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584章 谏书破局(1/1)  大秦哀歌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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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读到要求“尽逐外客”时,李斯的手几不可查地微微一顿,随即恢复平静。
    良久,他读完了全文,将帛书双手奉还,深深一揖:“大王,此《逐客书》所列,皆悖逆之言,蛊惑之辞。然其用心之险,罪证之实,已昭然若揭。臣…知晓该如何办了。”
    他没有为自己辩解一句,没有驳斥那些污蔑,一句“知晓该如何办”,便已宣告了对手的结局,也表明了对嬴政意图的透彻理解。
    嬴政看着李斯那双闪烁着智慧与坚毅光芒的眼睛,微微点头,眼中闪过一丝赞许。
    他的目光越过李斯,投向宫外那片被宗室蠹虫搅得乌烟瘴气的咸阳城。
    李斯无声退下后,他起身走到大秦疆域图前,指尖缓缓划过函谷、上谷,最终停留在代表咸阳的那一点上。
    “火候…差不多了。”
    他低语,仿佛在欣赏一出即将落幕的闹剧:“该收网了。”
    棋盘之上,对手已抛出最后的杀招。
    陷阱之中,猎物已彻底落入瓮中,再无逃脱可能。
    反击的号角,即将以最堂皇正大、最无可辩驳的方式,正式吹响。
    咸阳城上空,阴云密布,雷霆将至。
    天,就要彻底变了。
    .........
    三日后,酉时。
    嬴傒的马车在自家府邸门前停下时,他几乎是踉跄着被两名仆人搀扶下车,步履蹒跚地踏入府邸。
    他刚从栎阳巡查仓廪返回,一路颠簸,内心更是煎熬。
    昔日梳理得一丝不苟的须发凌乱不堪,眼窝深陷,一双眼睛黯淡无光,布满了血丝。
    此刻,相邦的冠冕不再是荣耀,而是勒紧头颅的荆棘。
    相邦的印玺不再是权柄,而是灼烧掌心的烙铁。
    这一月有余,他亲眼看着自己扶持上位的宗亲子弟如何将这权柄化作刮骨刀,将大秦几处要害衙署搅得乌烟瘴气。
    嬴肃、嬴成、嬴桀等人的贪婪、愚蠢、跋扈,将他苦心维持的“宗室体面”啃噬殆尽。
    每一次召见斥责,换来的不过是表面惶恐下的阳奉阴违;每一次巡查衙署,看到的都是触目惊心的混乱、贪墨与民怨沸腾。
    他试图约束,试图挽回,却如同螳臂当车,只能一步步滑向深渊。
    嬴傒身心俱疲,几近崩溃边缘,他甚至不敢看章台宫的方向。
    就在他浑噩地踏入府门之际,一名宫使已肃立等候,声音平板无波:“大王诏令,相邦即刻入章台宫觐见。”
    闻听此言,嬴傒的心猛地一沉,一股寒意瞬间冻结了四肢百骸,将他彻底钉在原地。
    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他盯着那内侍平静无波的脸,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却只发出一个干涩嘶哑的气音。
    最终,他颓然垂首,强行压下翻涌的苦涩与恐惧,艰难地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声音干涩:“臣……遵旨。”
    .........
    章台宫书房内,灯火通明。
    嬴政端坐于御案之后,面容在跳跃的烛火下显得平静无波。
    案几之上,堆积着一份份摊开的卷宗、证词、物证清单,全是关于嬴肃、嬴成、嬴桀及其党羽的累累罪证。
    那上面记录的贪墨数额、渎职恶行、构陷细节,字字如刀,足以将任何人的精神凌迟。
    当嬴傒踏入书房后,他不敢抬头直视御座上的君王,目光扫过那堆积如山的罪证,脸色瞬间惨白。
    一股混杂着惊惧、羞惭、悔恨的热流直冲头顶,整个身体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起来。
    “大王!”
    他双膝一软,直接跪在了嬴政面前,声音带着哽咽:“罪臣嬴傒,愧对大王信重,愧对祖宗社稷。
    臣…臣引狼入室,驭下无方,形同纵容,致使朝堂混乱,动摇国本。
    臣…臣无颜再居相位,再无颜面立于朝堂之上,更无颜面对大王。
    恳请大王…恳请大王罢黜臣相邦之职,将臣削爵庶为民,流放边陲,以儆效尤。”
    他几乎要将头磕在地上,只想立刻逃离这里。
    然而,预料中的雷霆震怒并未降临。
    “伯父!”
    嬴政的声音异常平和,带着一丝疲惫:“寡人召你前来,不是要听你请罪的,先莫言其他,看看这个。”
    他没有抬头,只是手指轻轻点了点御案上单独放置的一份帛书。
    嬴傒怔住,茫然抬头,顺着嬴政的手指望去。
    那份帛书,显然与周围那些罪证文书不同。
    是什么?
    赦免?
    还是更严厉的判决?
    他心中一片混乱。
    在嬴政无声的注视下,他迟疑地起身,拖着沉重的步伐,一步步挪到御案前。
    嬴政亲手拿起那份帛书,递给了他。
    嬴傒双手微颤地接过。
    帛书入手微沉,展开,映入眼帘的,是锋芒内敛又力透纸背的篆字标题 --- 《谏逐客书》。
    落款,赫然是“廷尉府右监,李斯”。
    见此,嬴傒浑身猛地一颤。
    嬴肃等人那篇充斥狂悖、疯狂排外的《逐客书》刚刚呈上不久,李斯的《谏逐客书》竟已如此完备地摆在了大王案前。
    这哪里是仓促应对?
    分明是早已备好的反击。
    此刻,嬴傒的目光艰难地聚焦在那些墨色淋漓的文字上:
    “臣闻吏议逐客,窃以为过矣。
    昔穆公求士,西取由余于戎,东得百里奚于宛,迎蹇叔于宋,来邳豹、公孙支于晋。此五子者,不产于秦,而穆公用之,并国二十,遂霸西戎。
    孝公用商鞅之法......至今治强。
    惠王用张仪之计......功施到今。
    昭王得范雎......使秦成帝业。
    此四君者,皆以客之功。
    由此观之,客何负于秦哉?
    向使四君却客而不内,疏士而不用,是使国无富利之实,而秦无强大之名也。”
    一个个名字,一段段功业,沉重而清晰地敲打在嬴傒的心坎上。
    他越往下读,越是心惊肉跳。
    李斯没有一句空洞的辩驳,没有一句情绪化的指责,而是以无可辩驳的秦国历史事实为铁证。
    穆公称霸西戎,靠的是由余、百里奚、蹇叔、邳豹、公孙支这五位“外客”。
    孝公变法图强,奠定秦国根基,靠的是卫人商鞅。
    惠文王开疆拓土,破合纵,靠的是魏人张仪。
    昭襄王废权臣、强公室、奠定帝业基础,靠的是魏人范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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