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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时高育良以为这是客套。
甚至觉得有点没头没脑。
林城是祁同伟的地盘,他一个岩台市委书记,操什么心?
高育良笑了笑,没当回事。上车,关门,走人。
现在想起来。
高育良的后脊梁一阵发麻。
那不是客套。
那是预判。
精准的、冷静的、像手术刀一样精确的预判。
两个月前,祁同伟就知道自己要离开林城。两个月前,祁同伟就知道接替他的人会是高育良。
怎么可能?
高育良的脑子开始飞速运转。
省委的人事决策,涉及刘宏明和赵立春之间的博弈。这两位大佬的角力,连他这个正厅级干部都只能隔岸观火,看个大概轮廓。
祁同伟一个林城市委书记,怎么可能提前两个月就算到结果?
除非——
他不是在算。
他是在布。
高育良的手掌按在桌面上。手心全是汗。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像打开了一扇窗,所有之前想不通的事情全都涌了进来。
祁同伟为什么拒绝发改委规划司司长的位子?
那个位子在外人看来是天上掉馅饼。
京都的部委。多少人削尖了脑袋往里钻。
祁同伟拒绝了。当时所有人都觉得他疯了。
但如果祁同伟从一开始就不想去发改委呢?
如果他拒绝发改委,就是为了把自己变成刘宏明和赵立春眼里的一根刺——一根必须拔掉的刺?
刺拔掉了,位子就空出来了。
空出来的位子,总得有人填。
谁来填?
刘宏明不可能让赵立春的人上。赵立春也不可能让刘宏明的人上。
那就只剩一种可能。
一个双方都能接受的人。
一个和祁同伟有关系,但又不是祁同伟嫡系的人。
一个守成的、温和的、不会掀起太大风浪的人。
高育良。
高育良闭上了眼睛。
茶杯里的凉水映着窗外的天光,晃了一下。
他是汉大政法系出身。学者型干部。在吕州和岩台干了多年,政绩不算突出,也不算差。
跟祁同伟是师生关系,但在政治上从来没有被划进过祁同伟的核心圈子。
刘宏明选他,是因为他不危险。
赵立春同意他,是因为他好控制。
两个大佬博弈的结果,恰好落在他身上。
而这个恰好是祁同伟三个月前就算好的。
高育良睁开眼睛。
办公室里很安静。空调的嗡嗡声像一只不停振翅的飞虫。
他拿起桌上的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响了三声。接通。
“老师。”
祁同伟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平稳。温和。甚至带着一丝笑意。
像早就知道这个电话会来。
“同伟,我明天路过林城。”
“好。我等您。”
没有多余的话。
高育良挂了电话。握着手机的手,指关节微微泛白。
……
第二天下午。
林城。市委大院。
高育良的车停在大院门口时,门卫连车都没拦。
直接放行。
高育良注意到了这个细节。
祁同伟提前打过招呼。
市委书记办公室。
门开着。
高育良走进去的时候,祁同伟正站在窗边,背对着门,往一个纸箱里装书。
桌上的东西已经收拾了一半。笔筒、文件夹、几本厚厚的调研报告。茶杯还摆在原位,冒着热气。
两个杯子。
祁同伟提前泡好了茶。
两杯。
不是一杯。
他知道高育良今天要来。不是猜的,是确定的。
“老师,坐。”
祁同伟转过身。脸上的表情很淡。不是刻意的平静,而是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松弛。
像一个下完最后一步棋的棋手,所有的紧绷都已经在落子的瞬间释放干净了。
高育良没坐。
他站在办公桌前,看着祁同伟。
眼前这个人。三十出头。瘦,但不单薄。站在那里,身形挺拔,像一棵在风里站惯了的树。
“同伟。”
高育良的声音有些干。
“汉东重,你知不知道那是什么地方?”
祁同伟把手里的书放进纸箱。拍了拍手上的灰。
“知道。”
“那你还去?”
高育良的声音提高了半度。
“两万职工。八十亿的贷款窟窿。七家亏损的子公司。
管理层三派互掐。上一任董事长是被气进医院的。”
高育良一口气把这些数字倒了出来。
“还有——”
他停了一下。压低了声音。
“国资委在酝酿央企改制。汉东重工的副部级很可能保不住。
明年或者后年,降到正厅。你到时候连个正厅的地方主官都不如。”
这些信息,高育良是花了功夫打听来的。
他本以为说出这些,祁同伟的脸上会出现一丝动摇。
哪怕是一丝。
但没有。
祁同伟的表情一点都没变。
甚至笑了。
不是苦笑,不是自嘲。
是那种胸有成竹的、几乎可以称之为愉悦的笑。
“老师。”
祁同伟拉开椅子坐下。翘起二郎腿。动作随意得像在自家客厅。
“死地后生,才是胜天半子。”
八个字。
落在安静的办公室里,像石子投入深潭。
高育良的瞳孔收缩了一下。
他盯着祁同伟的眼睛。那双眼睛很亮。不是兴奋的亮,是一盏灯被擦干净之后的那种亮。清澈,冷静,看得见底。
但底下是什么,高育良看不穿。
“你——”
高育良的嘴唇动了一下。
“汉东重工,你早就有布局?”
祁同伟没有正面回答。
他端起茶杯,吹了吹。
“老师,汉东重工的账,从九六年就开始烂了。八年了。八年的烂账里,能查出多少东西来?”
顿了顿。
“汉山会的老底子,有一半在重工系统里。”
高育良的手指猛地攥紧了扶手。
汉山会。
这三个字在汉东官场是禁忌。所有人都知道它的存在,没有人敢公开提。
那是一张盘踞了汉东二十年的地下利益网络,从煤矿到房地产,从金融到工程基建,触角伸进了汉东经济的每一个毛孔。
而汉东重工——
高育良的脑子里电光火石般闪过一个画面。
祁同伟在省检察院反贪局的时候。
那些年,祁同伟经手了多少汉东重工的案子?那些案子后来都怎么处理的?
有多少是查了一半就被叫停的?有多少卷宗至今还锁在反贪局的档案室里?
那些卷宗里的数据、签名、审批流程——
那些东西,祁同伟全都看过。
不。
不是看过。
是存下来了。
高育良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你去汉东重工,不是被人赶过去的。”
高育良的声音变得很轻。像怕惊动什么东西。
“你是自己要进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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