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659章 御河冰凝年关近,暖阁情深寒夜消(1/1)  病弱太子的全宫团宠日常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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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胤礽闲倚在暖阁临窗的暖炕上,身下是层层叠叠的云锦软茵。
    一袭月华般流转的素银锦缎褥子,松松覆在膝头。
    他内着雨过天青色江绸常服,领口与袖缘以玄色缎边细细滚过,缀着寸许长的明珠扣,外罩一件月白缂丝貂绒坎肩,在宫灯映照下泛着流水般的温润光泽,手中执着一卷《贞观政要》。
    他的脸色虽仍比常人略显苍白,但精神气色已然大好,双眸清明,眉宇间那份久病初愈的虚弱正在一日日褪去,逐渐恢复了几分往日的温润神采。
    康熙坐在他对面的圈椅里,面前摊开着一份奏折,朱笔搁在一旁,显然方才正在批阅。
    此刻,他却微微蹙着眉头,目光落在奏折的某一行字上,指尖无意识地轻叩着扶手,显得有些心不在焉,眉宇间笼着一层淡淡的、复杂的阴郁。
    胤礽的目光从书卷上抬起,静静地看着父亲。
    他知道,那份奏折多半与年节前对一些人事的最终安排有关,而其中,恐怕绕不开一个人的处置——景仁宫,佟佳贵妃。
    自佟佳氏谋逆案尘埃落定已近两月,主犯伏法,族人流徙,家产抄没,一切似乎都已按照律法和圣意处置妥当。
    但佟佳贵妃本人,康熙却迟迟没有明发旨意,确定其最终归宿。
    她仿佛被遗忘在了那座日益冷清的景仁宫里,无人问津,却又像一根无形的刺,梗在皇帝心头。
    胤礽看着康熙眉宇间那抹挥之不去的复杂神色,心中了然。
    他知道,康熙此刻心中,必定还在为一些事情烦扰。
    佟佳氏的处置虽已尘埃落定,但后续的安抚、人员的重新安排、以及如何平衡各方情绪,仍需耗费心神。
    而其中,最让康熙感到复杂难言的,恐怕就是关于佟佳贵妃的最终安排了。
    论罪,她是逆首佟国维之女,隆科多之妹,家族犯下谋害储君的十恶不赦之罪,即便她本人未必知情或参与,但身为贵妃,未能约束家族,已是失职大过。
    康熙迟迟未决,这其中,或许有对孝康章皇后那点早已被消磨得所剩无几的旧情牵绊;
    或许有对胤禛未来处境的某种隐晦考量;
    更或许,是康熙自己内心深处,对于母族倾覆、亲人凋零的一种难以言说的、属于帝王孤家寡人式的悲凉与疲惫。
    放下书卷,胤礽轻轻咳了一声,吸引了康熙的注意。
    康熙闻声转过头,脸上的沉郁瞬间敛去,换上关切:“怎么?可是累了?还是哪里不舒服?” 说着便要伸手去探他的额头。
    胤礽微微摇头,示意自己无事。
    他微微调整了一下坐姿,目光清澈而平静地望向康熙,语气带着一种安抚人心的温和力量,缓缓说道:
    “儿臣看阿玛似有烦心之事。可是为了……景仁宫那边?”
