘忽,并未真正落在字句上。
    烛光映照着他的侧脸,那眉宇间挥之不去的沉郁与疲惫,甚至比胤礽昏睡时所见,似乎更重了几分。
    紧抿的嘴角,微蹙的眉头,无不显示着这位帝王此刻心绪的沉重与……余怒未消。
    胤礽静静地看着,心中了然。
    佟佳氏的案子,康熙必然是雷霆处置了。
    以康熙待自己的心,那些谋害自己的主犯,绝无生理。
    而依着康熙的性子,在盛怒之下,牵连绝不会少。
    方才……梁九功或魏珠进来低声禀报时,他虽然意识朦胧,却也隐约听到了“已处置妥当”、“圣裁已下”等只言片语。
    他丝毫不怀疑阿玛此刻是在气头上,今日对佟佳氏全族的处置,必然是酷烈的。
    这固然能一时解气,震慑宵小,康熙如今也必然是全心全意向着他,为他出这口恶气。
    但是……
    胤礽的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忧虑,快得如同流星划过夜空,瞬间隐没在温润的眸色之下。
    他担忧的,并非佟佳氏的下场。那些人罪有应得,死不足惜。
    他担忧的是……未来。
    康熙如今在气头上,雷霆手段,自是向着自己。
    可帝王之心,深不可测。
    今日牵连甚广的处置,固然大快人心,但焉知他日朝局变化,康熙会不会在某个时刻,回想起今日的“牵连”,觉得手段过于酷烈,甚至……隐隐觉得是自己这个太子,逼得他不得不对母族下此狠手?
    或者,那些今日被株连、被震慑的朝臣宗室,将来会不会将这笔账,暗暗记在他这个“受害者”兼“受益者”的太子头上?
    天家父子,情深时固然可逾山海,但若有嫌隙滋生,往往也源于这些看似解气、实则后患无穷的处置。
    历朝历代,这样的教训还少吗?他不得不防。
    可是,这个“防”,却不能明说。
    他不能直接对康熙说:“您处置太重了,将来可能会怪我,也可能给我树敌。”
    那不仅会寒了康熙此刻维护他的心,更会显得他懦弱、不识好歹,甚至……有心机。
    所以,他必须换一种方式。一种……站在康熙的角度,替康熙考虑的方式。
    打定了主意,胤礽轻轻吸了一口气,积蓄起一些力气,极其微弱地唤了一声:“阿玛……”
    声音虽轻,却立刻将康熙从沉思中惊醒。
    他立刻放下手中的奏折,快步走到榻边,脸上的沉郁瞬间被关切取代:“保成醒了?感觉如何?可要喝水?”
    “儿臣……好多了。”
    胤礽努力扯出一个安抚的笑容,声音依旧低弱,但眼神清亮,“阿玛……您怎么还没歇着?可是……朝中还有烦心事?”
    康熙在榻边坐下,握住儿子的手,想说什么,却又似难以启齿,最终只是叹了口气:“无事,阿玛不累。一些琐事罢了,已经处置了。你莫要操心,专心养病。”
    胤礽却微微摇头,目光恳切地看着康熙,语气带着一种儿子对父亲的、全然信赖的担忧:“阿玛骗人……您眉头都皱着呢。是不是……为了儿臣的事,让您……为难了?”
    康熙心头一酸,连忙道:“胡说!为你出气,有何为难?那些胆大包天的逆贼,死有余辜!”
    “儿臣知道……阿玛最疼儿臣了。”
    胤礽轻声说着,缓了缓气力,才继续道,语气变得更加柔软,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劝慰,“只是……儿臣想着,阿玛是天子,是天下人的君父。
    处置逆贼,自然要明正典刑,以儆效尤。
    可……可这天下,终究还要靠百官治理,靠宗室藩屏。
    阿玛平日里……最是圣明宽仁,恩泽广布……”
    他顿了顿,仿佛在寻找最合适的词句,目光清澈地仰望着康熙:“儿臣就是……就是有点担心。
    怕阿玛因为儿臣的事,气坏了身子,也怕……怕阿玛盛怒之下,处置得过严了些。
    反而让那些本无大过、或是被牵连的朝臣宗室们,心中不安,生了怨怼,反倒……反倒有损阿玛的仁君之名,也让朝廷……失了和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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