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这条新路给的力量去杀!!”
他语无伦次,涕泪横流,脸上脏得一塌糊涂,可那双被泪水洗过的眼睛,却亮得惊人,像是两块在矿渣深处埋藏了太久、终于被擦去尘埃,折射出第一缕星光的黑曜石。
卧床的母亲早已泣不成声,她努力伸出枯瘦如柴、关节变形的手,颤抖着,想要去触摸儿子那被苦难过早雕刻出棱角的脸庞。
嘴唇哆嗦着,反复呢喃,声音微弱却充满了最质朴的信仰:
“好…好孩子…老天……老天爷终于开眼了……联邦……联邦到底没忘了咱们这些苦命人……”
简陋的棚屋里,哭声与希望交织。
窗外,灰岩市污浊的天空下,那面巨大的公共信息屏仍在循环播放着公告。
那冰冷的联邦徽记和文字,此刻在无数个如李大力一般的“凡骨”眼中,却成了刺破命运铁幕的……第一缕黎明之光。
....
中州道,“明珠市”,滨海第一中学。
午后的阳光透过高强度玻璃幕墙,在光洁如镜的走廊地面投下锐利的光斑。
这所汇聚了沿海明珠市最顶尖资源的中学,空气里都仿佛流淌着灵能辅助装置运转的微弱嗡鸣,以及一种属于精英阶层的、无形的压力与竞争气息。
一名十七岁的少年,安静地立在走廊光影交界处。
身形是那种用最顶级营养剂也无法弥补的、源于生命根源的瘦削。
家族特供的温和补剂营养膳食,甚至一些不便明言的古老药浴方子……所有这些资源流入他体内,却像洒进一片先天贫瘠的沙地,滋养不出半分武者应有的饱满气血与强健体魄。
唯有那张脸,在长期伏案与精神消耗下,透着一种不见日光的苍白。
一副厚重的黑框眼镜,几乎占据了他小半张脸庞,镜片后的眼睛习惯性低垂,掩去了大半神情,也像两道屏障,将他与这个过于鲜明耀眼的世界隔开些许距离。
环顾四周。
走廊里走过的同龄人,哪怕只是学生,也大多步履沉稳,眼神明亮,那是基础气血充盈、筋骨初步打熬后的自然表征。更不乏一些天之骄子,行走间周身有极其微弱的能量场自然流转,或是瞳孔偶尔掠过异色光泽....
那是已然觉醒或濒临觉醒的异能者,是真正的宠儿。
在这片由活力、潜力与隐约锋芒构成的“热带雨林”里,他苏回,不像那些挺拔的树木,也不像珍贵的花卉。
他只像一株杂草。
一株生长在阳光难以直射的角落,靠着极其顽强的生命力钻出缝隙,却因根基浅薄、茎秆纤细而显得格外脆弱的杂草。
风稍大些,雨稍急些,就可能折断、倒伏。
但即便如此,只要有一线机会,它依然会向着有光的方向,扭曲而执着地生长。
这株“杂草”,名叫苏回。
同时,他还有另一个重量足以压垮许多人的身份....
“斩龙之刃”苏家,当代家主嫡子,也是这一代公认最大的“笑话”与“污点”。
明珠市苏家,武道界赫赫有名的世家之一。
家族武库中陈列着曾斩落异域龙形异兽头颅的传奇兵刃,家中祖辈曾出过不止一位征战长城的武道真丹高手,家传的“斩龙劲”刚猛霸道,在对抗大型异域生物时战绩彪炳。
家族占地广阔,门庭若市,往来皆是武者、异能者....
真可谓是....
往来谈笑皆虎狼,呼吸吐纳俱风雷。
而他,苏回,这个含着金汤匙出生的嫡系子弟,却是个彻头彻尾的“异类”。
就像是古老青铜鼎上的一道裂痕,华丽织锦上一块刺眼的补丁。
他的存在本身,就在不断质疑着苏家“勇力传承”的铁律。
武道启蒙时,家族耗费珍贵资源为他洗练筋骨,结果测出资质平平;
十岁正式修炼家传“斩龙劲”基础篇,进展缓慢得令人发指,同龄的堂兄弟甚至旁系子弟,都能将“斩龙劲”的基础招式打得虎虎生风,气劲破空之声不绝于耳。
轮到他时,场面往往会陷入一种尴尬的寂静。
他演练得一丝不苟,每一个动作角度都精确到分毫,是家族武学教师都挑不出毛病的“标准”。
然而,没有劲风,没有气血奔流的轰鸣,只有一种空有其形的、苍白的优雅。
像是一个最精密的傀儡在复刻一套绝世武学,唯独缺少了那最核心的“魂”与“力”。
十五岁家族内部的“开锋”仪式上,在众目睽睽之下,他连让测试晶柱亮起最微弱光芒都做不到,彻底坐实了“凡骨”中的“凡骨”。
观礼台上,父亲苏震岳总是坐得笔直,面容刚毅如同磐石,但熟悉他的人却能看出,那深渊般的眼底深处,有一丝难以察觉的疲乏与黯淡。
周围的族老们,或摇头叹息,或移开目光,或低声交换着意味难明的眼神。
那些视线,比最凌厉的刀锋更让少年感到刺痛。
异能觉醒仪式?
