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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九点。
祁同伟坐在书房里。他拨出去之前,在通讯录里高育良的名字上停了几秒。
不是犹豫。
是在组织措辞。
电话响了三声。
“同伟。”
高育良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一点沙。像是刚从什么会议上脱身。
“老师。”
祁同伟的语气很规矩。二十年了,不管他的官做到多大,在高育良面前叫的永远是老师。
“最近林城的事我都听说了。你处理得很好。”
高育良的表扬点到即止,没有展开。这是他的习惯。多一个字都嫌浪费。
“老师,明天方不方便再来林城坐坐?我家里。小聚。”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下。
按理说,他刚刚去了林城,祁同伟要是有事情找他,也应该是祁同伟过来岩台。
但祁同伟又提出让他去林城,高育良想到上次在祁同伟家里碰到赵立春,心里不由得一热。
高育良没有立刻回答。
祁同伟听到那边有翻动纸页的声音。大概在看日程。
“就我们两个?”
“就我们两个。师母不用来。”
这句话不是客套。
是定性。
上次祁同伟也是这么说的。
高育良又沉默了两秒。
“好。明天下午我过去。”
“我让书语去高速口接您。”
“不用。我自己开。”
电话挂了。
祁同伟把手机放在桌上。
他拉开抽屉。
抽屉的最里层,压在一沓文件底下,是一个防潮袋。袋子里装着一叠照片。
他没有打开。
他知道里面是什么。
三年前在省检察院档案室翻拍的那份西德技术合作协议。
吴惠芬的签名。个人担保。
他把防潮袋原样放回去。抽屉合上。
桌上还摆着那个牛皮纸信封。
明信片在里面。
他用手指弹了一下信封的边角。纸质很普通。超市文具架上两块钱一包的那种。
寄信的人很谨慎。
或者说,很刻意地表演谨慎。
——
第二天下午两点四十分。
一辆深蓝色的帕萨特驶入祁同伟家的小院。
车牌不是公务号段。是高育良借远房亲戚的名义买的车。
平时很少开。只有在不想让司机知道行程的时候才会用。
陆亦云听到车声,从厨房探出头看了一眼。
“高老师来了。”
祁同伟从沙发上起身。
“你去忙你的。我自己泡茶就行。”
陆亦云看了他一眼,有疑惑也有担心。
她转身去了厨房。
祁同伟走到门口。
帕萨特在院子角落停稳了。高育良推开车门下来。
他穿了一件藏青色的夹克,里面是灰色的高领毛衣。
快五十岁的人了。头发花白了一半,但打理得一丝不苟。
背挺得很直。脸上的皱纹集中在眼角和嘴角,不深,像是用橡皮擦轻轻蹭过的铅笔印。
整个人看上去比实际年龄年轻十岁。
这是高育良的本事。不管什么场合,他的仪表和气度永远是精确控制的。不多余一根领口的线头。
“老师。”
祁同伟迎上去。
高育良拍了拍他的肩膀。
手掌的力度适中。不是那种用力过猛的拍背,也不是蜻蜓点水的敷衍。恰到好处。
这个人连拍肩膀的力道都像经过了计算。
“气色不太好。”
高育良看着祁同伟的脸。
“前天晚上的事,后续处理得怎么样?”
“都控制住了。五个人全押着,笔录做了两轮。”
祁同伟侧身让路。
“先进去坐。”
客厅的茶几上已经摆好了。
一壶龙井。两只白瓷杯。旁边放着一碟花生米,一碟盐水毛豆。
不是待客的排场。是师生之间随便吃两口的意思。
高育良在沙发上坐下。
上周他来的时候,赵立春就坐在这间客厅里。
省长大人坐在这张朴素的沙发上,跟祁同伟对面而坐。
赵立春愿意坐在这种地方。
说明祁同伟在他心里已经不是下属。
是自己人。
高育良端起茶杯,吹了吹浮在水面的茶叶。
龙井不错。清香。但不是顶级的那种。
“东方汉城的项目,进度怎么样了?”
高育良开口聊的是正事。他不是那种拐弯抹角的人。
或者说,他选择在哪个时机拐弯抹角是经过精确计算的。
“在赶。三个月之内竣工。赵瑞龙盯着。”
高育良的睫毛动了一下。
赵瑞龙这个名字从祁同伟嘴里说出来的时候,语气太自然了。像在说一个一起共过事的同事。
省长的儿子。
替祁同伟盯工地。
他喝了一口茶。没有评价。
“林城如果能把东方汉城做成标杆,再加上三期竣工之后对周边区域的带动效应……”
高育良放下杯子,手指在杯沿上转了一圈。
“同伟,你今年才三十九。林城要是升格为副省级,市委书记就是副部。你知道三十九岁的副部意味着什么。”
他看着祁同伟的眼睛。
“意味着五十岁之前进常委不是梦。”
祁同伟没有接。
他给高育良续了茶。热水从壶嘴倒出来,注入杯中。水面上的茶叶旋了两圈,沉下去了。
“老师。”
祁同伟放下茶壶。
他的手伸向胸口位置。毛衣的内侧口袋。动作不快。甚至有点慢。
高育良的眼神跟着他的手移动。
祁同伟掏出了那个牛皮纸信封。
信封放在茶几上。就搁在花生米碟子旁边。
高育良看了一眼信封。普通的挂号信封。没有寄件人。
“什么东西?”
祁同伟没有回答。他从信封里抽出那张明信片,正面朝上放在茶几上。
红砖建筑。尖顶。冬青树。
德文石匾。
高育良的目光落在明信片上。
停了两秒。
他的表情没有变化。
但祁同伟注意到一个细节。高育良的右手中指和无名指并拢了。搭在膝盖上。指节微微收紧。
这个动作高育良以前在课堂上讲到关键论点的时候也做过。那时候是专注。
现在不是。
“这是——”
高育良的语气还很稳。他拿起明信片,翻到背面。
那行字。
钢笔。蓝黑墨水。工整的中文。
“技术无国界,但人心有鸿沟。”
高育良把明信片拿在手里。距离眼睛大概三十厘米。他的视力不错,不需要戴老花镜。
他看完了字。
然后他把明信片翻回正面。又看了一遍那座红砖建筑。
“上回您来的时候还提过,当年在汉大法学院那几年是最痛快的日子。”
高育良虽然坐的松弛,可是神经已经被绷紧,手里的材料也变得沉重起来,他有点犹豫要不要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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