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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曰:
窗明桌净读书堂,斗转星移夜正长。
独坐含情怀彼美,相思有约赋高唐。
从来国色多怜爱,况逢佳人巧精妆。
莫怪狐妖惑周子,美人且爱少年郎。
话说周公子一听闻是胡小姐的声音,不禁心中大悦,急忙离开坐椅,打开帘子迎接美人,含笑说道:“小姐真乃仙人,小生有何德能,风寒月暗,敢劳仙人下降?”
玉面狐狸精故意装作体倦身慵,娇模娇样的答道:“身在闺中,视一里为遥。今乃奔驰五六里,实在怠惰之甚。”
周公子一见这个胡小姐,此时心内以为天下未有之喜,忙将湘帘打起,说道:“书室并无他人,请小姐速进,歇息玉体。”
那玉面狐妖款动金莲,走入书室,但见房间粉饰精工,摆设的诸般齐整,便对着周公子道了一福,说:“恕奴僭坐。”即在绣帐之内靠床坐定,反装出许多娇羞的样子,不言不语。
周公子此刻不敢遽然相近,于是偷眼观瞧。常言道“灯下看美人”,见其打扮的衣服华丽,借灯光一看,较花园乍见时又倍添了几分风韵,真是:
巧挽乌云天然俊俏,淡施脂粉绝世姿容。
更兼假装走的香汗津津,带出娇懒之态,更觉妩媚可爱。
此皆是妖狐作就的幻术迷人,岂知他自山洞之中,原是披毛的畜类,未从欲到何处,驾起妖云,将身一晃比电还快,顷刻之间能行千里,何况太平庄五六里之遥,便觉不胜受累之理?
所以那狐妖装作这样情形者,恐怕是有人看出她的破绽,如果到时候这个周公子心生猜疑了,便难盗周公子的真元至宝了。
那知周公子贪其美貌,并不究问其来由,一见灯下美人这样光景,怜他走路奔波,心中甚觉不忍,反而心中暗想:“胡小姐弱质纤腰,自有生以来,定未受过这等辛苦。而今为我相会,反而瞒他老母,悄悄走地而来,更深路远,独自出门,为我用的这等苦心,实在难得。况且月夜之间,倘遇轻薄歹人,不但难免失节受辱,还怕因而废命伤身。如此担惊冒险,真是令人过意不去。”
常言说:“时来逢益友,运蹇遇佳人。”况且周生自与玉面狐狸精相遇,早就已经被她的幻术拢住,莫说无人指破,即此现在有人说她是个妖精,见美人此等美貌多情,周公子亦不相信。故此一心迷住,并不察问如何找到此处,又由何处进入,一概不提。
周公子看见玉面狐狸精香汗淋漓,就如桃花带雨一般,连忙深深打了一躬,说是:“小姐如此多情,小生将来何以补报?”
玉面妖狐闻听,故做戚容,说道:“哎哟,我的相公,我母女背井离乡,举目无倚,久仰公子端方朴厚,文雅风流,得天赐幸,在园巧遇,得睹尊颜。今夕奴家特来相会,以求公子日后照拂我母女,别无他意。望祈正眼相看,勿为桑中之约,目作淫奔之女,使奴家赧颜一世。不过暂叙片刻之谈,以全园中之信,奴家便告辞。”
周公子听罢,不禁心内着急,于是说道:“感蒙小姐光降敝斋,足征雅爱。不意小姐如此说来,想是以小生为不情之人,无义之辈,恐日后忘情负义,有玷小姐,故小姐拒绝如此。倘小姐心中疑虑,我周信情愿对灯盟誓。”
玉面妖狐闻言,含笑说道:“奴家非不欲与公子相交,特恐公子不能做主,日后倡扬出去,众人见疑,倒觉公子许多不便。况且奴观自古男女私约,起初如胶似漆,何等绸缪。及至日久生厌,或一时复有外遇,或父母逼迫结亲,到那时,便将从前之人置之度外。纵有盟誓,无非虚设。倒莫若撇却床第之交,结作谈文之友,比那终日被情欲所缠之人,岂不更有些意味?适才公子所说对天盟誓,亦无非哄愚人的牙疼咒儿,劝公子不必如此。请公子或是吟诗,或是着棋。奴虽不甚通文,颇愿学之。”
周公子此时正是满心都是一派情欲之念想,忽然听到这个小姐说这些言语,不知是玉面妖狐是欲就反推的手段,他便态度认起真来,说:“小姐既然如此,莫若两不相识。难道叫小生剜出心来不成?此时小生惟心可表,如恐日后见弃,小生自愿对天设誓。听与不听,任凭小姐尊意。”
玉面妖狐见周公子说出急话,知道公子绝不见疑,复而又含笑说道:“公子果然见爱,奴家何敢自重其身?但日后休忘今夜之情便了。何必如此着急?”
