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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乘眯了眯眼,目光在冰壁与洞穴深处来回一掠:“不知道,但……那阵若有若无的歌声,可不是幻听哦。”
顿了顿,他声音也沉下去几分:“没记错的话,之前震宫的一百七十多人,都听到过这些声音。”
话音才落。
那歌声,又一次缓缓浮了起来。
比先前更近。
更清楚。
像贴着冰壁,又像从极深处某个看不见的拐角里悠悠传来——
“鬼门开,魂魄散,九幽路,永不返……”
风无讳一下蹦了起来似的:“哎哎哎!听着了,听着了!!”
长乘却不急,反倒低低笑了一声:“呵呵,还记得临行前准备的抗瘴丹药么。”
说着,他从随身物品里取出先前那卷已经打开过、体积颇大的防水布。
艮尘一挥手,地面便隆起一张平稳石台。
长乘将那卷防水布放上去,缓缓摊开。
布面铺展的一瞬,几人都不自觉往前靠了些。
上头,正是之前带来的那张极其详尽、分门别类、几乎细到令人发指的——
《哀牢山特遣队标准装备清单及使用指南》
文字说明,简笔画示意图,朱笔标注的禁忌与注意事项……
密密麻麻的字迹铺满整张防水布,连边角都没舍得空下来。
那些笔迹有的工整冷静,有的显然是后来又匆匆补上的。
墨色深浅不一,朱笔圈点层层叠叠。
出行前,院内众人所有能想到的担忧、所有来不及说出口的叮嘱,都被强行压进了这一张图里。
这薄薄的一张纸,是院内、是他们路过遇到的震宫遇难同伴们…...能为他们作出的最大帮助。
而此刻,恰恰因为有了这些文字解释,一切都方便太多了。
防瘴维生包(每人标配)——
【口鼻遮蔽器】电动正压送风,内嵌“噤声符”(防哼唱傩戏)。注意:电量不足时需手动摇动铜铃发电机。
【舌下含片】尼古丁+莨菪碱(抑制幻听),包裹雷击木微雕,含片融化释放。注意:会导致短暂色觉异常。
【眼睑固定器】防止瞳孔方形扩散的物理干预,镜片用黑狗血淬炼,可见灵体轮廓。注意:佩戴超六小时可能永久改变景深感知。
【颅骨贴片】释放经颅磁刺激,阻止颞叶液化,贴片图案为“三魂固锁阵”。注意:使用后24小时内梦境会异常清晰。
【抗瘴丹药】
初级:含片形式,主要成分为槟榔碱+法半夏(压制舌麻与哼唱冲动)。
中级:注射剂,东莨菪碱+黑猫胡须灰烬(强制瞳孔收缩,副作用是畏光)。
重度:颅骨钻孔,直接注入液氮混合震宫雷炁之人的眉间血(极危险,存活率37%)。
……
风无讳几人还在低头快速看说明,长乘已经开始分发药物:“舌下含片,与初级的抗瘴丹药一起吞服。”
他一边说,一边递出几个类似口罩的折叠器具。
“戴好口鼻遮蔽器。”
那东西乍一看,确实长得像个金属口罩,结构却更复杂些,边缘嵌了细铜扣,正中带着一个小巧的过滤器。
几人学着长乘的操作,将卡扣打开,“咔哒”一声合上,戴在口鼻之间。
里面立刻持续散发出一阵阵带着苦凉药味的粉末气息。
不戴的时候还不觉得。
可一戴上去,几人几乎同时一震。
就像先前一直蒙在头顶、沉在耳边的某层湿重纱布被人猛地揭开了——
原来他们之前竟已有些头晕头重而不自知。
如今药气一过喉舌,口鼻间那股诡异的甜腐与冰腥被骤然隔开,脑中也像被什么凉凉一撞,顿时清醒许多。
眼前景物都像被洗过一遍,边界清晰起来,连冰壁上细微的裂纹与气泡都看得比方才真切。
风无讳愣了半晌,才骂出一句惊叹:“我靠,这……是你坎宫发明的?”