    康熙伸出的手在半空中顿了顿,随即收了回来,脸上掠过一丝被看穿心事的讶异,但很快便化为无奈与深沉。
    他没有否认,只是沉默了片刻,才缓缓道:“年关将近,诸事繁杂。有些人事……总需有个了断。”
    他没有明说,但“了断”二字,已足以说明景仁宫问题到了必须解决的时候。
    佟佳氏谋逆大案,主犯已诛,族人已遣,但作为后宫主位、又与逆案核心有着至亲关系的佟佳贵妃,其身份地位却一直悬而未决,如同一个尴尬的疮疤,提醒着那场过往。
    继续让她占据贵妃之位、居住景仁宫显然不可能;
    但如何处置,才能既合乎法度情理,又不至于显得过于刻薄,或引发不必要的议论,却需要仔细权衡。
    胤礽顿了顿,仿佛在斟酌词句,然后才继续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儿臣知道,此事令阿玛为难。佟佳氏罪孽深重,百死莫赎。
    然……贵妃娘娘身处深宫,内外隔绝,家族行事,恐非她一人所能尽知、所能阻拦。”
    他看着康熙的神色,语气越发温和恳切:“如今首恶已诛,余者皆得惩戒,天威已彰,国法已肃。
    贵妃娘娘……终究是阿玛亲封的贵妃,亦曾……抚育过四弟。若处置过苛,恐令宫中物议,亦使四弟……心下难安。”
    “再者,”胤礽的目光变得愈发柔和,带着一种超越年龄的洞察与体谅,“年关将近,万象更新。宫中亦需祥和之气。
    贵妃之位,关乎制度体面,骤然变动确有不妥。
    以静养、思过之名,令其移居僻静宫苑,撤减仪仗用度,低调处事。
    或……寻个由头,令其在景仁宫闭门思过。
    既不损阿玛仁德之名,全了旧日情分与皇室体面,亦是对其有所惩戒,令其深自反省。
    待时日稍长,风波彻底平息,再行定夺,或降位份,或另作安排,便更显从容稳妥。
    如此,既全了法度,亦不失仁德,更可安定人心。”
    他没有直接为佟佳贵妃求情,也没有替她辩白“无辜”,只是从大局、从皇室体面、从对其他皇子的影响、以及从新年祥和的气氛出发,委婉地建议康熙“从轻发落”。
    这番温言劝解,如同三月里解冻的溪流,带着不疾不徐的暖意,悄然漫过康熙心间那一片因旧情、律法、帝王权衡而堆积起的烦躁与阴郁。
    他久久地凝视着儿子,目光复杂难言。
    那里面有为人父的欣慰,有对儿子心胸气度的骄傲,或许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对逝去岁月的淡淡怅惘,以及……对那些辜负了这份仁厚之心的罪人的更深层次的厌憎。
    胤礽见康熙不语,知道自己的话起了作用,便不再多言,只是静静地等待着。
    殿内重新安静下来,炭火温暖,药香与墨香交融,仿佛将外界的冰雪与纷扰都隔绝开来。
    康熙的目光从胤礽身上移开,重新投向跳跃的烛火,手指无意识地在扶手上轻轻敲击着。
    良久,他才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长长地、几不可闻地舒了一口气。
    他没有立刻说出决定,但眉宇间那份沉郁与为难,已然消散了大半。有些话,不必明说,父子之间,已有默契。
    “你身子刚好,莫要再为这些事劳神。”
    康熙最终开口,语气恢复了往日的沉稳,带着不容置疑的关怀,“好生将养才是正经。外头的事,阿玛自有主张。”
    胤礽闻言,知道阿玛心中已有成算,便顺从地点了点头,重新拿起书卷,不再多问。
    殿内恢复了宁静,炭火偶尔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
    岁末的紫禁城,在冬阳稀薄的光里显出一种庄重的忙碌。
    宫人们捧着锦缎、香烛与新写的桃符,脚步声都放得轻缓,仿佛怕惊扰了这新旧交替的时分。
    廊下的冰凌折射着清光,殿宇间的朱红在苍白的冬日底色下,显得格外沉静而温暖。
    午后,冬云难得散开一线,薄金似的日光斜斜切下,落在毓庆宫庭院未消的残雪上。
    积雪边缘化开些许湿痕,被那光线一照,泛起一层朦胧而清寂的淡光,恍若碎玉浮辉,静得不似人间。
    暖阁内,地龙烧得正旺,将腊月严寒彻底隔绝在外。
    窗台上水仙开得正好,鹅黄的花蕊散发出清冽的香气,为室内平添几分雅致。
    阳光透过明纸,暖融融地洒在铺着厚厚绒毯的炕上。
    胤礽身着月白色常服,外罩一件银狐皮里的坎肩,正半靠在临窗的暖炕上。
    胤禛穿着一身靛蓝色的常服,背脊挺得笔直,如同他平日给人的印象,冷硬、沉默、一丝不苟。
