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800章 君臣话当年(1/1)  大秦哀歌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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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一刻,儿时的记忆席卷而来。
    是那些赵国贵族子弟的讥笑、是他们扔来的石块。
    是冬日里,那从四面八方灌入破屋的寒风,和他与母亲身上那件单薄得无法御寒的旧衣。
    是母亲为了换取一点点能果腹的食物,向那些曾经对她百般讨好的赵国商人卑躬屈膝、强颜欢笑的背影。
    更是他自己,因饥饿而昏倒在雪地里时,那份濒临死亡的绝望……
    一幕一幕,清晰如昨。
    比刀刻,更深刻。
    这些画面,早已不再是单纯的痛苦回忆。
    它们早已被时间淬炼,被打磨,化作了他意志中最坚硬、也最锋利的一部分。
    化作了他立誓要扫平六合,再也无人敢欺他、辱他的那无尽动力。
    风雪更大了,卷起地上的雪沫扑打在他的脸上、身上。
    他的面容,却依旧平静,不起丝毫波澜。
    仿佛那些汹涌澎湃的记忆狂潮,都被冻结在了这层冰冷的面具之下。
    然而,侍立在他身后的刘高与月泓,却能清晰地感受到,从这位年轻君王的身上,散发出的那股足以让空气都冻结的、彻骨的寒意。
    那不是冬日的寒冷,而是源自灵魂深处、积压了十数年的怨毒与杀机。
    他们甚至能听到,嬴政藏在袖袍中的手,已捏得咯咯作响。
    那紧握的拳头里,仿佛攥着整个邯郸城、整个赵国、乃至整个六国的命运。
    ............
    当夜,龙台宫。
    那场焚尽了赵国最后王权的大火,将这里的一切都烧成了焦炭。
    秦臻没有在此地搭建华丽的帐幕,也没有准备盛大的宴席。
    他只是命人将废墟最高处的一片平台清理出来,在那片尚算完整的地基上简单摆设了两个案几,几盏孤灯。
    于这高台之上,为这位刚刚抵达邯郸的君王接风洗尘。
    这与其说是接风洗尘,不如说是一场在亡国废墟之上举行的、充满象征意义的仪式。
    嬴政屏退了其余人,只留下刘高与月泓在此侍候,其余的亲卫甲士,则按剑立于高台四周的阴影之中
    君臣二人,于这片焦黑的废墟之上隔案对坐。
    嬴政并未立刻落座,他起身凭栏而立,目光越过那残破的宫墙,半座邯郸城尽收眼底。
    这座城,给予了他最深刻、最无法磨灭的羞辱。
    如今,它匍匐在他的脚下。
    “先生。”
    嬴政的声音低沉、沙哑:“你我初识,便在这邯郸。”
    他顿了顿,缓缓道:“十三年了,弹指一挥间。”
    “臣,不敢或忘。”
    秦臻起身,为嬴政斟满一杯酒,声音同样带着感慨:“那时,大王尚是质子,身陷囹圄。而臣,亦不过是一介布衣,于这乱世之中,寻求安身立命之道,侥幸能与大王结识。”
    “是啊。”
    嬴政接过酒杯,却没有饮,目光扫过脚下这片焦土:“当年在此,寡人受尽白眼折辱,命如蝼蚁。若无先生数次援手,寡人与母后,怕是早已化作邯郸城下的一抔黄土。谁能想到,短短十余载,天下风云竟已翻覆至此。
    今日,这赵国,这邯郸,这龙台……皆已匍匐在寡人脚下。”
    他的语气之中,有睥睨天下的豪迈,亦有压抑了太久的感慨与唏嘘。
    “滋~~~”
    他没有饮下杯中之酒,而是缓缓将那澄澈的酒液,洒在了身前的焦土之上。
    酒液没入那干涸、布满裂纹的土地,发出一声轻响。
    “这一杯,敬寡人逝去的幼年。”
    嬴政的声音,在夜风中显得格外清晰:“敬那些屈辱,敬那些饥寒,敬那些曾将寡人踩入尘埃的,所有人。”
    说罢,刘高又为他倒了一杯酒,随即仰头嬴政一饮而尽。
    烈酒入喉,仿佛将胸中那积郁了多年的块垒,也随着这烈酒一同下肚,消解了几分。
    “先生。”
    嬴政重新坐下,目光恢复了惯常的冷静与锐利,方才那短暂的感伤,已然消失无踪。
    短暂的追忆过后,君臣二人的谈话,转向了治国安邦之大略。
    从如何妥善安置赵国这数十万失去家国的降卒与流民,是编入刑徒营,还是发配屯田,亦或遣散归农?
    到如何在赵地全面推行郡县制,改革吏治,以秦法,彻底消弭赵地旧有之影响。
    再到大秦下一步兵锋,究竟是该北上,还是该南下,还是该暂缓攻伐。
    君臣二人,长谈至深夜。
    秦臻的回答,一如既往地缜密而富有远见。
    嬴政则凝神倾听,时而点头,时而追问,眼中的雄主之姿,已将方才流露出的那丝感伤与脆弱,彻底覆盖。
    ............
    酒过三巡,月上中天。
    夜更深,风更寒。
    嬴政的眼神,在酒精与夜色的催化之下,变得愈发冰冷,也愈发锐利。
    他向着身后的刘高,递去一个眼神。
    刘高心领神会,立刻躬身,悄然退下。
    片刻之后,他引着一个满脸谄媚笑容的人来到了高台之下,恭敬候命。
    正是郭开。
    他在城破之后,第一时间便献上城防图与宫室图,早已自诩为“首功之臣”。
    此刻被召见,他只当是封赏将至。
    “郭卿家。”嬴政的声音从高台传了下来,听不出半分喜怒。
    “下臣在!下臣在!下臣叩见大王!大王万年!”
    郭开闻声,没有丝毫犹豫,“噗通”一声便跪倒在地,将头磕得砰砰作响。
    嬴政并不看他。
    他只是从袖袍中取出了一卷早已写好、并盖上了秦王朱红大印的密诏,递给了刘高。
    刘高躬身接过,缓步走下高台。
    他走到郭开的面前,将那卷密诏,缓缓在其面前展开。
    诏书之上的文字不多,只有寥寥一句:“着尔清剿城内负隅顽抗、非议王师之余孽,以安民心。”
    然而,在这句话的末尾,却重重圈定了邯郸城内七八个特定的里坊。
    那些里坊,并非什么军事要冲,亦非什么顽固抵抗之所。
    而是当年赵国宗室贵胄的聚居之地,是那些曾在街头巷尾百般欺凌、羞辱过他嬴政母子的那些人家所居住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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