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桌上摆了六个菜。
    红烧肘子，清蒸鲈鱼，干煸四季豆，西红柿炒蛋，一个凉拌木耳，一碗老母鸡汤。
    不算丰盛。但每一道都是家常味。
    蒋淑芳不停地给祁同伟夹菜。
    “吃鱼。这鱼是老赵让人从水库里钓的。新鲜。”
    “汤也喝一碗。炖了三个小时。补气。”
    祁同伟一边道谢一边吃。碗里的菜堆成了小山。
    赵立春没怎么动筷子，倒了两杯白酒，把一杯推到祁同伟面前。
    “喝点？”
    祁同伟连忙端起酒杯跟赵立春碰了碰。
    “林城的情况，我一直在关注。”
    赵立春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做得不错。东方汉城的转型，高新区的推进。省里很多人都在看。”
    祁同伟举杯回敬。
    “都是省里给的支持。没有省里这次帮我挡了一刀，高新区还不知道会被搅成什么样。”
    他主动提起了李达康会议上发难的事。
    这是在给赵立春递台阶，我记着您的好。
    赵立春的眼睛眯了一下。
    “达康那个人，能力是有的。就是格局小了点。总盯着别人的盘子。”
    轻描淡写，但格局小三个字的分量不轻。
    省长评价一个地级市市长格局小，传出去够李达康喝一壶的。
    关键李达康还是林城出来的干部，要不是地陷的时候祁同伟果断处置，他还不知道要追责到什么地步。
    祁同伟没有接话，低头喝了口汤。
    两人从汉东聊到京都，从国内经济聊到全球局势。
    赵立春越发觉得祁同伟不一般，这儿大格局还真不应该止步于一个小小的地市级书记。
    酒过三巡。
    蒋淑芳起身去厨房切水果，客厅里只剩下两个人。
    安静了几秒。
    赵立春放下筷子，拿起纸巾擦了擦嘴角。
    动作很慢。
    “同伟啊。”
    语气变了。从饭桌上的随和，变成了一种带着分量的平缓。
    “林城现在是汉东的明星。高新区项目更是重中之重。”
    祁同伟放下汤碗。坐直了身子。
    来了。
    “但是——”
    赵立春的目光从酒杯移到了祁同伟的脸上。
    “一个项目要成功，光有政府推动还不够。还需要有实力的企业来参与建设。”
    祁同伟的后背微微绷紧。但表面纹丝不动。
    他端起酒杯。慢慢转了转。
    “省长说的是。我们欢迎所有有实力、有信誉的企业来林城投资。”
    滴水不漏的官话。
    赵立春笑了。
    笑容很淡。但眼底没有笑意。
    “我看有些本省的企业，在房地产和基建方面，还是很有经验的。高新区的基建工程，这么大的盘子，黄老板一个人也吃不下。不如让省里的企业也参与进来，分担一部分。”
    他停顿了一下。
    “你看怎么样？”
    三个字落下来。轻飘飘的。但压得祁同伟的肩膀沉了三分。
    省里的企业。
    谁的企业？
    不用点名，在座的两个人心里都清楚。
    祁同伟没有马上回答。
    他拿起酒杯又喝了一口。
    借着仰头的动作，给自己争取了两秒钟的思考时间。
    然后他放下杯子。
    脸上浮现出一种恰到好处的为难。
    “省长，我当然相信咱们自己企业的实力。”
    先肯定。这是基本功。
    “但是……”
    他叹了口气。
    “黄老板的投资协议里有一条。所有基建工程项目，必须公开招标。由他指定的第三方国际机构进行独立评估。”
    “您也知道我们林城搞了一套阳光招标的网站，也是这个路子。”
    他摊了摊手。
    “而且这一条是写进合同里的。我这个市委书记，也没办法干预啊。”
    话说完了。
    理由摆在桌面上，干净利落。
    不是我不给您面子，是合同不允许，是黄老板不答应，是国际惯例挡在那里。
    三道盾牌，叠在一起。
    赵立春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节奏很慢。
    “规定是死的。”
    他抬起眼皮。
    “人是活的。”
    六个字，低沉，不急不缓。
    但每一个字背后都带着不容商量的压力。
    “招标的规则，不也是人定的吗？”
    空气变得稠了。
    厨房里蒋淑芳切水果的声音传过来，刀落在砧板上。
    咚。咚。咚。
    祁同伟又叹了一口气。
    这次叹得更深，像是真的很为难。
    “赵叔，不是我不给您面子。”
    他放低了声音，像是在说掏心窝子的话。
    称呼的变换从省长变成赵叔就是以私人身份来谈。
    “黄老板这个人，我跟他打了几个月交道了。他这个人，别的都好商量。唯独一件事，契约精神。他看得比命重。”
    他顿了顿。
    “如果我们为了一个工程，破坏了招标规则。他后续几百亿的资金，可能就不会再投了。”
    他看着赵立春的眼睛。
    “为了一个工程，丢掉整个高新区。这个代价，林城付不起。”
    最后一句。
    “我也担不起。”
    赵立春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的手指停了。不再敲桌面。
    沉默。
    漫长的沉默。
    客厅里的挂钟滴答滴答地响。
    就在这个时候。
    祁同伟的手机响了。
    铃声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刺耳。
    他看了一眼屏幕。
    “抱歉，赵叔。是高新区那边的电话。我接一下。”
    赵立春点了点头。
    祁同伟按下接听键。
    高小琴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急促，带着一丝慌乱。
    “祁大哥！不好了！”
    声音太大了。
    祁同伟下意识地按下了免提。
    “慢慢说，怎么了？”
    “黄老板不知道从哪儿听说，有人想通过非正常途径介入高新区的基建项目！他非常生气！已经让助理订了明天回港岛的机票！”
    高小琴的声音在客厅里回荡。
    每一个字。赵立春都听得清清楚楚。
    “他说，如果连最基本的游戏规则都保不住，那这个项目他不做了！”
    祁同伟的眉头皱了起来。
    “你别急。我来想办法。”
    “想什么办法啊祁大哥！他人已经在收拾行李了！三百亿的投资，说撤就撤，你让我怎么跟林城交代！”
    祁同伟挂掉了电话。
    手机放回口袋。
    他转过头，看着赵立春。
    脸上写满了焦急。
    “赵叔，您看这……”
    他搓了搓手。
    “我得赶紧回去安抚黄老板。三百亿的项目，要是真黄了，林城几十万人的就业……”
    他没有把话说完。留了个尾巴。
    然后他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
    “要不，您跟本省那个企业说一声？让他们先避避嫌。我们按规矩走招标程序。该中标的自然会中标。”
    这句话说得诚恳，说得体贴，说得像是在替赵立春着想。
    但翻译成人话就是，您别塞人了。
    否则三百亿没了，这个责任您也担不起。
    赵立春的脸色变了。
    变化很细微。
    嘴角的笑意收了。眉头没有皱，但两道眉毛之间的距离近了一寸。
    他盯着祁同伟看了三秒。
    目光沉得像冬天的湖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