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712章 无兵可用(2/2)  燕子李三外传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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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准。银针穿过皮肉的时候发出细微的“噗噗”声,像是雨点打在油纸伞上。韩璐数着那些声音,一下,两下,三下……她忽然想起了很多年前,在南京。
    那一年她十九岁,南京城破的时候,日本人的炸弹落了下来,她的后背被弹片撕开了一道长长的口子,血流如注。是一个美国医生给她缝的针,没有麻药,她咬着李三的肩膀,一针一针地数,整整十八针。
    “三哥。”她的声音很轻。
    “嗯?”李三的声音闷闷的,带着鼻音。
    “你还记得南京那次吗?”她的嘴角弯了弯,“美国医生给我缝针那次。”
    李三的身体僵了一下。他当然记得。那一年他二十七岁,韩露十九岁,他抱着她,她把脸埋在他胸口,咬着他军装的衣领,浑身都是冷汗,但一声都没哭。他一针一针地数着,整整十八针,每一针都像缝在他心上。
    “记得。”他的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十八针。”
    韩露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种很淡的温柔。“三哥,我们都是战士。负点伤,没什么大不了的。”
    李三没有说话,只是把下巴抵在她的头顶上,闭上了眼睛。他的眼泪顺着脸颊淌下来,滴在韩璐蓬乱的短发里,无声无息……
    李云飞一直站在三步之外,双臂交叉抱在胸前,面目凝重得像一块花岗岩。他的眼睛不大,但很亮,像两把刀子,能把人看穿。此刻那双眼睛正盯着巷口的方向,目光越过那些横七竖八的日本兵尸体,落在远处灰蒙蒙的天际线上。
    他在想事情。
    周军医缝完最后一针,剪断线头,又仔细地在创面上敷了磺胺粉,裹上纱布,用胶布固定好。他直起腰来的时候,额头上全是细密的汗珠。
    “好了。这几天不能沾水,不能剧烈运动,每隔一天换一次药。”他叮嘱道,“伤口太大,容易感染,一旦发烧要马上告诉我。”
    “多谢周军医。”李云飞终于开了口,声音不大,但很沉,每一个字都像从胸腔里滚出来的。
    周军医摆了摆手,收拾药箱去了。
    李云飞走到韩璐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韩璐也看着他,兄妹俩对视了几秒钟,谁都没有说话。
    “小师妹。”李云飞终于开口了,语气很郑重,像是司令官在下达命令,“你现在伤势很重。接下来,你不要再去战斗了。”
    韩璐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李云飞抬手止住了她,继续说下去,一字一顿的:“你跟三儿,你们两个一起休息。由我跟你二师姐,日夜来看护你们。”
    “师哥——”韩露试图插话。
    “听我说完。”李云飞的目光沉了下来,那种目光韩露见过很多次,每次都是在最紧要的关头。那是一种不容置疑的目光,像钉子一样。
    “你们两个,是我们战区一等一的具有很强战斗力的人物。”李云飞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你们将来还要带着我们的兄弟们一起去杀鬼子。所以你们两个人,一定要好好休息,保重身体。这不是商量,是命令。”
    巷子里安静了一瞬。远处传来零星的枪声,不知道是哪个方向在交火,但离得很远,像另一个世界的声音。
    韩璐垂下眼睛,沉默了几秒钟,然后抬起头来,对李云飞笑了笑。那笑容里有顺从,也有倔强,像一株被风吹弯了腰但根还深深扎在土里的草。
    “师哥,我知道了。”她说,声音轻轻的,但很坚定,“我会照顾好三哥,我也会好好休息的。”
    李云飞盯着她看了两秒,点了点头,算是认可了。
    李云馨走过来,拿出一把木头梳子在韩璐另一边蹲下,伸手帮她把凌乱的短发整理了一下。她的手有些抖,动作却很轻很柔,像是怕碰疼了她似的。
    “师妹,你可把我吓坏了。”李云馨的声音里带着哭腔,眼眶红红的,但硬是没让眼泪再掉下来,“你知不知道我看到你那一身血的时候,我腿都软了。”
    “二师姐,对不起,让你担心了。”韩露伸手握了握李云馨的手,指尖微凉,但很有力。
    李云馨吸了吸鼻子,在她手背上轻轻拍了一下。“行了,别说这些了。你好好养伤,等伤好了我再跟你算账。”
    韩璐笑了笑,没有再说话。
    李云飞又沉默了一会儿,目光投向远处,像是在丈量什么。他的眉头始终拧着,眉心那道竖纹在光线里投下一道阴影,让他的表情看起来格外严肃。
    “今天晚上,日夜坚守。”他忽然开口了,声音低沉而沉稳,“看看鬼子今天会不会来。”
    李三抬起头来,眼眶还是红的,但眼神已经恢复了清明。“师哥,你觉得他们今晚会来?”
