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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沐炎愣了一下。
她看着少挚那张闭目打坐的脸,看着那熟悉的、淡淡的、让人安心的侧脸。
那张脸,和从前一样。
和每一次她钻牛角尖时,回过头看到的那张脸一样。
和每一次她以为自己要摔倒时,伸手扶住她的那张脸一样。
可此刻——
不知为何,她总觉得,有一瞬,少挚的眼底有什么东西,不太一样了。
这种不一样太轻,轻到她说不清是什么。
无奈?悲伤?
还是……生气?
少挚为何生气?
应该是觉得我这样很幼稚吧…...
陆沐炎怀疑是自己的错觉。
她明明知道他大多数时候都这副样子——不动声色,不给人抓把柄,也不轻易把情绪摊出来。
可她还是忍不住在心里翻了个小小的白眼。
然后,陆沐炎耸了耸肩,转回头,继续护着她那缕小小的火,嘴里嘟囔着,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故意说给谁听:“哼,不看拉倒。反正我点着了。”
她顿了顿,嘟囔声更低了,低到只有她自己能听见:“我就知道给你看你也不会太惊讶……切…...”
……
……
长乘收回目光。
他垂下眼,像把那几抹复杂的意味一并压进睫下的阴影里。
这份复杂,倒不是八卦,不是看热闹,而是一种更沉的东西——
像看见火苗点起时,便预见了火会烧向哪里;
像看见几根线开始缠绕时,便知道未来某一天会有谁被勒得喘不过气。
长乘什么也没多说。
把那点洞悉收在心底,继续做他的“后勤医疗兵”。
不在最热闹的时候评判,只在最危险的时候伸手。
……
……
篝火渐渐稳定下来。
那金红的光,在幽蓝的苔藓光中,重新跳起了它温暖的舞蹈。
洞穴中央这一小片空间被镀上了一层暖色,像硬生生从地底的腐甜与潮冷里剜出一块“人间”。
那些疲惫的脸、沾泥的衣袍、潮湿的岩壁,都在这光里显得柔和了几分。
洞壁上,那些幽蓝的苔藓光依旧冷冷地亮着,像是另一重世界的光。
可此刻,它们不再显得阴森,只是静静地陪衬着,像沉默的观众,坐在黑暗中,看着这堆小小的火,和这些围着火的、活着的人。
火焰在呼吸。
一明。
一暗。
一明。
一暗。
每一次跳动,都在那些疲惫的脸上,投下温暖的、短暂的光。
那光落在白兑霜白的衣袍上,给她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边。
那光落在艮尘玄色的身影上,让他沉默如山的气息,回归了几分温润的温度。
那光落在迟慕声的侧脸上,映出他那双桃花眼里,还没来得及完全收回去的、温柔的微光。
那光落在陆沐炎的掌心,照亮那缕她刚刚点燃的、小小的火。
烙饼在火上烤着,边缘微微焦黄,散发出更浓的麦香。、
香气在洞穴里弥漫,混着硫磺的刺鼻,混着腐败的甜香,混着潮湿衣袍的霉味,混成一种奇异的、属于此刻的味道。
压缩饼干被掰成小块,放在石板上慢慢加热,发出细微的“滋滋”声。
水囊在众人手里传递,每人一小口,湿润干裂的嘴唇。
水很凉,凉得让人一激灵,却又很甜,甜得像山涧底的甘泉。
没有人说话。
但沉默里,有什么东西,变了。
变了那么一点点。
轻到几乎察觉不到。
轻到——
只有火知道。
只有少挚那双闭着的、褐色的眼眸深处,那抹被收起来的柔软,知道。
它被收得极深,却没消失;
像火堆下的余炭,表面灰白,底下仍红。
……
……
【乾宫 · 殿内】
乾宫内,灯火通明。
但却不是之前温润而静谧的烛光。
是审讯般的亮。
光从殿顶垂落,烛火也一排排列在四壁的金色烛台上,落在殿柱的纹饰上,落在地面冰冷的石纹上,把每一道阴影都压得薄而锐。
整座大殿如同白昼。
