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4章 一人一半(1/1)  麻雀空间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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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棚户区里的水井边,是妇女们重要的社交场所。
    洗菜、淘米、洗衣服,顺便交换一天里听来的所有家长里短。
    而今天,话题的中心无疑是沈凌峰拿石头砸人这件事。
    “哎,你们听说了伐?下午那会儿,汪家那个小的,差点被小芹家隔壁那个小戆大给开了瓢!”一个拎着篮子,正在水池边搓着青菜的胖大嫂压低了声音,脸上却满是藏不住的兴奋。
    “真的假的?汪大宝那小子,平日里横行霸道的,谁能治得了他?”旁边一个正在淘米的老妇人一脸不信。
    “还能有假?我亲家小姑子的儿子就在旁边看着呢!”胖大嫂说得唾沫横飞,“说是那个小戆大,不声不响捡了块石头,‘嗖’一下就砸过去了!就擦着汪大宝的耳朵飞过去的,墙上都砸了个坑!”
    “哎哟喂!下手这么狠啊!”周围响起一片抽气声。
    “这还不算完!”胖大嫂更来劲了,“听说那小戆大,眼睛黑洞洞的,里面一点灵气儿都没有,就那么直勾勾盯着汪大宝,又要去捡第二块石头。当场就把汪大宝吓得腿都软了,连滚带爬地跑了!”
    “作孽哦……这孩子,看来真是脑子瓦特了。”淘米的老妇人摇了摇头,脸上露出几分怜悯,“多清秀的一个小囡,变成了个戆大。哎……”
    “他哥,我见过几回,长得浓眉大眼,高高大大的,叫什么石头,老实巴交一个人。可惜了,带着这么一个戆大弟弟,以后谁会放心把女儿嫁给他啊!”
    “什么弟弟哟,张阿婆你搞错啦!”另一个正在捶打衣服的女人立刻反驳道,“我听人说,他们原先都是仰钦观里的小道士!那个高高大大的,是大师兄!都是观里收养的孤儿,没爹没娘的。”
    “仰钦观?”淘米的老妇人愣了一下,“就是老一辈人都说那个很灵的地方?我小时候我姆妈还带我去求过平安符呢!说是那里的观主厉害得不得了。怎么现在……”
    “哎哟,张阿婆,这话可不能乱说,要是让人听了去,给你扣个‘宣扬封建迷信’的帽子,吃不了兜着走!”捶打衣服的女人赶紧打断她,警惕地看了看四周,“还有啊,让家里的小囡离小戆大远点,谁知道他什么时候脑子一抽筋,也给你家小囡来一下呢!”
    女人们的议论还在继续,混杂着恐惧与猎奇,像无形的蛛网,迅速将整个棚户区笼罩了起来。
    这个下午,几乎所有的大人都警告自家孩子,离沈凌峰远一点。
    一个敢拿石头下死手砸人的“小戆大”,成了孩子们眼中新的恐怖故事主角。
    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沈凌峰,却对此一无所知,也毫不在意。
    窝棚里那个用来装粮食生了锈的饼干箱里,他只发现了小半桶代食品。
    后世,也有不少代食品,不过那些是为了健身、减肥,用精良的工艺模拟出口感和味道,而眼前的这些,仅仅是为了欺骗肠胃,让人产生一种“吃过东西”的错觉。
    它们的主要成分是麦秆、玉米芯之类磨成的粉、粗糙的糠麸,甚至还有一股淡淡的土腥味,天知道里面掺了什么。
    这些东西,一口都不能吃。
    它们不仅无法提供任何有效能量,反而会加重这具幼小身体的消化负担。
    要是他这具营养不良的六岁身躯,再吃这些,估计用不了多久,就得再死一次了。
    在青砖小院的密室里,倒是还藏着不少物资,但已经过了两年,谁也不知道那边会有什么变化。
    更重要的是,当初麻雀分身在那边被射杀的记忆,让他始终心有余悸。
    谁能想到,这年头竟然会有人带着步枪,还用它来打麻雀。
    前世的思维惯性差点害死了他。
    在他的认知里,华夏可是全球枪支管控最严格的国家之一,普通人一辈子都摸不到真家伙。
    但事实上,在这时代,枪并不算什么稀罕玩意,家里拥有枪的大有人在,有时甚至能在黑市上看到卖枪的存在。
    那冰冷的枪口,子弹破空时的尖啸,以及神识被撕裂的剧痛,即便过了两年,依旧清晰如昨。
    麻雀分身或许能躲过弹弓的,但绝无可能快过子弹。
    万一又莫名其妙碰上个用枪打麻雀的“神人”……
    沈凌峰不敢赌。
    神识受损的滋味,他不想再尝第二次。
    青砖小院那边……还是从长计议吧。
    “咕噜——”
    肚子里传来的抗议声打断了沈凌峰的思绪。
    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那股强烈的饥饿感像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了他的胃。
    就在这时,窝棚的门猛地被推开。
    “石头哥,石头哥,黄浦江里发虾汛了,快点去捞啊。”
    小芹甩着两条麻花辫,脸蛋因为奔跑而涨得通红,她看到屋里只有沈凌峰一个人,愣了一下,“小峰,石头哥呢?算了,你脑子不灵,问你也白问!”
