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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六点半,沈家正厅摆了饭。
圆桌,六个位子,坐了四个人。
沈镇山在主位,楚啸天在他右手边,楚晴在楚啸天旁边,斜对面是沈家管家黄叔——那个五十多岁、恭敬不过分的人。
还有一个空位,在楚晴左手边,没人坐。
菜已经上了,热的,没动筷。
沈镇山端着茶,不说话,等人。
楚晴把那个空位扫了一眼,没问。
阿虎不在这里,饭是他们家里的规矩,外人不上桌。
黄叔低头,把茶续上,退开半步,站在那儿。
时间就这么耗着,楚啸天没动,沈镇山没催,两个人默契得像是商量好的。
门那边有脚步声。
不急,不慢,皮鞋踩在青石地上,一下一下,比楚啸天进来那趟要轻。
楚晴没扭头,等那脚步进来。
“晚了,路上堵。”
声音不高,带点懒,说的是解释的内容,语气不像道歉。
沈镇山没说什么,把茶放下来,抬抬手。
“坐。”
楚晴这才看过去。
沈砚白,比她想的要年轻,跟楚啸天差不多,但看起来松一些,西装外套没扣,衬衫领子微开,头发不算齐整,往后拨了拨就来了。
他把位子拉开,坐下,目光在桌上扫了一圈,停在楚啸天身上。
两秒。
然后移开,去看菜。
“黄叔,这个鱼是今天的?”
“早上到的,活的。”
“成。”沈砚白拿起筷子,往沈镇山那边看,“爸,动筷?”
沈镇山点头,算是开席。
楚晴把这一段看完,低头,把眼前这碗汤先端起来,没急着看热闹。
但耳朵没关。
楚啸天动了筷,没说话,给自己夹了块东西,搁在碗里,不紧不慢。
沈砚白给沈镇山夹了两筷,然后放下来,也不说话。
正厅里就筷子碰碗碟的声音,间或黄叔在旁边挪动的声响,没人开口。
楚晴把汤喝了半碗,等着。
这沉默长了一点,但没人打算先撕开它。
还是沈镇山先说话的。
“啸天,你这趟回来,打算住多久。”
楚啸天把碗放下来。
“看事情。”
“楚老爷子那边,联系了没。”
“没。”
沈镇山没接着往下问,夹了筷菜,慢慢吃。
对面,沈砚白把筷子搭在碗边,没再动,往楚啸天那边看。
“楚先生,”他开口,语气比刚才进来的时候正了一度,“上次见,是五年前,江城那趟。”
楚啸天把他看了一眼。
“记性不错。”
“那趟不好忘。”沈砚白说,随口,“楚先生当时把我一个合作方搅黄了,说是帮我,我那个项目折进去三成,帮的,挺大方。”
楚晴把筷子在手里捏了捏,没动声色,继续低头吃东西。
场子里有点东西浮起来了。
楚啸天没辩,端起茶,喝了口。
“那个合作方,现在在哪。”
沈砚白停了停。
楚啸天把茶放下来,平。
“牢里。进去两年半了,还有四年半。那个项目当时折了三成,但你那个合作方的位子腾出来,后来补进来的那家,应该比他稳。”
沈砚白把他看着,没说话。
沈镇山喝汤,没插话,当没听见。
“我没算过这笔账。”沈砚白过了一拍,开口,语气没什么变化。
“你没算,不代表不划算。”
两个人对着,空气里有点东西,不是敌意,也不是交好,像是在摸对方的底,还没摸到实处。
楚晴把一块鱼肉夹到碗里,低头,把这段话慢慢过了一遍。
哥五年前就在盯沈砚白的盘?