    “不好说。”李云飞摇了摇头,“但如果今晚不来,接下来,鬼子很可能就会派一些特种部队过来。”
    他的目光转向巷口那些逃窜的日本特务消失的方向,声音冷了下来:“谷口这个人,做事不择手段。阿南惟几知道了梁作斌死了,这件事绝对不会善罢甘休。暗杀既然成不了,他们很可能就会派一些零星的鬼子过去围攻咱们的医院,非要害死三儿和小师妹不可。”
    李三的脸色变了变。他想到了医院里的那些伤员,想到了那些手无寸铁的护士,想到了万一日本人真的来围攻,那些人该怎么办。
    “所以我们要加强安保工作。”李云飞说,像是在部署一场战役,“而且不只是加强安保。我们还要跟薛将军和李军长一起共同商议一下,我们要派长沙战区最精锐的狙击手,让他们来帮助我们。”
    听到“狙击手”三个字,韩璐的眼睛亮了一下。她缓缓坐直了身体,虽然伤口传来的疼痛让她的动作明显迟缓了许多,但她的眼神里那种锐利的光又回来了。
    “师哥。”她开口了,“有必要的话,我可以带着狙击手一起防备他们接下来的暗杀。”
    李云飞看向她,目光在她缠着纱布的腰腹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到了她的脸上。他看了她很久,久到李云馨都觉得有些不安了。
    “如果我们狙击部队的兄弟能够狙杀这些人——”李云飞终于开口了,语速很慢,像是在斟酌每一个字,“小师妹,你的主要任务就是照顾三儿。而且你现在伤的也很严重,不适宜再去进行狙杀这样的任务。你明白吗?”
    韩璐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在李云飞的目光下,最终只是轻轻点了点头。“知道了,师哥。”
    李云飞没有再说什么,转身走向巷口,开始查看那些日本兵的尸体,翻找可能有用情报。李云馨跟了过去,留下李三和韩露两个人坐在墙根下。
    巷子里安静了下来。
    天色渐渐暗了,远处的天边烧着一片暗红色的晚霞,像是天空也在流血。硝烟的味道被晚风吹散了一些,但空气中依然弥漫着浓重的血腥气,来自梁作斌的尸体,来自那些日本兵的尸体,也来自韩璐身上那道还在往外渗血的伤口。
    李三从后面扶着韩露的肩膀,让她靠在自己怀里。他的左肩上也有伤,血已经不流了,但伤口还在隐隐作痛。他没有吭声,只是把韩露稳稳地搂着,像一个最牢靠的支架。
    韩露闭上了眼睛,呼吸渐渐平稳下来。
    夜深了。
    周军医把梁作斌的尸体用白布盖上了,说是等天亮再来处理。李云飞和李云馨在巷口轮值守夜,两个人一左一右,像两尊门神一样守着这条窄巷的入口。月光很淡,被云层遮了大半,地上只有一片朦朦胧胧的灰白色。
    韩璐跟李三坐在巷子深处的一堆麻袋上,那是周军医临走前给他们垫的,说地面太凉,对伤口不好。李三靠墙坐着,韩露躺在他的臂弯里,两个人身上盖着李云馨不知道从哪里找来的一条薄毯,薄毯上有一股樟脑丸的味道,大概是从哪户人家晾衣服的地方顺手牵羊拿来的。
    远处传来几声犬吠,然后又安静了。
    韩璐睁开眼睛,看了看头顶那一小片被高墙裁切过的天空,月亮在云层后面时隐时现,像一只半闭的眼睛。
    “三哥。”她轻轻叫了一声。
    “嗯。”李三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闷闷的,带着胸腔的共鸣。
    “你放下我。”韩璐说,“你的伤比我重,你这样抱着我,你的肩膀会受不了的。”
    李三没有动。他的左臂从韩璐的脖颈下面穿过去,手掌搭在她右边的肩膀上,右手搭在她手臂上,整个人像一把椅子一样稳稳地托着她。这个姿势他已经维持了好几个小时了,左肩的伤口早就开始疼了,那种疼不是尖锐的刺痛,而是一种闷闷的、持续的钝痛,像有人拿一把生锈的刀在骨头缝里来回锯。
    但他没有松手。
    “不放。”他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三哥。”韩璐无奈地笑了一下。
    “别劝我。”李三说,“你劝我也没用。我不抱着你我不放心,我一闭眼就是你那一身血的样子。你让我抱着,我安心。”
    韩璐沉默了。她能感觉到李三的心跳,隔着衣料,一下一下地传到她的后背上来,沉稳而有力,像一个永远不会停摆的钟。她想起很多年前,在南京的那个防空洞里,他也是这样抱着她的,那时候她的后背还在流血,他的眼泪滴在她的头发里,和今天一模一样。
    “三哥。”她又叫了一声。
    “嗯。”
    “你还记得南京那次吗?”
