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省委家属院。
    刘宏明的家。
    客厅很大，不过布置得很朴素。一套深色的布艺沙发，茶几上摆着一套紫砂壶。
    墙上挂了一幅山水画，落款是某位不太知名的书画家。
    不是刻意低调，是真的不讲究。
    刘宏明穿着一件灰色的家居棉t恤，脚上趿着一双老北京布鞋。
    他给祁同伟倒茶的时候，动作随意得像在招待一个串门的邻居。
    “坐坐坐，别拘束。”
    刘宏明把茶杯推过来。
    “你小子，在林城这几年，瘦了不少。是不是整天不好好吃饭？”
    祁同伟接过茶杯，笑了笑。
    “林城现在最缺的就是时间，工作节奏快，有时候顾不上。”
    “那到了重工得注意身体，那地方事情相对单一，更得吃好睡好。”
    刘宏明坐到对面的沙发上。翘起腿。一副老大哥关心小老弟的做派。
    要不是祁同伟自己一手布的这个局，他此刻真的会被眼前的温情打动。
    省委书记亲自在家里接待一个即将赴任的国企董事长，穿家居服，泡手工茶，说话不打官腔。
    这个规格，在汉东政坛上，几乎可以算作一种政治许诺。
    我把你当自己人。
    但祁同伟太清楚自己人这三个字在权力场上的保质期了。
    他还记得刘宏明刚到汉东的时候。那时候刘宏明初来乍到，根基未稳，面对钟正国经营了近十年的汉东，以及刘和光等留下铁板一块的汉东官场，他需要盟友。
    祁同伟是他第一批拉拢的人。
    当时刘宏明说了一句话，祁同伟至今记得清清楚楚。
    “同伟，我刘宏明是刘宏明，刘家是刘家。我到汉东来，不代表任何人，只代表组织。你在林城干得好，我支持你。”
    那句话说得真诚。掷地有声。
    当时祁同伟信了。不是全信，是信了七八分。
    现在看来。
    那七八分的信任，就是刘宏明最精密的武器。先给你信任，再用信任换你的配合。等到信任兑现完毕，就该收网了。
    调汉东重工，就是收网的第一步。
    祁同伟端起茶杯，热气模糊了他半张脸。
    东方汉城那次刺杀。
    如果那次刺杀不是意外，而是一次精心策划的危机制造呢？
    刘家需要一个理由来迅速拉近和赵立春的关系。
    一次刺杀，刘宏明被威胁，祁同伟欠了一份情，赵立春也不能置身事外。
    两家的关系一夜之间从对峙变成了合作。
    合作之后，刘宏明在汉东站稳了脚跟。
    站稳之后，第一件事，就是把祁同伟从林城调走。
    祁同伟的手指在茶杯边缘摩挲了一下。
    没有证据。
    但逻辑链是通的。
    “同伟。”
    刘宏明的声音把他拉了回来。
    “汉东重工的事，我跟你交个底。”
    祁同伟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
    “您说。”
    刘宏明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很自然，像是发自真心。
    “这次调你过去，我跟你说实话，确实是我推了一把。”
    祁同伟的眼皮没动。
    坦白。
    刘宏明选择了坦白。
    这个选择本身就值得玩味。一个省委书记主动承认自己把一个下属推到了一个烂摊子上，要么是真的信任到了可以掏心窝子的程度，要么是因为他知道祁同伟已经猜到了。
    与其让祁同伟自己猜，猜出怨恨来，不如主动摊牌。把暗处的操控变成明面上的直言不讳。
    高。
    祁同伟在心里给刘宏明竖了个拇指。
    “刘书记。”
    “别叫刘书记，在家里，叫刘叔。”
    刘宏明摆了摆手，语气不容推辞。
    祁同伟有点恍惚，想起了当时去见赵立春的时候，赵立春也是这么说的。
    不过那个时候祁同伟和赵瑞龙算是好哥们，也能勉强叫一声赵叔。
    祁同伟点点头，没纠结。
    “刘叔，您推我一把，我感激，正厅到副部是一个大坎，有机会自然是能上最好。”
    刘宏明的眼睛眯了一下。
    这个反应出乎他的意料。
    他本来准备了一套说辞，从汉东大局讲到国企改革的重要性，从祁同伟的个人前途讲到组织的信任，层层递进，滴水不漏。
    没用上。
    祁同伟一句话就接住了。
    而且接得坦荡。
    不怨不怒。不卑不亢。
    刘宏明重新审视了一下对面这个年轻人。
    三十出头。背挺得笔直。坐在沙发上的姿态松弛但不散漫。端茶的手很稳。说话的节奏不紧不慢。
    像一个见过大风大浪的老手。
    不，比老手更可怕。老手是经验堆出来的，遇到新局面会慌。这个人不会慌。他身上有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笃定，好像不管前面是刀山还是火海，他都已经在脑子里走过一遍了。
    “你理解就好，我害怕你怨我。”刘宏明靠回沙发。
    “汉东重工，是汉东目前唯一一块副部级的自留地。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祁同伟点头。
    “意味着汉东省在央企序列里还有一个正式的席位。副部级的董事长，是由中组和国资直接管理的干部序列。这个级别的国企保住了，汉东在京都的话语权就多一分。”
    刘宏明的眼睛亮了一下。
    不用解释。这个年轻人全懂。
    “所以我把你推过去，不是要害你，是救火。”刘宏明的语速加快了。
    “汉东重工要是被改制了——降成正厅级——汉东在央企系统里就彻底没有自己人了。
    以后国资委的资源分配、重大项目的落地、产业政策的倾斜，汉东统统靠边站。”
    “再退一步，即便你最后没能解决改制的问题，你整个副部级级别，还是不会影响，最多换个地方。”
    “明白。”
    “你在林城干的那些事，我都看在眼里。光明峰的产业孵化，煤矿国有化，棚户区改造——你有本事在一个死局里趟出活路来。
    现在汉东重工就是这么个死局。我们汉东需要一个人进去，把这个副部级保住。”
    刘宏明往前探了探身子。
    “同伟，你把汉东重工做成全国的标兵，做成国企改革的样板。京都那边自然没有理由改制，面子上说不过去。”
    祁同伟没有立刻接话。
    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
    全国标兵。国企改革样板。
    说得好听。
    翻译过来就是，你去那个负债八十亿的烂摊子里拼命，拼出来了，功劳是汉东省委的。拼不出来，板子打在你祁同伟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