供词当天下午就到了祁同伟的桌上。
    一份手写。一份打印件。
    他一页一页地看。
    看得很慢。
    每一页停留的时间不等。有的两三秒翻过。有的反复看了两遍。
    易学习来找他的时候是第二天上午。
    市长办公室在三楼。祁同伟在四楼。易学习爬了一层楼。
    他推门进来的时候，祁同伟正在看一份城建规划文件。桌上还摊着三张东方汉城的效果图。
    “同伟。”
    易学习站在门口。他没有坐。
    两个人的关系在同事和知己之间。易学习不坐的时候，通常是因为他要说的话不太适合坐着说。
    “廖建设的供词，分局的同志跟我透了个底。”
    祁同伟抬头看他。
    “他供出了七个人。其中至少有三个是省直机关的。装备处一个，财务处一个，还有一个——”
    易学习把声音压低了。
    “政法委办公室的。”
    祁同伟没有说话。
    他拿起桌上的保温杯。拧开盖子。喝了一口。盖子拧回去。
    “老易。”
    “嗯。”
    “你觉得这份供词现在该交给谁？”
    易学习想了想。按他的性格，答案只有一个——交给省纪委。天大地大，规矩最大。
    但他没有立刻说出来。
    因为他看到了祁同伟的眼神。
    那种眼神不是在问他。是在等他自己想明白。
    “你不打算报上去。”
    不是疑问句。
    祁同伟把保温杯放在桌角。杯底和桌面之间垫了一个纸质的杯垫，上面印着林城市政府的标志。
    “老易，子弹留在枪膛里，它就是子弹。打出去了，它就是废铁。”
    易学习的眉头皱起来。
    “这不对。这些人——”
    “这些人跑不了。”祁同伟打断了他。语气不重。但很结实。“但现在不是开枪的时候。”
    他站起来。走到窗口。百叶窗被他用手指拨开了一条缝。四楼望出去，能看到林城的老城区。灰色的屋顶。远处是正在建设的新区。塔吊林立。
    “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暗杀之后，对面一直没有动静？”
    易学习走到他旁边。也看着窗外。
    “你是说汉山会？”
    “不止汉山会。”祁同伟放开百叶窗。窗叶归位，发出细微的咔嗒声。
    “省城也很安静。赵省长在常委会上一个字都没提。刘宏明打了我三个电话。但除了他之外，省委没有任何人跟我联系过。”
    他转身看着易学习。
    “老易，你当过那么多年基层干部。什么时候最危险？”
    易学习想了一下。
    “所有人都不说话的时候。”
    “对。”
    祁同伟回到桌前坐下。
    “我现在要做一件事。不是抓人。不是报材料。是——”
    他把桌上的效果图推到易学习面前。
    东方汉城三期的鸟瞰图。住宅区、商业中心、绿化带、配套学校。设计得很漂亮。纸面上的林城新区像一座从地里长出来的新城。
    “把林城变成一个谁都不敢碰的东西。”
    易学习低头看了那张图很久。
    他没说话。但他的手指在图纸边缘按了一下。指腹下面是那片绿化带的位置。
    他是有想法的。只是这个时候他选择了不说。
    下午三点十七分。
    祁同伟的手机响了。
    “刘书记。”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然后刘宏明的声音传过来。
    不一样了。
    前三次电话里的关切没有了。试探也没有了。那些精心包装过的客套话全部卸了干净。剩下的声音是干的，硬的，带着一种被磨了三天的不耐烦。
    “同伟。那个人你转到哪里去了。”
    祁同伟靠在椅背上。椅子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刘书记指的是哪个人？”
    “别跟我绕弯子。”
    六个字。短促。没有尾音。
    祁同伟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他能听到电话那头的底噪。不是办公室里的底噪。有风声。刘宏明在车上。
    或者，在某个不方便被人听见的地方。
    “刘书记。”祁同伟的语气忽然变了。变得轻松了。像一个下级在向上级汇报好消息时的那种语气。
    “正好您打来了。我本来还想找个时间专门跟您汇报一件事。”
    “什么事。”
    “东方汉城三期马上就要封顶了。”
    电话那头的风声停了。
    “这个项目从开工到封顶，一共用了不到四个月。质量验收、环境评估、配套规划，全部同步推进。”
    祁同伟站起来。他拿着手机走到窗口。用空着的那只手把百叶窗拨开一条缝。
    阳光照进来。落在他的半边脸上。
    “刘书记，我想请您来剪彩。”
    电话另一端什么声音都没有了。
    “封顶仪式我打算邀请京都媒体来报道,把它做成汉东省廉洁建设和城市开发的标杆案例。您是省委常委,由您代表省委出席，向全国汇报我们汉东的成果，这个分量——”
    祁同伟的声音很平。每一个字都不重。但每一个字落下去，那头的沉默就厚一层。
    “刘书记？”
    没有回答。
    线路是通的。
    信号满格。
    但电话那头什么都没有。
    祁同伟站在窗口。手机贴着耳朵。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切进来，一道一道的，落在他的身上，像牢笼的影子。
    整座市委大楼安静得像一座空壳。
    走廊里没有脚步声。楼下停车场的风刮过旗杆的绳子，发出一阵细碎的金属声响。
    那个沉默持续了很久。
    久到祁同伟数到了第二十三秒。
    “同伟。东方汉城三期既然要做全省标杆，那省纪委和省审计厅同步进驻，对项目资金做一次全面审计——你没意见吧？”
    祁同伟的手指停在百叶窗的叶片上。
    阳光从指缝间漏进来，一道一道的。
    他没有立刻说话。
    这一招比他预想的来得还要快。
    刘宏明不来软的了。审计进驻——这四个字听着是程序，实际上是刀。一把省委常委级别的刀。
    赌的是什么？
    赌你祁同伟在几十亿的项目里不可能干净。
    工程款、土地补偿、建材采购、劳务分包。
    随便哪个环节翻出一张有问题的发票，省纪委就能顺着线往下拽。
    拽出来的东西不需要多。一个就够。
    “没意见。”
    祁同伟的回答快得反常。
    “欢迎。省纪委和审计厅什么时候方便，我们随时接待。对了刘书记，审计期间食宿是安排在政府招待所还是他们自己定？我让办公室提前准备。”
    电话那头沉了一下。
    “你们安排就行。”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