    李三沉默了一会儿,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记得。”
    “那次缝了十八针。”韩璐的声音很轻,像梦呓一样,“我趴在你的怀里,咬着你的肩膀,一针一针地数。那个美国医生的手很重,每缝一针我都要抖一下,但我不敢动,我怕他缝歪了。你就抱着我,跟我说,妹妹别怕,很快就好。”
    李三没有说话,但搂着韩露的手臂收紧了一些。
    “我数到第十八针的时候,我以为结束了,结果那个医生说还有一针。”韩璐嘴角弯了弯,“我当时想哭来着,但我忍住了。因为你在,我不想让你觉得我很脆弱。”
    “你从来都不脆弱。”李三的声音有些发涩,“你是我见过最坚强的人。”
    “可是三哥,我也是会疼的。”韩璐的声音忽然轻了下去,像是花瓣落在水面上,几乎没有声音,“今天梁作斌那一爪抓到我的时候,我真的以为我要死了。那种疼……不是皮肉被撕开的疼,是一种……怎么说呢,就像有人要把我的魂从身体里拽出去一样。”
    李三的身体猛地绷紧了。他的呼吸急促起来,鼻息喷在韩璐的头发上,滚烫的。
    “别说了。”他的声音在发抖,“妹妹,别说了。”
    韩璐偏过头,仰着脸看他。月光很淡,但她还是看清了他脸上的表情——眉头拧在一起,眼睛红红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下巴在微微发抖。这个在战场上从不退缩的男人,此刻脸上全是心疼和愧疚,像一把钝刀在剜他的心。
    “三哥,你怎么又哭了。”韩璐伸手去摸他的脸,指尖触到他眼角的时候,摸到了一片潮湿。
    “我没哭。”李三嘴硬。
    “那你脸上这是什么?下雨了?”
    “……是汗。”
    韩璐忍不住笑了出来,笑了一声又赶紧收住了,因为笑的时候牵动了伤口,疼得她倒吸了一口凉气。李三慌了,连声问怎么了怎么了,韩璐摆了摆手,说没事没事,就是笑岔气了。
    李三瞪着她,想骂她两句又舍不得,脸上的表情又气又心疼,最后叹了口气,把下巴抵在她头顶上,闷闷地说了一句:“你呀……”
    韩璐靠在他怀里,听着他的心跳,觉得心里很安稳。过了好一会儿,她又开口了。
    “三哥,你说我们这次把梁作斌杀了,鹰爪王陈师傅会怎么想?”
    李三沉默了片刻。他当然知道韩璐在担心什么。鹰爪王陈师傅是北方武林泰斗级的人物,一手鹰爪功出神入化,和韩露的爷爷有几十年的交情。梁作斌是陈师傅最小的弟子,也是他最疼爱的徒弟之一,虽然走了歪路当了汉奸,但毕竟是他的徒弟。
    “他是个汉奸。”李三说,“该死。”
    “我知道。”韩璐的眉头微微蹙着,“可是陈师傅……他跟我爷爷有一定的交情。他老人家年事已高,我不知道这件事对他的打击会有多大。自己的徒弟当了汉奸,又被武林同道杀了,这传出去,他的脸面往哪搁?”