长乘轻笑,眼底带着一点淡淡的得意与疲惫交织的暖意:“准确说,是我发明的。你来我院子里串门那一个月,我可没闲着哦。”
几人对视一眼。
那一眼里,没有多余的话,却分明都有了一抹心照不宣的依靠与信赖。
仿佛直到这一刻,他们才终于从彻底失控、全凭硬扛的绝境里,重新摸到一点“还可以继续撑下去”的秩序。
这地下的冰洞里,好像……还能撑得下去了。
长乘戴着遮蔽器,声音透过金属与符阵,显得略微发闷,却依旧清晰:“剩下药物能不用就不用,危害有些大,可能有成瘾成分。继续往前走,随时观察周围,尽量不说话。”
闻言,众人皆照做前行。
…..
…...
【地上】
众人已经将洞口团团围了起来。
山坳深处的风穿过林隙,带着一股清晨特有的湿凉,拂过结冰的泉眼,也拂过每个人紧绷到极致的神经。
那口天然井眼像一道被天地偶然留下的伤口,静静嵌在山石之间。
冰层封在井眼上,冷白发亮,底下,却分明压着什么——
压着地脉深处传上来的动静,压着两支队伍整整数日的生死,压着所有人不敢宣之于口的惶惶与盼望。
萦丝布下防卫丝。
没有了晏清的搭配,她那一手细密入微、原本能将杀机与防线织得像水面涟漪一样自然的银线,如今在风里极轻地颤着,便显出一丝不稳。
细细的银丝从她指尖牵出,绕过树根、碎石与冰缘,在晨光下偶尔闪过一点薄亮,又迅速隐没。
像她强压住的情绪,明明已摇晃了一瞬,却还是被她生生压了下去。
萦丝抿了抿唇。
唇线收得很紧,连下颌都绷出了一道细细的弧。
那点黯淡在眼底一掠而过,像有人在她心里轻轻碰了一下晏清两个字,又极快地沉了下去。
她没说话,只继续低头加固银丝,手势比方才更稳,也更快。
易学院的人都是这样。
转头望去,若火、绳直、玄谏、疏翠…...每个人都是这样。
只要不停下来,心里那点空便暂时不会漫上来。
【地下】
陆沐炎几人则在冰洞中跌跌撞撞地继续前行。
脚下是冻结得发白的冰面与艮尘临时筑起的石阶,头顶与两侧都是层层叠叠、被坎炁硬封住的冰壁。
偶尔,还能看见里面冻住的水纹、气泡与残碎的白色丝物。
像是有一整个诡异的地下世界被按进了透明而冰冷的棺椁之中。
众人走得并不快,身上有伤,气息也都不稳。
谁也不知道这条被雷劈开、又被坎炁冻结出来的通路,最终会通向哪里。
但他们已经知道,前方,不是纯粹的死路了。
……
……
两支队伍,一个向下,一个向上,即将相遇。
【第4天 09:00】
长乘等人已经能明显感觉到,路势是在往上走。
起初,那变化还不算太明显。
只是脚下石阶渐渐抬高,冰壁的纹理开始往一个方向收束;
可越往前走,洞道越发狭窄,连回声都变了,从先前那种空阔沉闷的轰鸣,慢慢收成了贴着耳边绕不开的低响。
与此同时,空气却越来越多了。
不是更多的“冷”,而是更多的“活”。
不再像最深处那样带着死水、腐肉与雷火混在一处的窒息闷浊。
而是有了流动,有了轻微的交换,有了某种从更高处透下来的、属于地面的松与散。
呼吸之间,肺里那股被地下热雾蒸久了的黏重,也终于一点点被替换出去,像有人在他们胸腔里慢慢凿出一扇可以透气的窗。
陆沐炎从一开始被少挚背着,到后来自己慢慢落地行走,如今竟是越走越精神了。
最初,她脚步还有些虚,脸色也带着大伤初愈后的苍白。
可一路行来,随着四周残余热分与地脉深处散出的离炁不断朝她身体里汇去,她的气色竟在肉眼可见地好起来?!