他参加了三次,从最先进的官方仪式到家族重金求来的古老秘仪,结果如同石沉大海,毫无波澜。
笑话吗?或许吧。
在崇尚绝对力量的环境里,一个无法继承家族最核心荣耀的嫡子,本身就像一个荒诞的玩笑。
污点吗?某种程度上,是的。
他的“无能”,仿佛玷污了苏家刀刃般锋锐、烈火般炽烈的传承意象,成了完美图卷上一抹碍眼的灰败。
而这些就代表着无处不在的异样眼光。
意味着家族议事时,父亲那永远挺直却难掩疲惫的背影,和长老们看到他时下意识的皱眉与叹息。
意味着同龄堂兄弟们的疏远或隐晦的优越感,以及那些表面恭敬、背后却不无怜悯和轻看者的窃窃私语。
他在这双重身份间被拉扯,一边是血脉赋予的、沉重如山的期望与姓氏,一边是自身难以更改的、冰冷残酷的现实。
如同那株生长在华丽殿堂缝隙里的杂草,脚下是厚重辉煌的基石,自身却只能汲取到微不足道的养分,在骄傲与鄙夷的夹缝中,艰难地维持着一份脆弱的、属于自己的“顽强”。
他只能拼命抓住另一根稻草....知识。
他将所有无法宣泄的精力与不甘,全部投入到文化课与理论研究中。
他过目不忘,逻辑推理能力惊人,对能量模型、异域生物图谱、古代符文考据等领域展现出匪夷所思的天赋,成绩单漂亮得足以让任何学者惊叹。
然而,在苏家,在明珠市第一中学,在“超凡为上”的潜在铁律下,这些……用处不大。
“书呆子”
“理论天才(实战废柴)”
“苏家的那个……可惜了。”
这些标签如同无形的枷锁,将他隔离在真正的核心圈层之外。
他就像一件精美却无用的瓷器,被摆放在家族荣誉室的角落,用以证明苏家“并未忽视文化教育”,却永远与那股炽热的、代表力量与荣耀的主流格格不入。
此刻,他手里紧紧攥着的个人终端,屏幕上是那则刚刚席卷全联邦的公告。
指尖因为过度用力而微微发白,镜片后的瞳孔紧缩,飞快地扫过每一个字,呼吸不受控制地变得急促,苍白的脸颊甚至泛起一丝不正常的红晕。
身边的同学早已炸开了锅,兴奋的议论声嗡嗡作响:
“我表哥有救了!他就差一点武骨达标,憋屈了二十年!”
“精神意志!技巧领悟!这路子听起来就适合脑子好使的!”
“苏回!苏回!”
一个平时还算谈得来的同学,带着半是同情半是兴奋的心情,用力拍了他的肩膀:
“看见没!你的专场来了啊!拼脑子拼意志,谁拼得过你?”
这一拍,让苏回浑身猛地一颤,像是从一场深沉的噩梦中被强行拽醒。
他缓缓抬起头。
厚重的镜片后,那双总是习惯于低垂、掩藏着复杂情绪的眼睛,此刻却亮得惊人!
那不再是平日里的温和、腼腆或是疏离的理智,而是一种近乎灼热的、混合了极度渴望、孤注一掷、以及某种压抑太久即将喷薄而出的锐利光芒!
为他……量身定做的路?
不。
是为所有被“天赋”二字判了死刑,却又不甘灵魂就此沉寂的人……劈出的一条生路!