    李三低下头,看着韩璐的眼睛。月光下那双眼睛亮晶晶的,里面有一种很深的忧虑,不像是在担心自己,倒像是在担心一个素未谋面的老人。
    “妹妹。”李三的声音很认真,“不管怎样,我会跟你一起的。到时候我们一起向鹰爪王陈师傅去解释,我相信他老人家深明大义,一定能够明白我们所做的这一切其实是为了整个民族。”
    韩璐没有说话。
    “而且他的小弟子当汉奸这件事情,他肯定也是知情的。”李三继续说,“老人家虽然心疼徒弟,但他心里是有一杆秤的。什么是对,什么是错,他比谁都清楚。所以妹妹,你不要有太大的压力。”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一丝笑意:“凡事还有我呢。凭借我的三寸不烂之舌,我不会让你为难的。”
    韩璐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笑了。那笑容很浅,但很暖,像是冬天里的一盏灯。
    “谢谢你,三哥。”她说,声音轻轻的,“谢谢你一直支持我。”
    李三叹了口气,目光落在远处那片灰蒙蒙的天际线上,声音里带上了一种很少见的自省:“妹妹,其实我们出生入死这么多年了,大多数情况都是你在帮我。我作为一个老爷们,我其实是很有愧的。”
    韩璐摇了摇头,发丝蹭着他的下巴,痒痒的。“还讲什么帮与不帮?咱们在这个战争当中,大家都互相帮忙。”
    她的目光从李三脸上移开,投向头顶那片被云层遮了大半的夜空,声音轻得像一阵风:“再有,你别忘了你的承诺哟。在赶跑了鬼子之后,你还要娶我。”
    巷子里忽然安静了。
    远处的犬吠声停了,风声也停了,连月亮都从云层后面露出了半张脸,像是在偷听。
    李三的身体僵了一瞬,随即,他收紧了手臂,把韩璐整个人都搂进了怀里。那力道大得像是要把她揉进自己的身体里,大得韩璐的伤口都疼了一下,但韩璐没有出声,她只是把脸埋进他的胸口,闻着他身上那股混着硝烟和血腥气的味道,觉得这是世界上最让人安心的味道。
    “妹妹。”李三的声音从胸腔里滚出来,带着一种近乎庄严的郑重,“一定等赶跑了鬼子。我一定会娶你。”
    这不是一句轻飘飘的承诺。这是一句用命许下的誓言,和他们在战场上流的每一滴血一样重,和每一次死里逃生一样真。
    韩璐闭上了眼睛,嘴角挂着一丝浅浅的笑。她在心里默默地数着,一针一针地数着那些缝在她身上的线,也一针一针地数着那些缝在她心上的承诺。
    总有一天,战争会结束。
    到那一天,她要把这些线一针一针地拆掉,然后穿着红嫁衣,嫁给他。
    巷口,大师兄李云飞靠在一根电线杆上,二师姐李云馨坐在一旁的石墩上,双手抱着膝盖,目光散漫地望着远处黑黢黢的街巷。她已经连续三天没有睡过一个囫囵觉了,眼睛里布满了血丝,但精神还绷着,像一根拉满了的弦。
    “师哥……”她忽然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夜里听得很清楚。
    “嗯。”李云飞没有看她,目光始终盯着巷口的方向。
    “你说日本人真的会来吗?”
    李云飞沉默了几秒钟,把那根没点燃的烟从左边嘴角挪到了右边嘴角。“会。”
    “这么肯定?”
    “阿南惟几这个人,我研究过他。”李云飞的声音很平,像在念一份情报分析报告,“他是那种不达目的不罢休的人。梁作斌是他好不容易拉拢过来的汉奸,手里握着长沙战区大量的情报资源。现在梁作斌死了,他的情报网断了一条最重要的线,他不可能不报复。”
    李云馨咬了咬嘴唇。“那他们会不会真的来围攻医院?医院里还有那么多伤员。”
    “所以我们要提前做准备。”李云飞终于转过头来看了她一眼,“明天一早,我去找薛将军。我们需要最精锐的狙击手,需要在医院周围布防,需要做好一切准备。”
    李云馨点了点头,又沉默了一会儿。
    “师哥。”她又开口了。
    “嗯。”
    “小师妹的伤……会不会留疤?”
