座谈会结束后，祁同伟没有在省城多待。
    他回了林城。
    但他说的那些话，像一颗种子，落在了省环保厅厅长陶国强的桌上。
    陶国强五十四岁，在环保系统干了二十年。他不是赵立春的人，也不是谁的人。他是那种典型的技术型官僚——不站队，只看数据。
    祁同伟在座谈会上提出统一执行国家一级排放标准的建议后，陶国强让下面的人把全省十七个在建工业园区的环评数据重新跑了一遍。
    跑完之后，他发现一个问题。
    岩台惠龙汽车项目提交的环评报告里，生产线的排放参数用的是企业自报数据。
    而企业自报数据引用的是1995年版的检测标准——这个标准已经于2000年废止了。
    陶国强又让技术处的人按中国现行的国家一级标准重新核算了一遍。
    结论出来后，他的茶凉了两杯都没喝。
    如果严格执行国家一级排放标准，岩台惠龙项目的那条德国生产线，必须加装整套烟气脱硝系统、颗粒物捕集装置和废水深度处理设备。
    这套设备的市场采购价加安装调试费用，保守估计三十亿。
    三十亿。
    惠龙项目的总投资号称两百亿，但业内人都知道，所谓两百亿包含了土地估值、建筑工程、设备采购和流动资金。真正拿出来的现金流远没有那么多。
    现在要额外追加三十亿的环保投入。这意味着赵瑞龙的整个财务模型都要推倒重来。
    陶国强拿着数据，犹豫了两天。
    第三天，他打了一个电话，打给分管环保的副省长。
    “领导，有个情况需要向您汇报。全省在建工业项目执行国家一级排放标准的可行性分析出来了。大部分项目问题不大，但有几个项目的差距比较明显。其中岩台惠龙汽车项目.”
    他把数据报了上去。
    副省长听完后沉默了十几秒。
    “老陶，这个数据你确认过？”
    “技术处跑了两遍。参数没问题。”
    “行。先别声张。把书面报告给我。”
    ——
    消息传到赵瑞龙耳朵里的时候，他正在岩台的项目工地视察。
    工地上推土机轰鸣，黄土飞扬。赵瑞龙戴着安全帽，站在临时搭建的观景台上，身边围着一群陪同的人。
    电话是他在京都的人打来的。
    “龙哥，省环保厅在查全省工业项目的排放数据。重点核了你岩台那个项目。”
    赵瑞龙的表情没有变化，但握着手机的手换了一个角度，转过身去，背对着身后的人。
    “谁搞的？”
    “不确定。但座谈会上祁同伟提了一嘴，说建议全省统一执行国家一级排放标准。”
    赵瑞龙的嘴角抽了一下。
    “他没点我的名？”
    “没有。一个字都没提。就是讲了个大政策方向。”
    赵瑞龙挂了电话，把安全帽取下来，在手里转了一圈又戴回去。
    他预判过祁同伟会出手。
    他以为祁同伟会在项目审批环节做手脚,比如在发改委卡流程，比如找人在省政府层面拖延。
    他没想到祁同伟根本没碰审批。
    审批流程走得顺顺当当。没人卡，没人拖。
    祁同伟动的是标准。
    你的审批我不拦。但我建议把标准提高。
    标准提高之后，你的项目自己就过不了关。
    这一手不带烟火气。
    干净。
    而且赵瑞龙还不能针对祁同伟，毕竟祁同伟不是直接冲着他来的。
    这个祁哥，手段还是那么出其不意。
    赵瑞龙站在观景台上，看着工地上忙碌的机械，脸上的笑容慢慢收了起来。
    三十亿的环保设备缺口。
    他手头没有这笔钱。
    惠龙项目的资金链本来就是绷紧的。
    拿地的钱，一部分是自有资金，一部分是银行贷款，还有一部分是通过关联公司做的内部拆借。
    两百亿的盘子里面，真金白银到手的不超过六十亿。
    现在要多出三十亿。
    他需要钱。
    这笔钱还不能找高育良要，一旦找高育良，这个泡沫就可能会破裂。
    到时候就不是多出三十亿的事情了。
    ——
    赵瑞龙想到了刘新建。
    刘新建是林城的副市长，分管金融口。虽然祁同伟架空了他的实际权力，但他在汉东发展银行的关系还在。
    汉东发展银行是省属地方性银行，资产规模不算大，但有一个好处。审批流程不像国有大行那么严。
    赵瑞龙需要的不是正式贷款。正式贷款走流程太慢，而且环保数据的事情一旦发酵，银行风控会直接卡死。
    他需要的是资金拆借。短期的，灵活的，不走正式信贷通道的。
    电话打到刘新建的手机上时，刘新建正在家里吃晚饭。
    看到来电显示，他的筷子停了一下。
    赵瑞龙的电话。
    他犹豫了三秒，接了。
    “刘哥，忙着呢？”
    “没有。赵总，您说。”
    “有点事想请你帮个忙。汉东发展银行那边，我需要协调一笔短期资金。不多。五个亿。周转用的。”
    刘新建的手放在桌上，筷子搁在碗沿，发出一声轻响。
    五个亿。从汉东发展银行拆借。
    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也知道如果祁同伟发现了，后果是什么。
    “赵总，这个事……现在时机不太好。”
    “我知道你有顾虑。但这是短期周转，一个月就还。走的是同业拆借通道，不过你的手。”
    “可是——”
    “新建。”赵瑞龙的语气变了。不是威胁，是那种体己人的恳切。
    “我爸那边的意思你清楚。岩台的项目，省里是支持的。你帮这个忙，不是帮我，是帮省里的大局。”
    刘新建没有马上答应。
    也没有拒绝。
    他说了一句，“龙哥，容我想想。”
    挂了电话之后，刘新建坐在餐桌前，饭也不吃了。他老婆看他脸色不对，问了一句，他摆了摆手。
    他在想祁同伟。
    冒充军方函件那件事之后，祁同伟没有找他算账。这让他不安。
    不找比找更让人害怕。他甚至宁愿祁同伟把他叫过去骂一顿、撸一顿，那至少是个了结。
    现在赵瑞龙又把手伸过来了。
    接了，祁同伟不会放过他。
    不接，赵立春不会放过他。
    两头都是刀。
    他坐在原地，没有动。碗里的饭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