让人无处躲藏。
此刻,殿内——
尚清醒的人站在一旁。
昏迷的霹雳爪、雷蟒、电蝰、岳峙、绯刹和老缚,以及那尊变成佛像的岳姚,被陆陆续续进来的院内弟子用担架抬着,一个接一个地,抬了出去。
抬担架的弟子,脚步很轻,动作很稳。
但担架木轮摩擦地面的声音依旧沉闷,像棺木拖过石阶;
每抬一次,烛火就跟着晃一次,仿佛连光都不敢稳下来。
抬的时候,那些院内弟子的眼神里,有震惊、有害怕,也有…...热泪盈眶。
震惊,是因为他们认出了这些人——那些曾经意气风发的、如今却昏迷不醒的同门,各个都是各宫翘楚。
害怕,是因为他们看到了那些用布匹包裹的、被小心捧着的残骸——是那些各宫前辈,如今却再也醒不过来的人。
当那一具具身体从结界里被抬进来当那佛像般的岳姚被抬过他们眼前时,他们才真正明白——
哀牢山的凶险不是形容词,是某种账本。
一直到最后,石听禅一瘸一拐地跟在后面。
他瘦下来后,那件宽大的僧袍挂在身上,空空荡荡的,真的像个竹竿挑着一块布。
他的腿伤还没好,每走一步都疼得龇牙咧嘴,脚步却硬撑着,慢吞吞不愿走,想留下来等着后续有什么能做的事情。
启明院长站在殿内,瞪了他一眼。
石听禅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不甘心地低下头,一瘸一拐地,踏出了乾宫的门,去养伤。
等他们都走了之后——
殿门缓缓关闭。
烛火忽明忽暗地跳了几下,像是在适应这突然安静下来的空间。
空气流动平稳后,那火焰也稳定下来,开始雀跃地跳动,把殿内每一个人的影子,拉得细长。
乾宫内——
兑宫:萦丝。
她站在一旁,霜白的衣袍在烛光中微微泛光,那张苍白的脸上,眉头紧锁。
离宫:若火,灼兹,淳安。
若火坐在一把椅子上,双手抱胸,那双布满血丝的左眼,死死盯着桌上的那沓文件,仿佛连眼罩下瞎了的右眼都在用力瞪着。
灼兹和淳安站在他身后,脸色凝重。
坎宫:玄谏,药尘,霜临,幻沤,潜鳞,漱嫁。
玄谏站在最前,黑袍裹身,眸色深邃如渊。
药尘在他身侧,手里转着发梢取下来的那枝枯梅。
霜临唇线紧绷,右颊那道伤口在烛光下格外刺目。
幻沤那张模糊的面容没有任何表情。
潜鳞低着头,含着一枚乌木苦胆片,清苦的药气在他吐字间弥漫。
漱嫁站在最边缘,她那异域妆痕密布的脸上,眉心那枚菱形血玉,幽幽地闪着暗红的光。
巽宫:绳直,柳无遮,绿春,青律,疏翠。
绳直站在最前,翠绿玉冠在烛光中泛着温润的光。
柳无遮在他身侧,沉稳如山。
绿春那张总是嬉皮笑脸的脸上,此刻写满了凝重。
青律握着玉笛,指节发白。
疏翠站在最后,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人站得满,却没有半点“满”的感觉。
因为有人缺席的过太明显——
缺席的人不在这里,可他们的名字像一条条影子,贴在每一盏烛火下面,贴在每一个人的衣摆上,抖也抖不掉。
气氛压得人喘不过气。
所有人都像刚从水里捞出来,湿、冷、重,却还必须站直。
殿内只剩烛火轻微的噼啪声,和偶尔有人吞咽的声音。
……
启明坐在主位上,目光缓缓扫过众人。
那双苍老却精光内敛的眼眸,把每一个人的表情,都尽收眼底。
“就不通知你们宫内其他人了。”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落入每一个人耳中。那声音里带着疲惫,带着沉重,也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
“毕竟哀牢山,也就你们几个更熟悉点。”
院长顿了顿:“长话短说。只讲重点。”
他环顾众人,那双眼里,精光一闪:“季氏一族的残党,结合澹台一族,意欲在大雪锅山内部,复活腐宴主。”
一瞬,众人脸色各异!