“精神意志达标……技巧领悟……”
他低声重复着公告里的关键词,声音因激动而干涩沙哑,却每一个字都咬得异常清晰,仿佛不是在读,而是在用灵魂铭刻。
“不再比拼家传武学底蕴……不再比拼先天觉醒概率……”
他死死攥紧拳头。
下一刻,他像是彻底切换了模式,猛地低下头,不再理会周围任何喧哗。
手指在终端屏幕上化作一片虚影,以令人眼花缭乱的速度调取、拆分、重组公告的每一个段落,每一个附件图表,甚至每一段官方发布的、语焉不详的演示视频的每一帧!
分析数据关联,揣摩措辞背后的潜台词,推演可能的筛选机制和初期培养方向……
他那颗被无数理论知识和家族压抑环境磨砺得异常敏锐且善于隐藏的大脑,此刻全功率开动,如同最精密的超算,疯狂运转!
三天!只有三天准备时间!
十万名额,听起来很多,但面对联邦亿万万“凡骨”青年,无疑是沧海一粟。
他必须抓住每一丝可能,将准备工作做到极致!
他要成为第一批,不,他要成为第一个成功提交申请的人!
这条“练气之道”,这条“麒麟”之路……
将不再有“斩龙之刃”苏家继承人的阴影笼罩,也不再有“武道废柴”的耻辱烙印。
这里,起点或许相对公平。
这里,较量的是另一种形式的“天赋”——坚韧如铁的意志,洞彻本质的智慧,以及……百死不悔的坚持!
而这些,恰恰是他苏回,在长达十七年的压抑与孤独中,早已被迫磨砺得异常锋利,却从未有机会真正亮出的……暗刃!
家族视他为钝铁,校园视他为异类。
而现在,联邦给了他一把全新的、不挑剔原料的“锻锤”。
他要让所有人知道,尤其是让苏家那些叹息的目光知道.....
明珠或许蒙尘,暗刃……未尝不能惊天!
.....
北原道,第三战区,北原道第三集团军伤残军人疗养院。
这里没有战场上的喧嚣与硝烟,只有一种被过度消毒水气味包裹的、令人窒息的宁静。
阳光透过高大的窗户,在地板上切割出规整却冰冷的光斑,缓缓移动,丈量着似乎没有尽头的疗养时光。
王雷,二十五岁,前联邦第三集团军“北地咆哮”突击队尖兵,此刻静静靠在病床床头。
他的右半边身体,被一种不自然的灰败颜色笼罩。
整条右臂自肩胛以下,呈现一种枯萎般的干瘪萎缩,皮肤紧贴在扭曲的骨骼上,颜色暗沉,几处疮口虽然经过最先进的生物处理不再溃烂,却依旧散发着微弱的、令人不安的阴冷气息....
那是邪能侵蚀残留的污染,如同附骨之疽,日夜不停地蚕食着他本应旺盛的生机。
左眼戴着一只黑色的医用眼罩,仅存的右眼视力也大幅受损,看东西像是隔着一层布满裂痕的毛玻璃。
昔日的“咆哮雷子”,能在零下数十度的冰原上徒手搏杀异兽雪魈,能扛着班组重机枪在枪林弹雨中冲锋。
如今,却连自己坐直身体都需要借助左手艰难支撑。
每一次呼吸,肺部都能感受到那股阴冷邪能的细微刺痛;
每一次试图调动残存的气血,右肩断口处就会传来仿佛万千冰针攒刺般的剧痛与无力感。
他像是被抽走了脊梁的猛虎,困在这方寸之地,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钢铁般的身躯日渐锈蚀,感受着生命力如同指间沙,在邪能的侵蚀下无可挽回地流逝。
这种清醒的、缓慢的消亡,比战场上一瞬间的死亡,更加残酷和绝望。
他的个人终端微微震动,作为因功重伤退役的军人,他拥有较高的信息权限。
一则标注着“涅盘·新生·内部预先知会”的简讯,早于公共公告,悄然抵达。
当那则后来席卷全国的正式公告,同样强制弹出在他的屏幕上时,王雷那仅存的、略显浑浊的右眼,瞳孔骤然缩成了针尖!
他的目光,如同被磁石死死吸住,钉在了那一行字上:
【……首位志愿者(原联邦军人,因功重伤),已成功恢复健康,并展现出超越原有极限的生理机能……】
“原联邦军人……因功重伤……恢复健康……超越……极限……”
他干裂的嘴唇无声地嗫嚅着,每一个字都像是一记重锤,狠狠砸在他濒临死寂的心湖上,激起滔天巨浪。
那只唯一完好的、骨节粗大却同样布满伤痕的左手,不受控制地抬起,剧烈地颤抖着,伸向屏幕,伸向那行字,伸向那后面仿佛蕴含着一个全新世界的徽记光影。
指尖在距离屏幕毫厘之处停住,痉挛般屈伸。
怕。
这个在枪炮齐鸣中眉头都不皱一下的铁汉,此刻竟感到一股陌生的恐惧....
