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过御花园的时候，灵鸢特意寻了遍太皇太后提及的红枫叶。
    结果枫叶是一片没瞅见，倒叫她瞅见了个衣着华丽，装扮精致的疯女人掐着个小崽崽满脸狰狞的模样。
    “四阿哥！你不能这样叫我啊，我不是什么德妃娘娘，我才是你的亲额娘！你应该叫我额娘……你不能不孝啊”。
    十来岁的胤禛被乌雅氏怀的本就先天不足，加上佟佳贵妃这两年沉浸在八公主的死亡中半拉噶状态，便也没得到好照顾。
    底下人自然纷纷有样学样不把他瞧在眼里，虽说不至于吃了上顿没下顿，但周围的集体冷暴力叠加上各种细碎磋磨却真真是让人哑巴吃黄连有苦难言。
    且一向疼爱他的佟额娘骤然漠视，偶尔的关心也大多属半疯半癫，孩子心里的迷茫跟难受不可言喻，身心折磨下的他选择了乖巧懂事，默默咽下苦水，还日复一日担心他的佟额娘。
    冷暖尝遍的胤禛而今看上去竹竿条子似的也就六七岁的可怜兮兮样。
    “你……你先放开我”，手疼的不行，即便胤禛已经习惯了隐忍，可额头冒出的细密汗珠还是让他没忍住小小出声。
    德妃充耳不闻，继续发癫：“你不能想着她，你是我儿子，我十月怀胎辛苦生下来的儿子，当初被她仗势欺人抢了你去，更是防着不让我看上一眼”。
    “还有你是六弟，那可是你亲弟弟啊！我为你日夜忧心，孩子才没有养好，以至他没多久便去了”。
    “你得有良心你知道吗？啊？你知不知道！”。
    胤禛手足无措的任由对方继续推来搡去，反复强调着自己才是他的身生母亲，眼底逐渐溢出淡淡惶恐。
    梁九功：“……”。
    灵鸢：“……”。
    两人面面相觑，四只眼睛大眼瞪小眼，既有发现皇家秘辛的小怕怕，又隐隐藏着看热闹的小兴奋。
    “放肆！”，旁边传出一声怒喝，德妃被迫停摆。
    几人齐刷刷扭头看去，原是太子殿下站在不远处。
    梁九功动作飞快，带着灵鸢麻溜行礼：“参见太子殿下，殿下吉祥！”。
    德妃面色没来由的一变，手上力道条件反射松下，得了自由的胤禛有些呆愣愣的，不知是被吓到了，还是让刚才一连串的消息震住了。
    胤礽拧着眉，他对这些弟弟没什么感情，可爱新觉罗氏的血脉哪容得一个奴才秧子欺负。
    “小四，过来”。
    胤禛木讷的扭头看向太子，嘴巴张了张，听话的走了过去，“二……二哥”。
    随即又低下头，手指搅动着，“她说……她说佟娘娘不是，不是我的亲额娘，她才是……”。
    所以，才会因为妹妹没了伤心欲绝没了心气儿？
    所以，才会对他可有可无召之即来挥之即去？
    所以，他是不是个没人要的孩子？
    德妃可太知道太子的地位，虽然心底不服气就是了。
    但好歹收敛几分，“见过太子殿下”。
    皇上简直脑子有病！
    除却宫中三巨头，便是皇贵妃太子都不需要见礼！
    便是她如今已然爬到了妃位，严格来说也得低一头，行君臣礼。
    胤礽不耐烦搭理她，挥挥手着人把她绑了，低头扫了眼依旧双目无神的胤禛。
    “出息”。
    “跟孤走”。
    临行前淡淡看了眼隔壁眼神乱飘的灵鸢跟舔着笑脸的梁九功。
    乾清宫，灵鸢本没打算跟进去，皇家的事少掺和。
    但在梁九功示意下，随了大部队，转念一想大概是需要她做个现场呈堂证供？