    李云飞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二师妹会问这个问题。他看着李云馨,发现她的眼睛里有一种很柔软的光,和平时那个杀伐果断的女战士判若两人。
    “周军医说不会。”李云飞说,“他是德国留学回来的,缝合技术很好,用的线也是最好的。”
    李云馨松了一口气,低下头,用手指在地上画着圈。“那就好。小师妹那么好看,留了疤就可惜了。”
    李云飞看了她一眼,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叹气。最后他什么都没说,重新把目光转向了巷口。
    夜风从巷口灌进来,带着秋天特有的凉意。远处传来更夫打更的声音,三更三点,夜深如海。
    巷子深处,李三依然保持着那个姿势,一动不动地抱着韩璐。韩璐已经睡着了,呼吸变得绵长而均匀,脸上那种因疼痛而紧绷的表情终于松弛下来,在月光下看起来像一尊安静的瓷娃娃。
    李三低头看着她,看了很久。
    他想起第一次见到韩露的情景。那是在济南,她穿着一件月白色的旗袍,正在街边的书店选择参考书,安安静静的,像一株刚刚抽条的柳树。他当时想,这姑娘真好看。
    后来他才知道,这个看起来安安静静的姑娘,七岁开始习武,十二岁就能单手劈开三块青砖,十五岁的时候已经能在十秒内徒手杀死一个成年男人。她是韩爷爷唯一的孙女,也是整个北方武林年轻一代中最让人闻风丧胆的人物。
    可在他面前,她从来不是那个让人闻风丧胆的女煞星。她会笑,会哭,会撒娇,会在他怀里安静地睡着,像一个普通的、需要被保护的姑娘。
    李三的眼眶又红了,他使劲眨了眨眼,把那股湿意逼了回去。他把薄毯往上拉了拉,盖住韩璐露在外面的肩膀,然后轻轻地把脸贴在她的头发上。
    “妹妹。”他的嘴唇几乎贴着韩璐的发丝,声音轻得像呼吸,“你一定要好好的。”
    韩璐在睡梦中动了动,无意识地把脸往他怀里拱了拱,像一只找到了窝的小猫。
    远处,李云飞把没点燃的烟从嘴里取下来,在指间转了两圈,又重新叼了回去。
    月亮从云层后面完全露了出来,清冷的光辉洒满整条巷子,照着那些横七竖八的尸体,照着那个用白布盖着的梁作斌,也照着巷子深处那两个依偎在一起的人影。
    这是长沙会战的无数个夜晚中的一个,和所有夜晚一样漫长,和所有夜晚一样暗藏杀机。
    但在这个夜晚,在这条窄巷的深处,有两个人在黑暗中相拥,许下了一个关于明天的承诺。
    明天还没有来,但它一定会来。
    在那之前,他们要做的,就是活下去。
    四更天的时候,李云馨熬不住,靠着电线杆子打了个盹。李云飞没有叫她,一个人守在巷口,像一棵生了根的老树。
    五更天,东方露出了鱼肚白。晨光从远处山脊的轮廓后面漫上来,像一盆清水慢慢浸透了一块灰色的布。鸟叫了,先是一只,然后是两只三只,最后是一群,叽叽喳喳的,像是在庆祝又熬过了一个黑夜。
    韩璐醒了。
    她睁开眼睛的时候,第一眼看到的是李三的下巴,上面有一层青色的胡茬,在晨光里显得很扎手。第二眼看到的是他布满血丝的眼睛,正一眨不眨地看着她,像是看了整整一夜。
    “三哥。”她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你没睡?”