怕这光芒是幻觉,怕这希望是泡影,怕自己这双沾满血污和老茧的手,一触之下,眼前的一切就会如梦境般碎裂,将他打回比之前更深的绝望深渊。
“老……老班长……”
隔壁床位,一个同样年轻、却失去了双腿、面容苍白憔悴的士兵,注意到了王雷的异样。
他看着老班长那从未流露过的、混合着极致渴望与脆弱的神情,鼻头一酸,声音哽咽地唤了一声。
这一声呼唤,像是一道闪电劈开了王雷瞬间的恍惚。
他猛地闭上了那仅存的右眼,胸膛剧烈起伏,深深地、贪婪地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将屏幕上那虚幻的希望光辉也一同吸入肺腑,点燃那颗即将冷却的心脏。
再睁眼时,所有的迷茫、恐惧、脆弱瞬间被扫荡一空!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久违的、近乎骇人的锐利光芒!
那光芒,比他当年在瞄准镜后锁定异域指挥官时更加冰冷,比他发起决死冲锋时更加炽烈!
那是沉沦的猛虎嗅到了挣脱囚笼的可能,是即将熄灭的炭火被投入了纯氧!
“通知护士长。”
他的声音嘶哑得像是破旧风箱,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斩断一切后路的决绝,在安静的病房里清晰响起:
“我要求,立刻、马上,进行最高规格的全面体检!尤其是脑波活跃度、深层意志韧性、精神力抗压阈值……所有跟‘精神意志’有关的评估项目,一个都不能少!”
他顿了顿,仅存的独眼转向那位年轻的士兵,眼神锐利如刀:
“小赵,用你的终端,帮我接原部队,‘北地咆哮’突击旅旅部!找张政委!告诉他,是我王雷!”
“请求他把我所有的战功记录、任务简报、过往的详细履历尤其是……最后一次行动的详细伤亡报告和医学鉴定还有我的...我的伤残证明,全部调出来,加密传送给我!”
“这条‘麒麟’路……”
他看向窗外,仿佛能看到远方正在拔地而起的“潜能开发中心”的轮廓,一字一顿:
“老子爬,也要爬进去!”
病房里,寂静无声,只有仪器规律的滴答声,和窗外北风掠过荒原的呼啸。
但在王雷那具残破身躯之内,一股沉寂已久的、名为“不屈”的火焰,已然轰然重燃,比以往任何时刻,都更加暴烈,更加决绝!
……
类似的场景,在联邦的无数个角落上演。
贫民窟、校园、工厂、田间、退伍站……无数个曾被判定为“没有未来”的灵魂,在这一刻被重新注入了炽热的希望。
泪水与欢笑,呐喊与沉默,汇聚成一股看不见却撼天动地的洪流。
他们中有的人抱头痛哭,有的人对着天空疯狂嘶吼,有的人默默握紧了拳头,眼底燃起从未有过的火焰,还有的人,已经如同苏回一样,开始冷静而疯狂地搜集一切信息,为三日后的报名做最充足的准备。
网络上,最初的爆炸性混乱渐渐沉淀,转化为更为具体、更为炽热的讨论:
如何准备可能的精神意志测试?
“潜能开发中心”会教什么?
练气之道具体怎么修炼?
首批十万名额,竞争会有多激烈?
甚至已经有人开始自发组建学习小组、分享体能和精神锻炼的小技巧(不管有没有用)。
一种前所未有的、自下而上的渴望与躁动,席卷了整个联邦年轻一代的“凡骨”群体。
他们黯淡了太久的世界,被这则公告,硬生生撕开了一道透进无限光明的裂缝。
“麒麟”之名,不胫而走,成为无数平凡少年,无数心气磨灭的青年,即将腾空而起、撕破命运枷锁的精神图腾。
联邦的根基,在这一天,因为这条新路的公开,而开始发生微妙而深刻的震动。
希望,已如野火燎原。
而这一切,都清晰地反馈到了“苍穹之眼”和“盘古实验室”的监控屏幕上。
陈玄清看着屏幕上那代表社会情绪波动指数的曲线,从一个极低的基线瞬间飙升至刺眼的红色峰值,并持续剧烈震荡,久久没有平复的迹象。
他轻轻呼出一口气,对身边的助手说道:
“通知下去,‘麒麟计划’筹备组全体人员,取消一切待定休假,进入最终冲刺阶段。”
“希望的浪潮已经来了。
我们,必须准备好承载它的堤坝,并将其引向正确的方向。”
“真正的考验,现在才开始。”
.....