还是只是顺手。
她说不准。
但有一点她拿得住:那个“帮我”,楚啸天没否认,也没解释,就让那两个字漂在那儿,不沉,不浮。
沈砚白最后把目光移开,重新拿起筷子。
“那我欠你一个说法。”
“不用,”楚啸天夹了块东西,搁到楚晴碗里,头没抬,“说法这东西,不如实在的。”
沈砚白顿了顿,没说话了,低头吃东西。
楚晴把碗里那块东西看了一眼,是她刚才想夹又没伸到的那个,吃了。
沈镇山在主位上,不声不响,把这一整段全收进去,没一个字。
黄叔在旁边添了茶,弓着腰,退开,脸上没表情。
饭桌上重新安静下来。
但刚才的那个静和现在的不一样了,刚才是等,现在是落定了什么,大家都在消化。
楚晴把目光往窗外扫了一眼,夜色黑透,院子里的灯开着,把几棵树的影子压在地上。
她把今晚这个局再过了一遍。
沈镇山出帖子,出面接机,出这一顿饭,把楚啸天和沈砚白拉一张桌子上坐着,五年前那件事摆出来,让两个人当面把账算清楚。
这不是寿宴的前菜。
这是正事。
沈家要用楚啸天,用他的什么,她还不知道。
但沈砚白那句“我欠你一个说法”,被换成了“实在的”——
这个交换,楚啸天不慌不忙接下来了。
手机在她口袋里震了一下。
她没动,等楚啸天那边。
楚啸天把碗搁下来,用餐巾擦了擦手,往沈镇山看。
“沈叔,下午说的那件事——”
“不急,”沈镇山把手摆了摆,“吃完饭,砚白,你陪啸天去书房,我让黄叔把东西备好。”
沈砚白应了声,没说是什么东西。
楚晴把手机再按了按,摸出来,往桌底下看了眼。
是个陌生号码。
不是下午那个,是新的。
一条短信,没有称呼,没有署名,就八个字——
「楚家老爷子今晚到京。」
她把屏幕暗掉,把手机压回口袋,抬头,继续吃饭。
脸上没变。
但心里那块东西沉了一下。
楚家老爷子今晚到。
哥刚说,等他来联系。
但有人比楚老爷子先一步,把消息送到她手里来了。
这个号码,认识她,知道她在沈家,知道她跟楚啸天的关系,也知道楚老爷子的行程。
送这条消息,是提醒,是警告,还是投诚?
楚晴夹了块菜,细嚼,慢慢咽下去。
先吃饭。
这盘棋还没到她出手的时候。
饭吃到尾声,黄叔把茶换了一轮,热的。
沈砚白把筷子放下来,往椅背上一靠,扫了一眼楚晴。
不是那种打量,就是随便落了一眼,不到两秒,移开了。
“这位是。”
楚啸天没抬头,还在喝汤。
“我妹。”
沈砚白把茶端起来,“楚家还有这一位,我不知道。”
“不止一件事你不知道。”
楚啸天把碗放下来,抬头,平平的一句,没有起伏。
沈砚白对着他,停了停,然后笑了一下,那笑没出声,就是嘴角动了一下,不算好意,也不算敌意。
“这倒是。”
沈镇山把这段看在眼里,没接话,把茶杯搁下来。
“吃好了,去书房坐。”
他起身,楚啸天跟上,沈砚白慢半拍,拉开椅子,站起来。
楚晴把手里的茶碗转了转。
沈镇山走过她身边,步子顿了一下,不明显。
“楚小姐,你先歇着,黄叔给你安排。”
“谢沈叔。”
她应得很快,声音不高,没问书房那边是什么事。
三个人走了,脚步声一路往里去,消在转角。
黄叔在旁边候着,低头,“楚小姐,我带您去客房。”
楚晴没动,把茶喝完,才起身。
“有地方能透透气吗。”
“后院有廊子,有灯。”
“成,带我去。”
——
廊子临水,灯拉出一段黄的光,水里有倒影,风一来,晃开。
楚晴站在廊柱边,把手机掏出来,把那条短信再看了一眼。
八个字,楚家老爷子今晚到京。
她把发件号码存下来,备注打了个问号,然后把界面关掉。
没有回。
发这条消息的人,不需要她回。
对方要的是她收到,是她知道,是她带着这个消息,在今晚这个饭桌上安安稳稳坐完,然后把它揣回去。
楚老爷子今晚到,哥说等他来联系——
但哥今晚会进那个书房,和沈家父子把事情谈了。
如果老爷子直接上门,那个“联系”就来不及了。
她把廊柱的漆面摸了摸,凉的。
有人要搅这个局,或者,有人要让她在这个局里插一只手。
脚步声从廊子那头过来,不是黄叔的步子,比黄叔轻。
楚晴没回头。
“不进去坐?”
