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27章 赵书文的心思(1/1)  麻雀空间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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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啪!”
    一声脆响。
    一发黄澄澄的泥丸,裹挟着凶猛的劲道,精准地打在麻雀身旁寸许的树干上,爆开一团泥尘。
    木屑和碎泥溅在麻雀分身的羽毛上吓得它差点从树枝上栽下去。
    沈凌峰心头一跳,刚刚因为二师兄而分神的意识瞬间收紧。
    他立刻低头,透过枝叶缝隙向下看去。
    不远处,三个半大孩子正仰着头,为首那个莫约十岁的男孩,手里还举着一副崭新的弹弓,弓弦兀自颤动。
    在他身边,两个更小一些的男孩正拍手叫好。
    “虎子哥,你这手也太准了!差一点就打下来了!”
    “那是!这可是我爸给我做的新弹弓,打麻雀一打一个准!”那个叫虎子的男孩一脸骄傲,重新从裤兜里摸出一颗溜圆的泥丸,熟练地搭上弓弦,再次瞄准了树上那只受惊的麻雀。
    “麻雀是害虫!打死它!晚上还能加个餐!”
    冰冷的字眼顺着风飘进沈凌峰的“耳朵”。
    这不是针对他的阴谋,而是一种更普遍、更无解的危险。
    除四害。
    麻雀,正是目标之一。
    在这个人人喊打的年代,一只麻雀的死,比踩死一只蚂蚁还要理所当然。
    他这完美的侦察兵,在孩童的弹弓面前,竟成了最脆弱的活靶子。
    嗖——!
    第二发泥丸呼啸而至。
    沈凌峰不敢再有任何侥幸,猛地催动神识,控制着麻雀振翅惊飞。
    泥丸几乎是擦着它的尾羽飞过,带起的风压让它在空中狼狈地翻了个跟头。
    他不敢回头,更不敢在附近盘旋,只能像一只真正被吓破了胆的麻雀,拼命向着仰钦观的方向逃窜。
    对赵家宅的监视,被迫中断。
    神识如潮水般退回体内,沈凌峰缓缓睁开眼。
    他依然是那个蹲在墙角看蚂蚁的六岁小道士,瘦小的身体,不起眼的角落,仿佛与世隔绝。
    但那双清澈的眸子里,却闪动着与年龄不符的冷静与锐利。
    挫败感?有一点。
    但更多的是一种被现实狠狠敲了一记闷棍的清醒。
    他犯了一个经验主义的错误。
    在前世,那些小孩有着足够的物质生活,有无穷无尽的电子游戏和娱乐节目分散着他们过剩的精力,谁会为了几克重的肉,花那么多精力去跟一只麻雀较劲?
    但在这里,不行。
    在这里,一只麻雀,是上头号召要消灭的“害虫”,是街道干部们检查的“指标”,更是……能塞进牙缝的一丁点肉星。
    他这来自后世的“降维打击”,第一次被这个时代最朴素、最粗粝的现实给绊了个跟头。
    危险,无处不在,不能有一丁点侥幸。
    哪怕躲得再好,也有意想不到的威胁从最不起眼的角落里冒出来。
    麻雀分身,这个他目前最大的依仗,再一次露出了它脆弱的真面目。
    它不是无敌的侦察机,而是一块会飞的,随时可能被端上餐桌的蛋白质。
    计划……要重新修改了。
    沈凌峰的目光,穿过破败的院墙,仿佛又看到了那个名叫“虎子”的男孩。
    那张扬得意的脸,那副崭新的弹弓……
    当他从自己的思绪中抽离,重新感受观内的气息时,却敏锐地察觉到了一股不同寻常的压抑。
    空气仿佛凝固了,连三师兄孙猴子都不再上蹿下跳,而是老老实实地蹲在伙房门口,有一搭没一搭地帮大师兄剥着野菜根。
    他的眼神时不时瞟向厢房,脸上那股天不怕地不怕的机灵劲儿,也变成了少见的担忧。
    大师兄陈石头更是心烦意乱,手里的活计干得心不在焉,在好几次差点用菜刀切到自己的手后,索性把切菜的任务交给了孙猴子。
    他魁梧的身躯在院子里来回踱步,像一头被困在笼子里的熊,每走几步,就忍不住朝那扇门看一眼,嘴里低声嘟囔着什么。
    “师父,老二他……他从回来就把自己关在屋里,水米未进,这都快半天了,会不会出什么事啊?”
    终于,陈石头忍不住了,走到坐在大殿门槛上的师父陈玄机面前,焦急地问。
    陈玄机依旧是那副半死不活的样子,手里捧着掉了瓷的茶缸,眼睛半睁半闭,仿佛已经入定。
    听到大徒弟的话,他的眼皮才懒洋洋地掀开一条缝。
    “急什么。”
    他的声音干巴巴的,听不出情绪。
    “他这么大一个人,饿个一两顿,死不了。”
    “可是……”陈石头还想说什么。
    “没什么可是。”陈玄机用眼神制止了他,那浑浊的目光里透出一股不容置喙的威严,“让他自己待着。心里的坎,得自己迈。你现在去砸门,是帮他,还是害他?”