    她焦急地跺了跺脚,又转身冲了出去,声音顺着风飘了回来:“石头哥……石头哥……你在哪里?”
    虾汛!
    这两个字像一道惊雷,在沈凌峰的脑海里炸响。
    作为一个土生土长的上海人,前世他就听老一辈说过,在黄浦江还没有被工业污染之前,每年都会有三次特殊的“汛期”——初夏的“虾汛”、夏末的“鳗汛”、深秋的“蟹汛”。
    据那些老人家所说,“虾汛”来的时候,江面上密密麻麻的都是河虾。
    那不是普通的河虾,而是真正的江虾,个头不大,但胜在量多。
    它们汇聚在一起,逆流而上,密密麻麻,甚至会在水流稍缓的湾口形成一个个篮球大小,不断蠕动翻滚的“虾团”,用瓢一舀就是满满一瓢!
    这哪里是虾汛?这分明是老天爷在往下撒粮食!
    前世沈凌峰也只能听听,毕竟被工业污染后的黄浦江,哪怕是经过了彻底的治理,也再没有见过这般天赐的盛景。
    而现在,他就在这盛景之中!
    一股远超饥饿的狂喜和激动,如同电流般窜过他瘦小的四肢百骸。
    这具身体因为长期的营养不良而虚弱不堪,但这一刻,沈凌峰的灵魂却前所未有地振奋起来。
    他几乎是手脚并用地从那张破草席上爬了起来,因为动作太猛,眼前一阵阵发黑,但他死死咬着牙,扶着土墙站稳了脚跟。
    他跌跌撞撞地冲出窝棚,外面已经是一片喧哗。
    平日里一个个饿得有气无力的人们,此刻像是被注入了强心针,脸上带着一种近乎疯狂的亢奋,拿着水桶、提着菜篮、揣着布袋、甚至有人直接顶着木盆,疯了一样朝着黄浦江的方向冲去。
    “都让开!让开!”
    一个粗壮的汉子撞开挡路的人,怀里抱着一个巨大的豁了口的陶罐,那是他家的米缸。
    为了捞虾,他连吃饭的家伙都搬出来了。
    这就是饥饿的力量。
    “快点快点!去晚了连汤都喝不上了!”
    “孩子他爸,把家里的铁锅也抬上!”
    “别挤!踩着我脚了!”
    混乱的人潮中,沈凌峰瘦小的身影就像是激流中的一叶浮萍。
    就在他差点摔倒的时候,一个蒲扇般的大手猛地将他从人潮里捞了出来,提溜到半空中。
    熟悉的嗓音在头顶响起,带着一丝焦急和庆幸:“小峰!你怎么跑出来了!这么多人,你差点被挤没了!”
    沈凌峰被人流挤得头晕眼花,此刻双脚离地,视野陡然开阔,他仰起头,正对上大师兄陈石头那张写满担忧的憨厚脸庞。
    “大师兄……”他刚开口,就被嗓子里的干涩呛得咳了两声。
    “你别说话,省点力气。”陈石头将他小心翼翼地放在地上,但一只大手始终牢牢地护在他身侧,像一堵坚实的墙,将汹涌的人潮隔绝在外。
    人潮过后,他从怀里掏出一个拳头大小的烘山芋,“这是我陈家阿婆修屋顶换来的,你先垫垫肚子。”
    温热的山芋递到手里,那粗糙的表皮甚至让沈凌峰感觉有些烫手。
    他把烘山芋一分为二,将其中一半小心翼翼地递到陈石头的嘴边,用清脆又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童音说道:“大师兄,吃。”
    陈石头愣住了,他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连连摆手:“不要,不要!小峰,这是给你的,你身子弱,快吃了它!”
    “你给我,我分你。一人一半。”沈凌峰举着那半块山芋,小脸上满是认真,“师父说过,有难同当,有福同享。”
    陈石头看着沈凌峰那张脏兮兮却写满认真的小脸,听着那句本该从自己嘴里说出来的话,一时间竟有些手足无措。
    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他感觉自己不是接过了半块山芋,而是接住了一颗沉甸甸、热乎乎的心。
    他小心翼翼地接过那半块山芋,却没往嘴里送,而是从怀里掏出一块还算干净的布,仔仔细细地包好,又塞回怀里,瓮声瓮气地说道:“好,师兄听你的。这半块……我先收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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