沈砚白的声音,从后面三步开外的地方过来。
她转过身。
他靠着另一根廊柱,把西装外套搭在手臂上,手里没有茶,只是站着,看她。
“书房那边。”她说。
“爸和你哥在,我在不在,一样。”
楚晴把他看了一眼,没接。
沈砚白把目光移开,往水面那边去,随口,“你今晚挺能沉得住,饭桌上没问一个字。”
“没什么好问的。”
“你哥挺有意思,”他没管她的回答,自顾往下说,“五年前那件事,我后来查过,那个合作方出事,确实和楚家有关系,但楚家出手是为了楚家自己的盘,不是专门冲我去的。”
楚晴没说话。
“你哥今晚那么说,是让我欠他一个人情。”沈砚白侧过脸,看她,“你知道吗。”
这话像是在问,又不像,更像是在试。
楚晴没否认,也没点头,把手机在手里转了一圈,搁回口袋。
“沈少说这话,是想让我替你问哥一声,还是想让我帮你理个账?”
沈砚白停了停。
然后他把外套换了只手搭,直起身子。
“都不是,”他说,“就是觉得,你这个妹妹,比他好说话。”
“好说话有什么用,”楚晴把视线转回水面,“你要谈事,跟他谈。”
沈砚白没再接,安静了一段。
廊子里有风,把头顶那排灯吹得轻轻晃了一下。
“楚老爷子,”他开口,没有铺垫,“什么时候到。”
楚晴的手在口袋里压住手机,没动。
她没有去看他。
“不知道。”
她说得很平,不疾不徐,就两个字,往外推。
沈砚白把她看着,不说话。
两个人就这么对着,水面的倒影在风里碎了又合,灯光没变。
“楚小姐。”
他换了称呼,语气也正了一度。
“你不知道,或者你不打算告诉我,这是两件事。”
楚晴这才转过来,把他看了看。
“沈少觉得,我今晚来,是做什么的。”
沈砚白没答,等她说。
“陪我哥吃顿饭。”她顿了顿,“仅此而已。”
话说完,她把身子正过来,朝廊子那头走。
“我去客房了,沈少慢待。”
脚步没停,也没快。
身后沈砚白没叫住她,没追问,就站在那儿,目光跟了一段,然后落回水面。
黄叔从廊子转角候着,见她过来,弓了腰,没问刚才那段。
楚晴跟着他往里走,走了几步,开口,声音很低。
“黄叔,沈少今晚一般住哪。”
黄叔步子顿了一下。
“东厢。”
“离书房远不远。”
“隔一个院子。”
楚晴应了声,没再问。
客房在西侧,推门进去,灯已经开了,床铺整过,茶水备着。
她把门带上,坐到窗边,把手机掏出来。
那条短信还在。
她把发件人的号码盯了一会儿,拨出去。
占线。
再拨,还是占线。
她把手机放下来,把窗外的院子扫了一眼,灯还亮着,书房那边有光从窗纸透出来。
哥在里头谈,谈多久不知道。
楚老爷子今晚到京,要来沈家,还是要找楚啸天,或者,两个都要。
而这个号码,把消息送到她手上,再打就打不通了。
她把手机在掌心拍了拍。
好。
那就等。
看谁先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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