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同伟握着电话的手没有发抖。
    但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比平时快了至少二十下。
    赵立春的怒气，不完全是因为刘新建被举报。
    而是因为这件事暴露了一个问题——他安排在林城的人，没有被保护好。
    这等于在说：祁同伟，你不可靠。
    这四个字比任何批评都致命。
    祁同伟在脑子里把几种回应方式过了一遍。
    第一种，把责任推给易学习。说他独断专行，不跟书记商量就去举报。
    这样做最省事，但后果是什么？赵立春会觉得他连一个市长都控制不住，能力不行。
    第二种，把责任推给刘新建。说他自己操作失误，审批流程有明显违规。
    这样做最安全，但等于把赵立春的人直接卖了，以后谁还敢跟他合作？
    第三种，扛下来。
    祁同伟选了第三种。
    不是因为他高尚，是因为他算过账。
    赵立春现在需要的不是一个善于推卸的下属，而是一个能兜住事的人。
    “省长。”
    祁同伟的声音稳住了。
    “这件事的责任在我，是我对班子成员的管理不到位。”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但是，请您给我时间。”
    “我会处理好这件事。”
    “林城的发展不会停，班子的团结也不会散。”
    赵立春没有立刻说话。
    沉默持续了将近十秒。
    这十秒钟里，祁同伟能听到电话那头有人在远处说话，像是秘书在汇报什么。
    “一周。”
    赵立春最终吐出两个字。
    “一周之内，我要看到结果。”
    电话挂断。
    祁同伟把手机放在桌上，整个人往椅背上一靠。
    天花板上的灯管白得刺眼。
    他闭了一下眼睛，再睁开的时候，目光已经重新锐利起来。
    一周。
    够了。
    ——
    晚上八点四十分。
    祁同伟的手机又响了。
    这次的来电显示让他整个人松了一口气。
    陆亦云。
    “同伟，你没事吧？”
    她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克制，那种想问很多但又怕添乱的小心翼翼。
    祁同伟靠在办公椅上，右手揉着后颈。
    从下午到现在，他已经打了十几个电话，见了三拨人，脖子硬得像根铁棍。
    “没事，谁跟你说的？”
    “你别管谁说的。”
    陆亦云顿了一下。
    “我就是想听你亲口说一句没事。”
    祁同伟笑了一下。
    不是应付的那种笑。
    是真的在这一整天的高压之后，终于有一个人的声音让他觉得可以卸一卸力。
    “放心吧，天塌不下来。”
    “就算塌了，也砸不到我。”
    “我个子矮，躲得快。”
    陆亦云没忍住，轻轻笑了一声。
    但笑完之后又认真了。
    “同伟，你注意身体。别什么都自己扛着。”
    “嗯。”
    挂了电话，祁同伟在椅子上坐了两分钟。
    然后他拿起座机，拨了一个内线号码。
    “帮我接易市长。”
    “就说我请他来办公室坐坐。”
    “不是公事。”
    “就是泡壶茶聊聊天。”
    ——
    晚上九点半。
    市委大楼，书记办公室。
    整栋楼几乎已经空了，只有书记这一层走廊的灯还亮着。
    易学习推门进来的时候，看到祁同伟站在窗边，背对着门。
    窗户开了一条缝，夜风带着初秋的凉意灌进来。
    桌上摆着两杯茶。
    还是那种马桔镇的高山茶。
    “老领导，关门吧。”
    祁同伟没回头。
    易学习把门带上，在沙发上坐下来。
    他今天一整天都在等这个电话。
    他知道祁同伟一定会找他。
    只是没想到会是这个方式——不是质问，不是摊牌，是泡壶茶聊聊天。
    祁同伟转过身，走到沙发对面坐下。
    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张茶几。
    茶几上除了两杯茶，什么都没有。
    没有文件，没有方案，没有录音笔。
    这个细节，易学习注意到了。
    “老领导。”
    祁同伟先开口。
    “今天的事，我不问你为什么。”
    “因为我知道为什么。”
    易学习没说话，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茶是温的，泡了有一会儿了。
    祁同伟是提前泡好的。
    “你做的没有错。”
    这句话让易学习的手停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着祁同伟。
    目光里有审视，有警惕，但也有一丝意外。
    “数据造假，违规审批，把审批改成备案蒙混过关——这些事，放在任何一个市长面前，都不可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祁同伟的语气平静，不像是在安抚，更像是在陈述事实。
    “你去找巡视组，是在履行你的职责。”
    “我没有资格指责你。”
    易学习慢慢放下茶杯。
    这不是他预想中的对话走向。
    他来之前做了最坏的打算——祁同伟会拍桌子，会要求他撤回举报，甚至会搬出赵立春来施压。
    但祁同伟一上来就承认他做得对。
    这一招，比任何施压都管用。
    因为它让易学习没办法继续把对面这个人当成敌人。
    “但是，老领导。”
    祁同伟往前倾了一点。
    “我想让你想一件事。”
    “刘新建倒了，这个位置会空出来。”
    “你觉得，省里会派谁来？”
    易学习的手指在杯沿上停住了。
    这个问题，他不是没想过。
    但他一直在回避。
    因为答案太明显了。
    赵立春不会善罢甘休。
    刘新建倒了，赵立春只会派一个更听话、更能干、更难对付的人过来。
    到时候，月牙湖的项目还是会被推动，而且会以一种更隐蔽、更难抓把柄的方式。
    他易学习拼了一次，赢了一个回合。
    但战争不会结束。
    只会升级。
    “你的意思是让我撤回举报。”
    易学习的声音很平。
    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
    “我的意思是——”
    祁同伟看着他的眼睛。
    “我是市委书记。”
    “这件事，我们可以在内部处理。”
    “你撤回举报，我来让刘新建做深刻检讨。”
    “月牙湖项目全面叫停，重新进行科学评估，所有审批流程从头走。”
    “何涛那个签字，也一并追究内部责任。”
    “你我都知道，这里面其实没有太大问题，也不影响所谓的国家项目。”
    “刘新建最大的问题就是绕过了正常流程。”
    易学习的表情没有变化。
    但祁同伟能看到他的肩膀松了一点点。
    “不过——”
    祁同伟的语气转了。
    “我有一个条件。”
    易学习抬起头。
    “什么条件？”
    祁同伟没有马上回答。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然后把杯子放下，目光越过易学习的肩膀，看向窗外那片模糊的城市灯光。
    “一个能让林城真正向前走一大步的条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