北原道,北疆市,一栋墙皮剥落、露出里面锈蚀钢筋的旧楼,三楼最靠里的房间。
窗户玻璃碎了一角,用发黄的胶带勉强粘着,北疆特有的、夹着沙砾的寒风从缝隙里钻进来,发出呜呜的哀鸣,像是为房间里的一切做着注脚。
关烈仰面躺在唯一一张坚硬的木板床上,身下是薄得几乎能数清线头的旧褥子。
他睁着眼,望着天花板上因渗水形成的、形如扭曲鬼爪的污渍,眼神空洞得像是两口枯井,映不出半分光亮。
曾经线条刚硬、充满剽悍之气的脸庞,如今只剩下一片被酒精和绝望浸泡出的灰败与麻木。
乱糟糟的胡须爬满了下巴,头发结成一绺一绺,身上散发着劣质酒精、汗渍和一种伤口久不愈合的淡淡腥气。
他像一具被抽走了灵魂的躯壳,一具还在呼吸、却早已在内心宣布死亡的行尸走肉。
左手机械地、一遍又一遍地抚摸着右肩之下。
那里,本该有一条能挥动百斤战刀、能拧断虫族颈骨、能在寒冬中焐热战友的粗壮臂膀。
现在,只剩下小半截包裹在粗糙疤痕组织下的残端,断面处的肌肉组织在联邦先进的医疗技术下早已愈合,覆盖着暗红色的肉芽,看起来甚至算得上“平整”。
但只有关烈自己知道,那里无时无刻不在燃烧。
不是火焰,是比火焰更折磨人的幻痛。
仿佛那条早已不存在的臂膀,正被无数细小的、带有倒刺的虫颚反复撕扯、啃噬;
又像是有冰冷的钢针,沿着早已消失的神经脉络,一下下地刺进大脑深处。
这种源于神经损伤和深度心理创伤的剧痛....
没有药物可以根除,它如影随形,在每一个寂静的深夜,每一个独自清醒的黎明,疯狂啃咬着他的意志,提醒着他失去的一切,以及……那一战的惨烈。
他猛地用左手抄起地板上的半瓶廉价烈酒....
那是这屋子里除了他之外,唯一还有“温度”的东西。
拧开盖,没有丝毫犹豫,直接对准干裂的嘴唇灌了进去。
劣质酒精像一道火线,粗暴地烧过喉咙,灼烧着胃袋。
喝得太急,他被呛得剧烈咳嗽起来,佝偻着身体,咳得撕心裂肺,眼泪都逼了出来,残存的右肩断面也随之传来一阵抽搐般的幻痛。
但他不在乎,或者说,他需要这种肉体上的强烈刺激,来暂时覆盖灵魂深处那无边无际的冰冷与空洞。
北疆虫潮一役……他所在南部清剿队以全军覆没为代价,才勉强带回情报……
那一战.....赢了。
联邦通报了胜利,授予了荣誉,抚恤了家属。
他是那支小队唯一的幸存者,也是最为伤心之人。
他成了“英雄”,至少报告上是这么写的。
但他婉拒了所有嘉奖,放弃了所有可能换来优渥生活的战功积分。
他选择离开清剿队,离开那些熟悉或怜悯的目光,用最后一点积蓄,租下了这个偏僻、破败、无人问津的角落。
准备好了却残生。
因为支撑他活下去的一切,都已经在那场惨烈的爆炸和虫族的嘶鸣中,灰飞烟灭了。
曾经,他活着是为了向那个把他和兄弟们当作实验品、害死他父母的苏天豪复仇。
他做到了,他和谭行一起将苏天豪送进了地狱。
大仇得报,他只觉得无尽的空虚。
然后,是那群和他一样同为苏天豪的实验素材,却比他更渴望光明的兄弟们,填补了那份空虚。
他们约定,要一起离开阴影,走到阳光下,活出个人样,堂堂正正地站在这个世界上。
他们是他的新锚点,是他的“家人”,是他破碎人生重新拼凑起来的意义。
可如今……锚断了,意义也没了。
兄弟们全死了。
为了掩护他和裘钢撤退,一个接一个,像燃尽最后的薪柴,倒在了冰冷的北疆冻土上,被虫潮吞没。
他最后看到的,是老四被巨型刺虫穿透胸膛时,依然对着他嘶吼“快走!”的口型;
是刀疤为了断后,抱着炸药包冲向虫群时,那决绝又带着一丝释然的背影。
他活下来了,带着“功勋”,和一条断臂,以及……彻底崩碎的武道前程。
用医生的话说,他的“武骨”已经废了,以后别说修炼,连重体力劳动都可能成为负担。