周公子见玉面妖狐已经有了允许之意,于是将心放下,走到玉狐身边,说道:“小姐纵然相信,小生情愿诉诉心怀。”
言罢,周公子用手将玉面狐狸精搀起,一拉纤腕,周公子便先跪倒。
玉面狐狸精趁着此势,也就随弯就弯的跪下。
此刻正是夜深人静,恰好海誓山盟。
周公子对天达告已毕,二人携手站起,并倚香肩坐在绣帐之内,情意绵绵地款语温存了好多会,周公子复又言道:“良夜迢迢,小姐必定行走劳乏。小生有备下的酒肴,请与小姐共酌,不知意下何如?”
玉面狐狸精并不推辞,对周公子说道:“公子盛情,敢不承领”?
言罢,二人便酌酒谈笑,自在叙情。
此时正是风声潇洒人声寂,夜色深沉月色明。
三杯之后,玉面狐狸精酒淘真性,面放桃花。
周公子那是色欲迷心,情如烈火。只见玉面狐狸精变成的这个美女用娇滴滴声音,含笑说道:“奴家酒已够了,请公子自行饮罢 。”
周公子恨不能有这么一声,急忙将酒撤去,展开罗帏,铺放锦被,二人相携而入,惟恨解带宽衣之缓而已。
这一夜你恩我爱,风流情态不必细述,正是:温柔乡似迷魂阵,既入方知跳出难。
从来欢娱嫌夜短。周公子和玉面狐狸精定情之后,堪堪东方将曙,玉面狐狸精不待天明,连忙着披衣下床,便欲告辞而去。
周公子说道:“天色尚早,何必如此太急?”
言罢,周公子复用手将玉面狐狸精拉在被子内,温柔地说:“待我与小姐一同起身,小生好去相送。”
常言狐性最淫,她见周生如此重情,复又作出无限风情以媚之,阳台再赴,情不能已。
这周公子以为得了奇遇,惟恐妖狐之不来,再三约定,二人方穿好衣服,又叙了许多情话,玉面狐狸精说道:“东方已明,可放奴去罢。不然被人相遇,羞答答怎好见人?”
周公子此时不知怎样才好,有心留在书室,又恐其不从;有心叫她自走,又怕路上许多不便,真是恋恋不舍,无可如何,遂向玉面狐狸精千恩万谢,说道:“小姐欲归,小生也不敢相留。但独自行去,小生须得多送几步,才得放心。”
玉面狐狸精含笑答道:“公子何乃聪明一世,懵懂一时?我自己行去,即有人撞见,尚不知我是何人,从何处身。若要公子相送,岂不是将咱么的隐事明明告诉别人么?奴虽女流,自有防身主意,公子倒不必担忧。况奴既失身于公子,自当念念在心,乘隙必定早来。只求公子将跨所门虚掩,免得一时惊人耳目可也。公子亦当谨慎防范,守口如瓶,即宅内之人,亦不可令他们窥见。”
周公子一一答应了,二人方携手出门。又互相叮嘱了几句,那玉面狐狸精方款步而去。
周公子回到书斋,日色已明,他也不顾喝茶净面,便仍然卧在绣罗帐内,思想着胡小姐如何打扮的艳丽,如何生长的娇美,如何夜里的风情款曲。
周公子思想了多时,复又昏昏睡去。及至小延寿捧来洗脸水伺候,方才慢慢唤醒。梳洗吃茶已毕,摆上饭来,周公子一面用饭,一面吩咐道:“从此我要静心用功,尔等非奉呼唤,不必常来书院搅扰。”
仆人答应了,对众仆人说道:“公子勤学读书,欲图上进。咱们不可再去混他。每日吃茶用饭,令延寿儿端来撤去即可。”
哪知周公子也并不是想要读书,也并不是要上进,白日在书室闷坐酣眠,黑夜与胡小姐贪欢取乐。宵来昼往,堪堪半载有余。世上有两句俗言,恰合周公子心意:“宁在花下死,做鬼亦风流。”
玉面狐狸精与周公子交接已久,玉面狐狸精见书斋清净,她便不甚隐藏,轻出轻入,毫不介意。
周公子贪恋美色,也就诸事不顾,肆意叙情。岂知人之真元已失,未免精神倦怠,便就不似先前那等充实身体。况且又旦旦而伐之,岂有不欲火上攻之理?所以人之元阳,乃系一身之宝者,不丧失者不但寒暑之气不侵,也可以长生寿者,即入修炼之道,体健身轻,亦可容易飞升。
不信,八仙之中吕纯阳便可相说。他因自幼不丧精元,故他的道术较别的仙人甚高。这人身的精血,岂不是至宝么?