    陈石头被问得哑口无言。
    他不懂什么心里的坎,只知道师弟不吃饭,他心里就堵得慌。
    可师父的话,他又不敢不听,只能挠着头,一脸憋屈地退到一边,继续用那双满是老茧的糙手,跟几根细小的野菜较劲。
    …………
    夜深了。
    月光如水银,透过窗户纸的破洞,在厢房的地上洒下几块斑驳的亮斑。
    沈凌峰躺在冰冷的木板床上,呼吸平稳悠长,看起来早已熟睡。
    但他的神识,却凝聚在厢房房檐下的麻雀分身上。
    这是他的修炼方法。
    他发现,每次把精神力耗尽之后,再经过一夜的休养,第二天醒来时,神识便会壮大一丝。
    虽然这种增长微乎其微,但也能积水成渊,聚沙成塔,是他眼下唯一能抓住的变强之路。
    就在他的神识即将耗尽,意识快要回归本体的时候。
    万籁俱寂中,一道极其轻微的“吱呀”声响起。
    沈凌峰的精神瞬间高度集中。
    只见厢房门被悄无声息地推开一条缝,一个消瘦的人影如幽魂般从里面飘了出来。
    是二师兄赵书文。
    他瘦削的脸在月光下白得吓人,眼窝深陷,嘴唇干裂起皮,整个人仿佛被抽走了精气神,只剩下一具空洞的躯壳。
    他的脚步虚浮,身体摇摇晃晃,像一个提线木偶,目标明确地走向了正对面的大殿。
    沈凌峰操控着麻雀,悄无声息地飞起,落在正殿屋檐的横梁上,居高临下地俯瞰着。
    赵书文没有点灯,就着惨白的月光,一步步走到大殿中央。
    那里,供奉着东岳大帝的神像,也供奉着祖师爷的牌位。
    泥塑木雕的神像和牌位,在惨白的月光下,透着一股神秘森然的气息。
    噗通。
    赵书文双膝一软,直挺挺地跪在了冰冷的青石板上,对着牌位,一言不发。
    他就那么跪着,头深深地垂下,瘦削的肩膀在黑暗中无法抑制地微微颤抖,像一片在寒风中即将凋零的落叶。
    他在忏悔?还是在做最后的告别?
    沈凌峰的麻雀分身,将这一切看得清清楚楚。突然,他的鸟眼中闪过一丝锐光。
    他看见,赵书文颤抖的手,从怀里掏出了一样东西。
    是几张折叠起来的薄纸。
    借着从殿门外透进来的月光,沈凌峰的神识凝聚于双目,竭力分辨着那纸上的字迹。
    《关于申请将私有房产……集体规划……申请书》
    铅印的字迹,在昏暗中若隐若现,却像一道惊雷,在沈凌峰的脑海中轰然炸响!
    这……这是什么?
    难道……他是想把仰钦观,献出去?!
    这个念头如同一道冰冷的闪电,瞬间击穿了沈凌峰那成年人的心智。
    献出去?
    这三个字的分量,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这意味着道观不再是道观,而是“集体财产”。
    意味着师父、师兄弟们,将彻底失去最后的庇护所,被扫地出门,成为无根的浮萍。
    他本以为最大的威胁是饥饿,是来自外部的压力,却万万没想到,这要命的一刀,竟会从内部捅来!
    一股无名怒火自心底升起,几乎要让他控制不住麻雀分身,当场冲下去啄瞎赵书文的眼睛。
    但他强行按捺住了。
    愤怒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他是沈凌峰,是那个在后世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风水大师,是那个最擅长利用人心和局势,撬动乾坤的布局者!
    只见赵书文将那份申请书平摊在面前的青石板上,仿佛那不是一张纸,而是一座沉重无比的大山。
    “祖师爷……弟子赵书文……不孝……”
    他的声音嘶哑干涩,像被砂纸磨过,每个字都充满了挣扎与痛苦。
    “您别怪我……时代真的变了……外面的世界,日新月异,他们在炼钢,在修水利,在建设新社会……我们呢?我们守着您,守着这座破观,得到了什么?”
    他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黑暗中模糊的神像,语气渐渐变得激动,像是在质问,又像是在说服自己。
    “师父他老了!他只会让我们念经,念经能当饭吃吗?大师兄天天卖力气,也只能吃个半饱!三师弟……他投机倒把,早晚要出事!还有小师弟,他才六岁!他凭什么要跟着我们在这里活活饿死?”
    “祖师爷,你前几天是降下了福祉。可那又能怎么样?”
    “那些鱼早晚要吃完,然后呢?”
    “我……我是为他们好!我这是在救他们!”
    赵书文的声音陡然拔高,在这空旷的大殿里显得格外尖利刺耳,回音阵阵,如同鬼嚎。
    “把它交出去,并入公社的统一规划,我们就能上户口,就能分到口粮!师父可以安心养老,师弟们可以去读书!这才是活路!这才是顺应潮流!”
    他的胸膛剧烈地起伏着,说完这番话,仿佛抽干了全身所有的力气,整个人都软了下去。
    他伸出颤抖得不成样子的手,似乎想要拿起那张申请书,却又在触碰到的瞬间猛地缩了回来,如同触电。
    噗通!
    赵书文的额头重重地磕在了冰冷的地面上。
    “弟子……罪该万死……”
    他哭了。
    压抑的、绝望的呜咽声,从他蜷缩的身体里传出,像一头濒死的小兽。
    他不是在忏悔,也不是在告别。
    他是在为自己亲手埋葬信仰,寻找一个悲壮的理由。
    屋檐上,沈凌峰的鸟眼中,所有的怒火都已褪去,只剩下一种洞悉一切的冰冷。
    他明白了。
    二师兄赵书文,不是一个叛徒。
    他只是一个被新时代思潮和旧日信仰反复拉扯,最终被饥饿压垮了最后一根稻草的可怜人。
    他天真地以为,舍弃道观,就能拥抱稳定的生活。
    何其可悲,何其可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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