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的门缝里透出来的光，比程梦茹那边亮得多。
    楚晴端着茶盘站在门口，叩了两下。
    “进来。”
    老爷子坐在桌后头，面前摊着一份文件，眼镜压着，没抬头。
    楚晴把茶放下，在对面坐了。
    没说话。
    楚老爷子翻了一页纸，慢条斯理，等了她好一会，才把眼镜摘下来。
    “见着了？”
    “见着了，”楚晴把杯子推过去，“程小姐说了不少，但爷爷没教她怎么收尾，所以说到一半，说不下去了。”
    茶雾升起来，老爷子盯着杯子，没接话。
    “楚啸天要把我嫁给沈砚白，”楚晴继续，语气平，“换沈家南边的货运线，这件事，爷爷知道多久了。”
    “三个星期。”
    “那您让程梦茹通知我，是三天前，”楚晴顿了一下，“中间那二十天，爷爷在等什么。”
    老爷子把她看了一眼，笑了，但不是高兴的那种笑。
    “你现在问这个，不早。”
    “我现在才知道，当然现在问，”楚晴把手搭在桌沿，“爷爷，您让我知道这件事，不是为了让我跑，是为了让我接，对不对。”
    书房里安静了几秒。
    炉子里的炭烧得噼啪，管家把门带上，脚步声走远了。
    老爷子把茶端起来，喝了口。
    “沈砚白这个人，你昨晚见过了，你自己怎么看。”
    楚晴没答，反过来问，“他主动答应这门亲事，为什么。”
    “沈家内部的事，我知道的不多。”
    “爷爷，”楚晴慢下来，“您知道的，从来不少。”
    老爷子把杯子放下，食指叩了一下桌面。
    就这一个动作，没说话。
    楚晴把这个动作记下来，换了方向。
    “楚啸天以为我不知道，”她说，“那我什么时候知道，谁来告诉他，这件事，爷爷有没有安排。”
    “这步棋，你来走。”
    楚晴把他脸上看了一眼。
    老爷子七十出头，背还是直的，坐在那把椅子上，跟这书房一样，久了，就长在那了。
    他用程梦茹递消息，用楚啸天的局给她铺路，用沈砚白这个人当那块石头，然后说“你来走”。
    下的是一盘什么棋，她还没看全。
    但她知道，老爷子把她摆进来，不是因为信任，是因为她是目前那块最合适的棋。
    合不合适，不由她说了算。
    “好，”楚晴站起来，“我知道了。”
    老爷子没留她，眼镜重新戴上，低头看那份文件。
    楚晴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程梦茹和沈砚白，以前什么关系。”
    “你去查。”
    门开了，又关上。
    走廊里管家站着，把她迎了一下，楚晴摆摆手，自己往楼上走。
    ......
    沈家那边，灯还亮着。
    沈砚白坐在办公桌后头，面前是一叠文件，但他没看，把转椅往后靠，手边的杯子空了也没叫人加。
    助理敲门进来，放下一份新文件，低声说，“楚啸天那边刚发过来的，说合并的初步框架可以敲了，问您这周有没有时间约个饭。”
    沈砚白把文件翻开，扫了一眼，合上。
    “告诉他，等我消息。”
    助理出去，他把椅子转了个方向，对着窗。
    楚晴。
    楚家的嫡女，楚啸天的妹妹，今年二十六，公开资料不多，出过一次国，回来就不怎么露面，坊间说是不争不抢的性子，跟她哥不一样。
    他昨晚见到本人，那个“不争不抢”的判断，不太准。
    说话少，但每句话都在听，他递茶的时候靠过去，那人眼皮都没动，但手往后移了一寸。
    半寸，还是一寸，他注意到了。
    沈砚白把手机拿起来，没有拨出去，只是盯着屏幕。
    程梦茹。
    那条短信，他知道是她发的，楚家的号码从来不会出现在程梦茹手机里，除非有人递了过去。
    递消息的人，不难猜。
    楚晴今天肯定已经去找程梦茹了。
    找完了，她知道什么，不知道什么，打算怎么走下一步——他不知道。
    但她今晚没打给任何人，这件事，他有办法确认。
    至少今晚，她没动。
    沈砚白把手机放下，重新把那份文件拿起来。
    楚啸天以为他接了这门亲事，是因为需要楚家的背书。
    也对，也不全对。
    他需要的，是楚老爷子那条线，不是楚啸天，更不是楚家的名头。
    楚晴是不是那个能把那条线交到他手上的人，还得看。
    文件翻过一页，他在某一行停下来，圈了个数字。
    昨晚那个人，在他开口说“知道的人越少，走得越稳”之后，把茶杯放下了。
    没回那句话，但听进去了。
    听进去，不代表听明白了。
    她明不明白，他得找个机会，单独确认一下。
    不能在楚啸天安排的场合，不能在楚老爷子知道的情况下。
    笔搭在文件上，他没动。
    ......
    楚家三楼，灯关了一半。
    楚晴坐在梳妆台前，把手机屏幕点亮，沈砚白的名字在通讯录里，是昨晚交换的，她没打过去，他也没打过来。
    她把号码盯了几秒，锁屏。
    沈砚白昨晚坐在那，说的每句话，往前推，往后扯，都在说“这件事有人知道比没人知道危险”。
    他在提醒谁？
    提醒她，还是在确认她知道多少？
    如果他从一开始就知道这门亲事，知道楚啸天拿她做筹码，那昨晚那句话，就不是提醒，是试探。
    他想知道，她知不知道。
    楚晴把手机放在台上，对着镜子。
    程梦茹说，沈砚白主动答应了这门亲事，不是被迫。
    但一个人主动答应一件事，原因可以有很多种，不见得是因为他想要这个结果，也可能是，他想要这条路通向的那个地方。
    她现在是哪条路上的什么，她不确定。
    棋，还是路牌，还是，另外的什么。
    得见他一次，不在楚啸天眼皮底下，不在老爷子的安排里。
    她把手机拿起来，翻到一个号码，不是沈砚白的，是沈家一个旁系的人，跟她有过一面之缘，说过“有事打我”。
    当时以为是客套话。
    现在，不见得了。
    楚晴把号码盯了几秒，没打，放下。
    不急。
    信息差，还在她这里，就不急。
    窗外路灯的光透进来，把地板照出一道。
    楚家、沈家、楚啸天、老爷子、程梦茹，还有沈砚白那句“知道的人越少，走得越稳”。
    五个方向，没有一个方向的人，现在知道她手里攥着几张牌。
    这是她现在唯一的优势，得用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