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684章 大闹长沙营(2/2)  燕子李三外传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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桌上跳动着微弱的火苗,把他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土墙上,又大又黑,像一只蜷缩着的巨兽。
    他的嗓子还在疼。刚才那场戏,他把嗓子喊劈了,现在每咽一口唾沫都像吞了一片碎玻璃。他的右手虎口也被马鞭磨出了一道红印,火辣辣地疼。他的眼眶还是红的,但泪水早就干了,只留下两道浅浅的泪痕,在油灯的光里泛着微光。
    他坐在床上,慢慢地放松着身体的每一块肌肉。他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松开,攥了太久的拳头让他的指关节僵硬得像生了锈。他活动了一下手腕,骨节发出“咔咔”的轻响。
    然后他闭上眼睛,开始在脑子里回放今天傍晚的每一个细节。
    他从大营门口走进来的时候,脚步的节奏对不对?太快了还是太慢了?——应该没问题,他特意放慢了前五十步的速度,让灰长衫有足够的时间注意到他。
    拍桌子的那一下,力度够不够?——够了,桌上的铅笔都震掉了,动静够大。
    “李云龙”三个字说出口的时候,声音够不够清楚?——清楚,他特意咬着后槽牙说的,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最后被拖出来的时候,那句“你惹到三爷爷了”喊得够不够狠?——够狠,他把嗓子都喊劈了,这代价不小。
    李三睁开眼睛,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这双手练过铁砂掌,掌缘厚实,骨节粗大,布满老茧。这双手杀过鬼子,也救过战友。这双手此刻在微微颤抖——不是害怕,是肾上腺素退潮之后的生理反应,像跑完一场马拉松之后的虚脱。
    在那个瞬间,在那张暴怒的、青筋暴起的脸上,他看到了一种他从未在薛岳脸上见过的东西——疲惫。一种深沉的、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疲惫。那不是表演,那是真实的。薛将军是真的累了。打了这么多年的仗,死了这么多的人,扛着整个第九战区的担子,每天要处理军务、政务、人事、情报,还要应付重庆方面的电报、各部队之间的扯皮、地方势力的掣肘——任何一个正常人都该累了。
    而今天,薛将军还要陪他演这出戏。
    李三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端起桌上的粗瓷碗,喝了一口凉水。水是凉的,带着一股铁锈的味道,但滑过喉咙的时候,那种刺痛感缓解了一些。
    他想起了韩璐。
    韩璐是他妹妹。亲妹妹。
    “不清不楚”这四个字,对一个女孩子来说,是多大的污蔑?
    李三攥紧了拳头,然后又慢慢松开。他告诉自己,这是战争。战争就是这样的——你为了保护一个人,有时候不得不先伤害她。这是战争教给他的最残酷的真理之一。
    偏房外面,有人在轻轻地敲门。
    “进来。”李三的声音还是哑的。
    门开了,进来的是周文斌。薛岳的副官端着一个托盘,托盘上放着一碗姜汤和一碟咸菜。他把托盘放在桌上,看了李三一眼,没有说话。
    “薛将军……”李三开口。
    “薛将军说,让你今晚好好休息,”周文斌的声音很轻,像怕被人听到似的,“明天一早,你带着韩璐离开长沙大营,去湘潭待一段时间。等风声过了再回来。”
    李三点了点头。
    周文斌犹豫了一下,又说:“薛将军让我告诉你——今天的事,他对不住你。”
    这句话说得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响。但李三听到这句话的时候,眼眶突然就红了。这一次,没有任何表演的成分。
    他低下头,盯着自己的脚尖,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周文斌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没有回头,低声说了一句:“薛将军还说——你们燕子门的,都是好样的。”
    门关上了。
    偏房里重新安静下来。豆油灯的火苗晃了晃,在墙上投下一片摇曳的光影。远处又传来一阵炮声,比之前更近了一些,窗户上的纸被震得“沙沙”响。
    李三端起那碗姜汤,喝了一口。姜汤是热的,辣得他眼泪差点掉下来。他咬着牙,一口一口地把整碗姜汤喝完,然后把碗放在桌上,发出“嗒”的一声轻响。
    他坐在床上,仰起头,看着头顶那片被烟火熏得发黑的天花板,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戏,演完了。
    接下来,就看木下参谋长怎么接招了。
    尾声
    三天后,湘潭。
    一封加密电报从日军第十一军司令部发出,发报人是木下参谋长,收报人是汉口特务机关长。
    电报的内容很长,但核心信息只有一句话:
    “据可靠情报,薛岳部内讧,燕子门出身的侦察兵李云龙与薛岳矛盾激化,已携妹脱离部队。建议对该二人进行接触与策反,以获取薛岳部核心情报。”
    又过了三天,长沙南门口王记茶馆。
    一个穿灰长衫的男人坐在角落的桌旁,面前摆着一碗已经凉透了的茶。他的目光透过茶馆的窗户,看着外面的街道。
    街对面,一个穿着旧军装、脸上有疤的男人正蹲在路边抽烟。他身边站着一个身材高挑、面容清秀的年轻女子,穿着便装,头上包着一块蓝布头巾。
    两个人像是在等人。
    灰长衫把碗里凉透的茶一口喝干,站起身来,整了整衣领,朝门外走去。
    他的嘴角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笑。
    他没有注意到的是,街对面的那个脸上有疤的男人,在他起身的瞬间,眼角微微跳动了一下——那是猎手在黑暗中,看到猎物开始移动时,瞳孔不自觉的收缩。
    长沙的暮色又降临了。天边的云烧得通红,像一摊泼在天上的血。远处传来零星的枪声,不知道是鬼子的,还是国军的,或者只是哪个猎户在打兔子。
    战争还在继续。
    戏,也还在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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