原本失血后的唇色已经渐渐回温,脸颊也浮上一点红润,那红,不是病中的潮热,而是血气真正活泛起来后的光泽。
陆沐炎的眼神也比先前亮了些,连步子都稳了不少,若不是衣襟上还留着那些洗不掉的血痕,几乎很难叫人相信她不久前才险些死在湖底那一掌之下。
不过,迟慕声仍旧是被艮尘和长乘一左一右搀着。
他的脸色仍极其苍白,眼睫半垂着,唇瓣偶尔发颤,像连呼吸都要借着力气。
每走一步,他体内那股还未彻底驯服的雷意便似乎要在筋脉深处窜一下,逼得他肩膀微微绷紧,再无声地压下去。
可哪怕虚成这样,他眼里也没有彻底熄下去,反倒在抬眸与众人对视时,几人面罩后的目光里都划过了一丝极轻、却真实存在的亮。
那是一种仿佛终于看见希望时,才会有的光。
不是彻底放松,而是绷了太久之后,终于允许自己在心里说一句:快结束了吧…...?
【09:15】
【地上】
地面这边,众人已将井口周围腾出了一圈空地。
玄谏正站在一旁,双手掐诀,维持井内的冰冻效果。
他脸色仍白,唇角没有血色,额间覆着一层薄汗。
那汗在晨光下微微发亮,显出这道坎宫秘法仍在持续不断地耗着他的心神与炁机。
井眼之下的冰封并不稳,地底毕竟还残留着雷后的热与水脉的冲撞。
玄谏必须一直维持着那层寒意不散,才能让下方那条冰路不至于提前崩塌。
另侧,若火走到井口前,双手结印。
他独眼微微一压,瞳底的神色沉得发亮,整个人像一块即将被点燃的铁,粗粝、稳重、带着火焰将要出炉时的狠劲。
“后撤。”
若火声音不高,却自有一种让人本能照做的分量:“我准备好了!”
众人闻言,齐齐往后退开一步。
【地下】
与此同时,地下几人终于走到了尽头。
前方没路了。
准确地说,前方不再是可继续往前延伸的洞道,而是一层封死去路的冰顶。
那冰不是死白的,反而极薄,薄得几乎半透。
能看见有光自上方渗下来,一缕一缕斜斜落入冰洞之内。
那光极柔,带着一种久违的、属于真正白昼的亮意。
被冰层滤过后,像被削去锋芒的金纱,从头顶洒下,照亮结冰的岩壁、石阶与众人狼狈不堪的身形。
整个冰洞,一瞬梦幻得近乎不真实。
就像他们已经不在地底,而是走进了一块巨大而透明的琥珀之中。
阳光在冰层里折开浅金与冷白的细碎光纹,顺着冰脉蜿蜒游走,映得四周都明明灭灭。
像是…...神明终于肯从极高处垂下一眼,替他们这一路血与泥铺开的绝境,轻轻照了个亮。
风无讳隔着面罩抬头,眼睛都亮了,声音一下激动得发飘:“卧槽!太阳,太阳!是阳光!!是不是阳光!?”
他整个人都兴奋了,手舞足蹈得像要原地跳起来:“冰层很浅,上面肯定就是地面!”
说着,风无讳几乎想也没想,结印便起,作势就要一鼓作气冲出去!
突然——
长乘抬手一按,稳稳按住了他:“等等。”
他眉头一蹙,目光透过头顶那层半透的冰,像是听到了什么、也探到了什么,眼底一瞬收紧。
长乘:“等等,地上有人!”
同一时间——
地面之上,绳直原本正立在井口侧方,以巽风感应地底细微气机。
就在若火离炁凝起、将要一掌轰下去的刹那,绳直脸色忽然一变,量天尺几乎是在袖中一震!
绳直急急开口:“等等,地下有人!”
若火和风无讳在同一时间停住。
“嗯?!”
一瞬,时间仿佛静了一下。
地下这边,风无讳高高举着手,整个人还维持着要破冰而出的姿势,愣在原地。
地上那边,若火掌间离炁将发未发,灼热火意堪堪凝在指尖,硬生生停住。
上下两方,都僵住了。
长乘眉眼一抽,像是被这荒诞到极点的“差一点就同门互轰”给噎了一下。
随即,长乘无奈地抬头,冲着上方喊道:“若火啊!你不要动啊!我们自己出来啊!”
若火在上头听见这声音,先是一怔,紧接着眼睛都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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