    不管怎说，跨进去的灵鸢呼吸都放轻了几个度，跟着众人跪下又起来，然后双手抱腹，就这么木头桩子一样杵着，没敢乱看，试图把自己进化成一团空气。
    康熙看向太子，余光里瞅了眼旁边的一抹天青色，大概也明白这是在太皇太后那吓着了。
    不知是对谁的，反正声音不自觉跟着低了些许，“怎么了？”。
    胤礽没给遮掩，把当时的情景言简意赅说了一遍。
    康熙的眼神瞬间冷下，沉默过后，也不懂是怎么回事，他看向缩着脖子的灵鸢。
    “张家丫头可也是瞧见了？”。
    张家丫头：“……”。
    她没有，她不是，她没看见。
    “回皇上，当时隔得远，臣女……看得也不是很清楚”。
    闻言，胤礽的头微不可察低了低，唇角悄悄弯起，康熙也跟着被她的鹌鹑逗乐了。
    “哦？梁九功，你同她站在一处，可是有听到看到？”。
    梁九功轻轻带了眼睁眼说瞎话的灵鸢，跟皇上打起配合，也说没看清楚。
    康熙没继续追问，反而抓着灵鸢又问了几句有的没的，全程看起来都一副挺好说话的样子。
    慢慢的，灵鸢也打蛇顺杆爬，放松下来。
    不多时，康熙打发她回家，带着慈宁宫跟乾清宫出来的一堆赏赐，灵鸢两条腿走出了残影。
    还没到宫门口呢，太后宫里和东西六宫的娘娘们也都给了赏。
    惠妃中途暗戳戳有点想截人，思来想去出了德妃的情况，到最后还是没动。
    德妃的情况不算什么情况，康熙这个人还是很讲道理的，也没要她的小命，只是将她一撸到底，让她一朝回到解放前。
    过后又在永和宫盘了一圈，也就章佳氏生的孩子最多，膝下一子一女，便直接把人提成了敏妃。
    转而看了眼底下被打击不小的儿子，到底亲生的，康熙把人拉过来问道，“可想回承乾宫去？”。
    胤禛埋着头默不作声，半晌才憋出一句，“皇阿玛，儿臣不知道”。
    她们好像都不喜欢他，可为什么？是怪他不够听话吗？
    胤礽没什么耐心的坐到一边的榻上，自己调起了茶，动作行云流水，赏心悦目。
    康熙这头还未下决断，承乾宫却先一步传出消息，佟佳氏不成了。
    佟佳氏对胤禛是真的疼爱，过手的几个孩子里，就只有这一个是她从襁褓婴儿时期一手折腾大的，哪里能没几分真感情。
    她也知道自己近两年忽略这个孩子了，临终前拉着康熙的手哭求，“皇上，表哥，我入宫陪伴，是真心爱你”。
    “原以为能成为你名正言顺的妻子，可是……终究是我不足够”。
    康熙瞧着她这样也难受，“是朕不好”。
    佟佳氏虚弱的摇摇头，“表哥，不怪你，是我一直看不清楚形势，认不清自己的状况，佟家要的太多了”。
    连出两任皇后还不满足，野心过盛，根本不可能实现，除非死后追封。
    以前她不是看不清，只是不愿承认，让一生的追求成为彻彻底底的幻影。
    “表哥～如今我只求你一件事，你可不可以答应我”。
    康熙难过，但康熙理智着，“表妹，你先别说话了，太医会治好你的”。
    不求皇后之位了，那一定就是儿子了，这哪里能成！
    皇贵妃之子乃半个嫡子，动摇东宫地位，他不会允许。
    佟佳氏眼底的光一寸寸湮灭，松开了他的手，扭头呆呆看向天花板，撑着最后一口气，说道：
    “如此，那臣妾不为难您，但皇上，臣妾有一言……乌雅氏绝非好的”。
    说着，她缓缓闭上眼睛，“言尽于此，皇上，臣妾累了，想休息了”。
    康熙定定看了她一眼，轻叹一声，起身离开。
    就在他走出承乾宫不久，身后传来佟佳氏没了的消息。