一记闷雷,在每个人心头炸开!
“什么?!”
灼兹猛地踏前一步,那双凤眼瞪得滚圆,红发在烛光中像一团燃烧的火焰!
淳安的脸,瞬间黑了下来,后槽牙咬得咯咯作响:“……又是腐宴主?!”
那三个字像一把钝刀,割开刚刚结痂的恐惧——
腐宴主。
那个吞噬了震宫一百七十七人的腐宴主。
那个让李信罡活活割肉喂人、最后只能自尽的腐宴主。
那个让楚南一瞬间自焚在眼前、只留下一截枯木的腐宴主。
......又是它!
启明弯腰,从抽屉里拿出一沓文件,放到桌上:“具体资料,都在这里。”
“啪——!”
那沓文件很厚,纸张泛黄,边缘有些磨损,显然是被翻阅过无数次。
玄谏面无表情,上前一步,黑袍无声地拂过地面。
他伸出手,拿起一部分资料,开始翻看。
他的动作很慢,很稳,像是在咀嚼每一个字,无言。
启明院长点了点头,那双威严如炬的眼眸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上一世,雷祖因季氏一族的陷害,这个…...院内众所周知。”
院长顿了顿:“那时,澹台本是观战方。”
“现在,因院内这几个月来对他们的围捕,他们逐渐落了下乘,便寻上了季氏一族的残党。”
闻言,众人没有说话。
只是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
那难看里,有愤怒,有仇恨,有压抑不住的杀意。
他们在等。
等院长把话说完。
等院长最后的、指向方向的指令。
启明揉了揉眉心,显得疲累,又深深叹了口气:“其实...…现在院内推断,澹台一族也不是这时才寻上季氏一族。”
他抬起头,那双眼里,是更深的洞悉:“而是早有预谋。”
众人心头一凛。
“澹台一族之所以这四百多年来快速崛起——”
启明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千钧:“就是利用我们与季氏一族的斗争,养精蓄锐。”
四百多年。
养精蓄锐。
这几个词,像几块冰,砸进众人心里。
启明院长继续说道,那声音里,带着一种揭开尘封历史的沉重:“四百八十年前,雷祖有过一次短暂的、没有转世记忆的时期。”
“那一次,他在生死关头觉醒,佯装献祭,甘愿成为腐宴主的肉身佛。”
“在关键时刻,逆行毕生修为,陨落,以雷霆万钧,镇压了腐宴主。”
说到这儿,启明院长又顿了顿。
“而季氏一族与我们结下梁子,便是——在四百八十年前,雷祖死后。”
他眼神严肃起来,那严肃里,有刀光剑影:“澹台一族,也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隐匿,到如今壮大。”
话落。
殿内一片死寂。
众人脸色各异——
若火的眉头拧成一个疙瘩,那只独眼里,有愤怒,有恍然,有“原来如此”的震惊。
灼兹和淳安对视一眼,眼神里,透着按耐不住的跃跃欲试。
药尘手里的枯梅,停止了转动,那张总是玩世不恭的脸上,满是凝重的思考。
霜临的唇线绷得更紧了,紧到几乎成一条线,右颊那道伤口,在烛光下显得更深。
幻沤那张模糊的面容,微微波动了一下——那是诧异,或者说,一种近乎凝重的停顿。
潜鳞抬起头,那双混浊的灰绿眸子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他嘴角那枚乌木苦胆片,被他咬得“咔”一声轻响。
原来,他们踩着的不是一个阴谋,是一条延伸了四百八十年的河。
绿春蹙起眉头,一向吊儿郎当的脸上写满了困惑:“四百八十年前……?我好像听过,我就这几天听过,是哪天来着…..”
柳无遮脸色严肃,接话。
他的声音不高,却像一把钥匙,插进了某个锁孔:“四百八十年前……”
顿了顿,柳无遮瞳孔微微收缩:“那名老木客提到过,迟慕声正巧是肉身佛。上一具肉身佛……”
他抬起头,看向启明,眼神里有震惊,有恍然,有巨大的、难以置信的猜测:“正是它说的——四百八十年前?”
闻言——
启明院长的眼眸里,精光一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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