    “睡了。”李三说。
    韩璐不相信。她伸手摸了摸他的眼睛下面的乌青,那一片青黑的颜色像是被人用墨笔画上去的,浓得化不开。
    “你骗人。”
    “就眯了一会儿。”李三笑了笑,“不碍事,我习惯了。”
    韩璐想坐起来,腰腹间传来一阵钝痛,让她动作顿了一下。李三立刻扶着她,小心翼翼地让她靠着墙坐好,整个过程像是在拆一颗炸弹,每一个动作都慢得令人发指。
    “我又不是纸糊的。”韩璐哭笑不得。
    “你现在比纸糊的还脆。”李三一本正经地说,“纸糊的至少不会喊疼。”
    韩璐瞪了他一眼,但没有反驳。
    李云飞听到动静,从巷口走了过来。他的眼睛也有些红,但精神头很好,走路的步子依然沉稳有力。他看了看韩璐的脸色,又看了看李三,点了点头。
    “天亮了。”他说,“周军医一会儿就来换药。三儿,你先吃点东西,然后我让人送你和小师妹回医院。”
    “师哥。”李三叫住了他,“你呢?”
    “我去找薛将军。”李云飞说,“事情不能拖,越快越好。”
    他蹲下身来,看着韩璐的眼睛,沉默了两秒钟,然后用一种很郑重的语气说:“小师妹,你昨天答应我的,好好养伤,不许反悔。”
    韩璐笑了,那笑容在晨光里看起来格外明亮。“师哥,我什么时候反悔过?”
    李云飞盯着她看了两秒,嘴角终于露出了一丝几不可见的笑意。他伸出手,在韩璐肩膀上上轻轻拍了一下,像小时候在师父家练武时每次她做得好了就会得到的奖励一样。
    “那就好。”他站起来,转身朝巷口走去,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只是说了一句,“三儿,照顾好小师妹。”
    “你放心,师哥。”李三的声音很坚定,“有我在,她不会有事的。”
    李云飞没有再说话,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背影很快消失在了晨光里。
    李云馨被说话声吵醒了,揉了揉眼睛,打了个哈欠,看到韩璐醒了,立刻凑了过来,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确认她脸色比昨天好了一些,这才放了心。
    “周军医来了。”她朝巷口努了努嘴。
    周军医果然来了,背着药箱,后面还跟着两个抬着担架的民夫。他蹲下来给韩璐换了药,检查了创面,说没有感染的迹象,恢复得比预想中好。韩璐听了,心里松快了一些,但表面上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
    李三不放心,追问了好几个问题,什么饮食要注意什么,什么能不能吃辣,什么能不能洗澡,问得周军医都有点不耐烦了,但还是耐着性子一一回答了。
    最后,李三终于消停了,周军医松了一口气,指挥民夫把担架放下来。
    韩璐被小心翼翼地抬上担架的时候,李三的手一直抓着担架的一根杆子,没有松开。李云馨看了他一眼,嘴角抽了抽,想说点什么,但最后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一行人从巷子里出来,走上了大路。晨光已经彻底铺开了,整个长沙城笼罩在一片金黄色的光里,那些残垣断壁、那些弹孔累累的墙壁、那些被炮火烧焦的树木,全都被这层光镀上了一种悲壮的美。
    韩璐躺在担架上,仰头看着天空。天很高很蓝,几朵白云慢悠悠地飘着,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三哥。”她忽然开口了。
    “嗯。”李三一瘸一拐走在担架旁边,头都没偏。
    “你说这场战争,什么时候才能打完?”
    李三沉默了一会儿。这个问题没有人能回答,连薛将军都回答不了。但他还是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笃定。
    “总会打完的。”他说,“只要我们不死,总能看到那一天。”
    韩璐转过头来看他,晨光落在她的眼睛里,亮闪闪的。
    “到那一天,你说过的话,要算数。”
    李三也转过头来看她,四目相对的那一刻,时间好像停了一瞬。他的嘴角慢慢弯起来,露出一个很久没有出现过的、真正的笑容。
    “算数。”他说,“我李三说话,一口唾沫一个钉。”
    韩璐笑了,那笑声很轻,但在清晨的空气里传得很远,像一只鸟扑棱着翅膀飞上了天空。
    李云馨走在前面,听到身后传来的笑声,鼻子忽然一酸。她没有回头,只是加快了脚步,朝着医院的方向走去。
    她知道,前面的路还很长,还有很多仗要打,很多人要死,很多血流。但她也知道,只要还有人能笑得出来,只要还有人愿意许下关于明天的承诺,那这场战争,就一定能赢。
    担架在晨光中缓缓前行,朝着医院的方向,朝着那个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到来的明天。
    而在那个明天到来之前,他们所有人,都会拼尽全力地,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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