    康熙摩挲着玉扳指，“表妹这是怨上我了啊”。
    梁九功屁都不敢放。
    心想这不很明显吗？死都不想死你怀里，嫌多看一眼都烦那种。
    良久，回想到佟佳氏临终遗言，康熙眼睛微微眯起。
    “乌雅氏，查”。
    不查还好，一查康熙都给气笑了，正刚上对表妹的热乎劲儿还没过。
    新鲜出炉的乌雅庶妃抹除一切痕迹，赶在佟佳氏停灵最后一天下去陪了旧主。
    乌雅氏一族抄家，满门诛杀，九族于人流放宁古塔，永不回京，遇赦不赦。
    胤禛到底是没记到佟佳氏头上，康熙大笔一挥，反手把人变成了敏妃的儿子。
    敏妃看着眼前俩儿子外加上一闺女，没了再拼一胎的想法。
    之前想着位份实在低，只能搭上老命生孩子爬上去。
    现在倒是不需要了，好好将养身体，再把三个孩子养大，也算是老有所倚。
    后宫中安静如鸡，钮祜禄氏一直是个知情识趣有远见的，该伸手时就伸手，该闭嘴时不多言，而今除了处理必要事情，安静的很。
    新组合的四妃也都多多少少知道些康熙的德性，不敢在这会儿冒头，全缩回了尾巴。
    阿哥所，先后没了生母跟养母的胤禛抱着百福窝床角里，白着一张小脸格外惹人怜惜。
    胤禩看在眼里，许是也想到了自己被送来送去的经历，最后不管是出于人设也好，还是真关心他人也罢。
    反正陪在胤禛身边的除去得敏妃叮嘱过的十三外就是他时间最长了。
    深夜里，胤禛坐在台阶上抹着眼泪，胤禩悄无声息落于身后，就也贴着他坐下，从怀里掏出帕子给他擦擦。
    “四哥不哭，小八陪着你”。
    胤禛扭头盯着他，看一眼，看两眼……
    一下没忍住，扑通一声扑倒他身上，“呜呜呜……我好难过……小八……”。
    胤禩莫名鼻尖一酸，也难得感性的跟着掉眼泪，只是跟胤禛的不同，他的眼泪是珍珠般滑落无声无息。
    胤誐半夜起身尿尿，一看好家伙吓一跳，提起裤子就往回跑，“九哥九哥！不好了，四哥背着我们勾搭八哥，两人快亲上了！”。
    胤禟睡得昏昏沉沉，做梦正梦到自己开采金矿来着，突然感觉耳朵边痒痒的立马有些烦了，顺着反向一把将人抓过来摁怀里。
    “别闹了，睡觉”。
    “明日早起还得上课呢”。
    要说作为一个刚入学的学子，最听不得的就是上课这两个字。
    胤誐瞬间被带偏了头，听话的埋进枕头里呼呼大睡。
    次日一早起来，一个两个三个的小太监们都懵了，“你家爷呢？”。
    “不知道啊，我家那位不在屋里”。
    “巧了，我家的也不在”。
    最后找来找去，四阿哥跟八阿哥睡做一团，九阿哥跟十阿哥睡做一团。
    一群人嘴角抽抽，赶紧给几位爷套上衣服跟书包，赶鸭子似的送去上书房。
    至此，胤禛对胤禩愈发依赖起来，是那种情感上的寄托。
    后者初现苗头，也不是真的天生就圆滑世故爱算计人，年纪还小的他被板板正正的胤禛日日夜夜缠着，性子在不知不觉中变得曲中带直起来，不再是单纯的九曲十八弯。
    九阿哥对胤禩的感情眼下还没那么深，仅停留在这是个好人的阶段。
    一看他为胤禛冷落了他们，也就不再粘上去了，穿一条裤子的十阿哥紧跟他九哥的步伐，倒腾着两条小短腿，也飞速驶离。
    老十三要照顾妹妹，不过他性子软软乎乎的，跟谁都相处无界，同胤禛也哥哥弟弟叫得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