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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去港岛?”
曾阿福彻底懵了,他下意识地摇着头,脸上写满了不解,“不行,不行啊,小峰!咱们走了,这厂子怎么办?手底下这几十号兄弟怎么办?还有……还有我老婆孩子……”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这个提议对他来说,太过突然。
离开上海,离开这个他生活了几十年的地方,去一个完全陌生的、听说连话都听不懂的港岛?
这让他心中不安了起来。
他刚刚稳定下来的生活,那个不大却温暖的家,那个见了邻居能挺起胸膛的“工人”身份……这一切,他都舍不得。
李华豹没有说话,他只是死死地盯着沈凌峰,胸膛剧烈地起伏着。
他的内心,正在进行着天人交战。
一边,是曾阿福所说的一切,是安稳的生活,是来之不易的社会地位,还有几十个跟着他吃饭的兄弟。
另一边,是沈凌峰口中那场即将到来的、无人能幸免的“风暴”,还有那个隐藏在海面之下的、庞大的商业帝国,那是一个充满未知却又可能通往真正自由的未来。
他想起了几年前,自己因为沈凌峰的指点,才免去的那场祸事。
他想起了当初办厂时,沈凌峰那句振聋发聩的“我们给出去的,不是钱,是保护费”。
当初,这个还没他腰高的小孩,每一步,都走在了时代的前面,每一次抉择,都像神明般精准。
他骗过自己吗?
没有,一次都没有。
他害过自己吗?
更没有,是他让自己和手下的兄弟们过上了现在的好日子。
那么这一次呢?
当沈凌峰用如此凝重的语气,说出“变天”这两个字时,自己还有选择的余地吗?
李华豹缓缓地闭上眼睛,再睁开时,眼中所有的犹豫和挣扎都已消失不见,只剩下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他猛地端起桌上的酒杯,将杯中剩余的花雕一饮而尽。
“阿福!”他重重地把酒杯往桌上一顿,发出“砰”的一声闷响,吓得曾阿福一个激灵。
“豹……豹哥?”
“你他妈脑子是浆糊做的吗?!”李华豹通红着眼睛,低声嘶吼道,“小神仙什么时候害过我们?从我们认识他的第一天起,哪一次不是他把我们从泥潭里拉出来的?现在,小神仙说要变天了,要带我们走,这是在救我们的命,你懂不懂!”
曾阿福被他吼得一愣一愣的,张着嘴,说不出话来。
李华豹没有理他,而是转向沈凌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他推开椅子,对着沈凌峰,郑重其事地,单膝跪了下去。
“小峰!”他仰着头,声音铿锵有力,“我李华豹这条命,是你给的!从今天起,你指东,我绝不往西!你说去港岛,别说是打理公司,就是去码头扛大包,我李华豹也跟着你去!”
这一跪,代表了他最彻底的臣服和信任。
沈凌峰静静地看着他,没有去扶。
他知道,李华豹需要用这种方式,来斩断自己的过去,坚定自己的决心。
“豹叔叔,你起来吧。”等到李华豹的情绪平复了一些,沈凌峰才缓缓开口,“你们放心,我带你们去港岛,不会是让你们去扛大包的。华龙公司需要你们,我,也需要你们。”
他又将目光转向依旧呆若木鸡的曾阿福。
“曾叔叔,你的顾虑,我明白。”他的声音恢复了平静,“我并没有打算让你们抛弃一切。”
曾阿福闻言,眼中闪过一丝希冀:“那……那……”
沈凌峰伸出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敲,“第一,你们的家人只要愿意,可以一起走。我会想办法,为他们办理合法的出境手续。”
“第二,爱国日用品厂,不会关门。它还要继续存在,继续为国家‘创汇’。这是我们最好的掩护。你们离开后,我会安排豹叔叔最信任的手下接任厂长。我会保证,所有兄弟的待遇,只升不降。他们是我们留在这里的根,不能断。”
“第三,”沈凌峰看着他们,说出了最关键的一环,“你们这次去港岛,对外的名义,是代表爱国日用品厂,去和华龙公司洽谈扩大生产和开拓海外新市场的合作事宜。这是一次‘长期出差’。你们的身份,依然是工厂的领导。这样,既能顺理成章地离开,又不会引起任何人的怀疑。”
沈凌峰的计划,一环扣一环,周密到了极致。
他不仅想好了他们如何离开,连他们的后路,连手下兄弟的安置,都考虑得清清楚楚。
曾阿福听完,整个人都傻了。
他那点小家子气的担忧,在沈凌峰这宏大而精密的布局面前,显得如此可笑和幼稚。
原来……小神仙早就把一切都安排好了。
他不是在逼他们做选择,而是在给他们指出那条能更好活下去的路。
“我……我……”曾阿福的脸涨得通红,他看了一眼已经站起身的李华豹,又看了看沈凌峰,终于一咬牙,一跺脚。
“我听小峰的!我也跟你去!”