玉面狐狸精与周公子相会,亦为的是采取元阳,容易修成大道的心意。
无奈周公子不知实际,反而以为最美之事。哪知夜夜鸳鸯,朝朝鱼水,便是亡身致病之由。吕洞宾留有四句诗,可以为戒:
二八佳人体似酥,腰间仗剑斩愚夫。
虽然不见人头落,暗里催君骨髓枯。
闲言休叙,且说玉面狐狸精自从得了周公子的真元,又遂了他的淫欲,回到洞中不胜欢喜,以为指日即可修到大罗仙的地位。
这些大小妖狐,齐来相贺。
一日,玉面狐狸精由周公子书斋回到洞府,正在饮酒谈笑之际,忽然看见小妖进来报,说:“蜀中凤箫公主到了。”
玉面狐狸精闻听,急忙离开座位相迎。二妖一见,彼此叙礼已毕,玉面狐狸精吩咐小妖再整理佳筵,将凤箫公主让在客位,众狐侧坐相陪,大家畅饮闲叙。
只见凤箫公主笑盈盈说道:“闻听玉姐得一情郎,夜夜欢聚,不但有益修炼之功,而且得遂情欲之乐。今日小妹既来,无别的致贺,借姐姐之酒,奉敬三杯为寿,异日好求姐姐携带,会会得意郎君,不知姐姐意下何如?”
玉面狐狸精答道:“贤妹离此甚远,何由得知最切?”
凤箫说道:“前日妹到云罗妹妹洞内,无事叙谈,因思念姐姐日久不晤,我二人轮指卜算,便知姐姐定有如意喜事。故此小妹特来道贺。”
玉面狐狸精又道:“现今愚姐正为此事作难,敢请贤妹想一最妙主意方好。”
凤箫道:“你们二人正在得意之际,有甚么为难之处?”
玉面狐狸精长吁叹道:“自今年清明佳节,愚姐出洞闲游,得遇此生上坟祭扫。愚姐见他天庭饱满,地阁方圆,更兼身体伟壮,举止风流。我想:此生日后必定富贵寿考。彼时愚姐凡心一动,故意与他相遇,用幻术将他引诱,用言语将他扣住,密定私约,得以往来。那知与他期会未及一载,便觉骨瘦形消,似有支持不来的样儿。此刻欲要将他丢开,因其情深,又觉不忍。欲要仍与他相缠,又似无益。因此进退两难,故求贤妹为我决断。”
凤箫闻言,说道:“据小妹看来,此公子既已病体支离,可令其潜心保养,大约这样,这位公子此际不致亡身命丧。姐姐亦可从此打破欲网,斩断情丝,回洞纯修大道。此乃两不相负之法。若是仍然固结不开,有意逗留,恐怕这其中会日久生变,倒而招惹祸患。纵然咱有些道术,不甚要紧,常言说,邪不能侵正。莫若此时以忍情绝痴情,及早回头,尚还没有妨碍。若是今日缠绵不悟,到那时梦醒已迟,岂不悔之晚矣?”
玉面狐狸精听罢,说道:“多谢贤妹指教,真是良言金玉。愚姐从此见机而作可也。”
说罢,仍又酌酒谈笑。
饮至夕阳将落,凤箫对玉面狐狸精说道:“搅扰了众姐妹多时,日色沉西,小妹已该回洞府了。”
玉面狐狸精答道:“知心姐妹,何必客套?不知贤妹此去,何日再会?如见云罗贤妹,可代愚姐问候。贤妹若再来时,祈转请云妹一同到此,咱们大家说笑一日,岂不甚妙。”
凤箫道:“谨遵姐姐之命。”言罢告辞,乘风而去。
话说玉面狐狸精自与周公子相遇,夜夜得遂情欲之乐,今听凤箫公主之言,欲待不往,心中着实的委决不下。况且又被酒所困,事思云雨之情,无 计 奈 何,早将适才所说的禁欲之话都撇至九霄云外。这也是乐极悲生,循环至理,万不能免去祸患。
且看她仍旧幻化的秀雅娉婷,打扮的清奇俏丽美人模样,身驾妖云,直奔到周公子的书室。
玉面狐狸精来在窗外,向里窥视,甚是寂静。案上残灯半明,周公子尚卧罗帏。
玉面狐狸精一见,回想初来此处,周公子何等精神!书斋何等齐整!今日一看,与先前大不相同。
玉面妖狐思及于此,未免叹气自忖,然亦无可如何,只得掀帘进去,乐得一日是一日罢了。
玉面狐狸精走进书斋,轻轻将周公子唤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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