武道之路,彻底断绝。
对于一个前半生几乎都在挥刀、都在依靠力量生存的人来说,这无异于宣判了另一种死刑。
更何况,他失去的是握刀的右手。
刀客没了握刀的手,武者没了运转气血的武骨。
他像一头被拔光了利齿、斩断了爪牙、又被族群抛弃的孤狼,只能蜷缩在这冰冷的巢穴里,舔舐着永远无法愈合的伤口,等待着生命力在酒精和回忆的腐蚀下,一点点耗尽。
“兄弟们……”
烈酒的辛辣和呛咳带来的生理性泪水模糊了视线,关烈仰起头,喉结艰难地滚动着,沙哑破碎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带着浓重的酒气和更深的绝望:
“老大没用……真的没用……”
“没能带你们活着回家……现在……连给你们报仇……都做不到了……”
他左手死死攥着空了的酒瓶,指节捏得发白,仿佛那是他最后能抓住的、与这个世界还有联系的东西。
这个在实验室受尽折磨没哭过、在复仇路上九死一生没哭过、在战场上断臂剜肉没哭过的硬汉,此刻,浑浊的泪水却混着脸上的污垢,肆无忌惮地滑过深刻痛苦的皱纹,滴落在散发着霉味的床单上。
房间里,只剩下寒风呜咽,和男人压抑到极处、却终究溃堤的,无声恸哭。
就在这时,一阵撕心裂肺的、仿佛要把五脏六腑都咳出来的剧烈声响,混杂着沉重而踉跄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了门外。
关烈恍若未闻,依旧沉浸在那片冰冷的、只有烈酒与悔恨的沼泽里,连眼皮都未曾动一下。
“哐当!”
老旧的、本就不甚牢固的铁皮门,被人从外面有些粗暴地推开,撞在墙壁上,发出刺耳的呻吟。
一道身影,逆着门外昏暗的光线,缓缓挪了进来。
那是一个中年男人,身形本应挺拔坚硬,此刻却佝偻得厉害,仿佛背上压着一座无形的山。
面色是一种不健康的蜡黄,眼眶深陷,每走一两步,喉咙里就抑制不住地爆发出压抑的、空洞的咳嗽,每一声咳嗽都让他本就单薄的身躯一阵剧颤,仿佛随时会散架。
来人正是裘钢。那个与他同样自爆武骨,只为带回情报的前北疆武道协会裘霸天的独生子,也是他空降的顶头上司!
关烈布满血丝的瞳孔微微转动,落在来人身上。
他扯了扯嘴角,似乎想挤出一个惯常的、混不吝的笑,却只拉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弧度,声音沙哑干涩,像是沙砾摩擦:
“呵…裘队?稀客啊…不在疗养院好好躺着等死,跑我这狗窝来…是来给我收尸么?”
他的语气里听不出多少熟稔的亲热,也谈不上刻意的疏远,只有一种深陷泥潭者对所有试图靠近之人的、麻木的隔阂。
他们一同从那次地狱般的虫潮侦查中生还,一同躺在战地医院的急救舱里,某种程度上算是“过命”的交情,却也仅此而已。
惨烈的共同经历,并未让这两个同样破碎的男人变得亲近,反而像两面镜子,照出彼此最不堪的狼狈,下意识地想要回避。
裘钢没有立刻回答,他先是缓缓地、有些吃力地环视了一圈这间堪称“家徒四壁”的屋子。
目光扫过墙角堆积的灰尘,扫过破碎的窗玻璃,最后,定格在关烈床边、地上那一片狼藉的空酒瓶上。
透明的、绿色的、棕色的玻璃瓶东倒西歪,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冰冷而颓废的光。
他那张因病痛和虚弱而显得异常憔悴的脸上,原本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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