    然而,他微微低垂着头,紧抿着嘴唇,脸色却有些不同寻常的苍白,额角甚至沁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他的双手紧紧按在膝盖上,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仿佛在极力忍耐着什么。
    胤礽的目光落在胤禛的膝盖上,那里虽然被衣裤遮掩,但微微不自然的僵硬和胤禛忍耐的姿态,已经说明了一切。
    他轻轻叹了口气,声音温和:“何玉柱,把药拿来。”
    侍立在一旁的何玉柱连忙躬身,将一个描金剔红的精致小药盒捧了过来,里面是太医特意调制的活血化瘀、舒筋活络的膏药。
    “四弟,”胤礽接过药盒,示意梁九功退到稍远处候着,然后对胤禛柔声道,“把裤腿卷起来些,让二哥看看。”
    胤禛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随即默默地、有些艰难地动手,将一侧的裤腿慢慢卷至膝盖上方。
    露出的膝盖,赫然红肿淤青了一大片,有些地方甚至破皮渗血,显然是长时间跪在坚硬冰冷的地面上所致。
    自佟佳氏谋逆案发、尤其是最终处置结果明了之后,胤禛便以“管教不力”、“愧对兄长”为由,日日前往乾清宫外跪地请罪,风雨无阻,已有月余。
    “且忍一忍。”
    胤礽的声音温和,带着一种抚慰人心的力量。
    他手中拿着一块洁净的软帕,先是将胤禛挽起的裤腿边缘轻轻固定好,露出那一片因长时间跪地而青紫红肿、甚至有些地方已经磨破结痂又再次裂开的膝盖。
    随后用银匙剜出莹润的药膏,然后用指腹蘸取,动作极其轻柔地、一点一点涂抹在那片触目惊心的伤处。
    药膏清凉,触及伤口带来微微的刺痛,胤禛的身体控制不住地轻颤了一下,但他依旧紧咬着牙关,没有发出一丝声音,只是将头垂得更低。
    “疼就说出来,别忍着。”
    胤礽的声音放得更柔,手上的动作也更加轻缓,“这药是太医特意配的,效果很好,只是初敷时有些刺激。忍一忍,过会儿就好了。”
    他的指尖带着恰到好处的温度,将药膏均匀地推开,力道轻柔得如同羽毛拂过。
    那专注的神情,仿佛在做一件极其重要的事情。
    胤禛感受着膝盖上传来的、混合着刺痛与清凉的触感,以及二哥指尖那小心翼翼的温柔,心头一直死死压抑着的某种情绪,如同被凿开了一道缝隙的冰层,开始控制不住地松动、翻涌。
    他知道二哥什么都明白。
    明白他为何跪求,明白他膝盖上的伤从何而来,甚至可能……明白他心中那份混杂着对养母最后责任的坚持、对家族罪孽的羞愧、以及对二哥差点因此丧命的、无法言说的后怕与恐惧。
    正是因为什么都明白,二哥才什么都不问,只是这样安静地、温柔地为他上药。
    药终于上好了。
    胤礽仔细地检查了一遍,确认涂抹均匀,又取过干净的细棉布,轻轻地覆在伤处,然后用布条松松地固定,既透气又不至于摩擦。
    做完这一切,他才轻轻舒了口气。
    他没有立刻让胤禛放下裤腿,也没有让人送他回去休息。
    而是微微倾身,伸出手,绕过胤禛挺直的肩背,一下一下,极其轻柔地、带着安抚意味地,拍抚着对方的背脊。
    就像小时候,这个性情冷硬内敛的四弟偶尔生病或受了委屈,却又倔强地不肯吭声时,他常常做的那样。
    这个动作,仿佛打开了某个闸门。
    一直紧绷着、沉默着的胤禛,身体猛地一震,随即剧烈地颤抖起来。
    他死死地低着头,双手用力攥紧了衣袍,喉咙里发出压抑不住的、极其细微的哽咽声。
    大颗大颗的泪珠,毫无征兆地、决堤般砸落在他紧握的拳头上和靛蓝色的衣料上,迅速洇开深色的水痕。
    他没有嚎啕大哭,甚至连哭声都压抑在喉咙深处,只有那无法控制的颤抖和汹涌的泪水,泄露了他内心积压了太久太久的情绪。
    连日的担忧恐惧,跪求时的孤注一掷与压力,对母亲处境的心酸无奈,对家族罪行的深重负罪感,还有……对劫后余生、却依旧温柔待他的二哥,那无法言说的、混合着庆幸、愧疚与深沉依赖的复杂情感。
    胤礽没有说话,只是继续着那一下又一下、稳定而轻柔的拍抚。
    胤禛心思重,责任强,什么事都习惯自己扛着。
    这次为了佟佳贵妃的事,怕是耗尽了他所有的心力,也承受了难以想象的压力和内心的煎熬。能哭出来,是好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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