“好。”沈凌峰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淡淡的笑容。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了窗。
深秋的冷风灌了进来,吹散了屋内的酒气和燥热,也让李华豹和曾阿福那依旧有些混乱的大脑,清醒了许多。
楼下,是车水马龙的街道,是熙熙攘攘的人群,充满了鲜活的人间烟火气。
但在沈凌峰的“望气术”下,他能看到,这片繁华都市的上空,那代表着生机与平和的白色气运,正在变得越来越稀薄。而一缕缕黑红色的煞气,正如同悄然蔓延的蛛网,从城市的每一个角落升腾而起,交织、汇聚,预示着一波即将到来的滔天巨浪。
…………
上海造船厂,办公楼三楼,副厂长办公室里。
“什么?!你说什么?”
刘卫东那张略显圆润的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手里端着的搪瓷茶缸,晃荡了一下,差点洒出茶水。
他死死盯着眼前这个十二岁从小就认识的少年,仿佛想从他清澈的眼眸里,找出几分玩笑的意味。
沈凌峰只是平静地看着他,没有重复,更没有解释。
他就那样站在办公桌前,身姿挺拔,但那双眼睛里却透着与年龄不符的沉稳与深邃。
刘卫东的心脏不受控制地狂跳了几下。
去港岛?
这小子真是语不惊人死不休!
这年头,普通人连出趟远门都得要单位开介绍信,更别提去那花花绿绿的港岛了。
那地方,在报纸上是资本主义的腐朽乐园,但在人们心里,却也是个充满了机会的神秘之地。多少人打破头想去,多少人想去却苦无门路。
而沈凌峰,竟然轻描淡写地提出要去港岛?
他这是烧糊涂了,还是背后真有什么不为人知的门路?
“小峰啊……”刘卫东放下茶缸,双手交叠在办公桌上,努力想让自己显得严肃些,但声音里还是透着一丝颤抖,“你知不知道去港岛是件多大的事儿?那手续……光是厂里开介绍信,后面还有街道,派出所,区里,最后还得市里批示!哪儿是随便说去就能去的?”他目光闪烁,心里泛起了嘀咕。
这小子平时看着挺机灵,今天怎么这么糊涂?
别是被人给撺掇了,想偷渡吧?那被抓住可是要坐牢的!
沈凌峰看出了刘卫东的担忧与警惕,但他并不慌张。
他知道,要说服刘卫东这种体制内的人,不能只讲情怀,更要讲利益,而且是风险小、回报大的实实在在的利益。
“刘叔,您先别急着下定论。”沈凌峰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我既然敢提,自然是有我的道理。我这次去港岛,不是去玩,是给咱们厂子赚外汇。”
刘卫东的眉毛挑了挑,脸上写满了怀疑。
沈凌峰微微一笑,“我可以向您保证,只要我能顺利过去,至少能给咱们上海造船厂,拉来超过二十万美元的造船订单!这可是保底的!”
他的声音虽轻,却掷地有声。
二十万美元!
这个数字在这年头,简直是个天文数字。
刘卫东的心脏又是一跳,脸上瞬间变了颜色。
美元!那可是国家迫切需要的!
这诱惑力确实不小。
他眼神灼灼地盯着沈凌峰,试图从他脸上看出端倪。
然而,沈凌峰的表情太过平静,平静到他有些不安。
刘卫东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小峰啊,这事儿可没你想的那么简单。”他苦笑了一声,轻轻摇了摇头,又指了指墙上的生产计划表,“咱们厂的生产任务,可不是自己能定的。工业局下派什么,咱们就造什么。超额完成任务,奖金也多不到哪儿去。倒是万一出了什么差错,第一个吃挂落的还是咱们几个厂长。再说,你一个还没成年的孩家,去港岛能拉来什么订单?就算能拉来,厂里也未必能生产。”
他的话语里,充满了无奈与现实。
在这个计划经济的时代,厂子的命运,不是他们这几个厂长就能能决定的。
多做多错,少做少错,是刘卫东的生存哲学。
二十万美元的订单听起来很美,但对于他这个身处体制内的副厂长来说,带来的更多是麻烦和风险,而不是直接的好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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