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873章 李斯涅盘(1/1)  大秦哀歌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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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只是将他们的家人,从战火与流离中解救出来,给了她们一个安稳的居所,一份糊口的工作,一个让下一代可以读书识字的未来。
    然后再通过这一纸薄薄的家书、一件件新衣,将这份“信义”与“恩惠”,清清楚楚地摆在了他们面前。
    他原以为,要驯服这数万心怀亡国之恨的降卒,需要数年乃至十数年的高压管控、分化瓦解、以工代赈、乃至用他们的下一代慢慢同化。
    这期间,流血的冲突、暗中的反抗,必然层出不穷。
    却未曾想到,秦臻与萧何仅仅用了数千封家书,数千件新衣,便在这短短一个时辰之内,兵不血刃地完成了这场最彻底、最深刻的征服。
    没有刀光剑影,没有流血漂橹,只有泪水与叩拜。
    这,才是真正的诛心之策。
    这,比任何严刑峻法都更能让他们畏惧。
    因为,他们从此有了软肋,有了牵挂。背叛秦国,便是亲手掐灭家人的活路与团聚的希望。
    这,也比任何军功厚赏都更能让他们归心。
    因为秦国不仅给了他们一条生路,更给了他们一个奔头。
    这奔头,比金饼更耀眼,比爵位更实在。
    “以家国亲情为锁,锁其逆反之心;以三年之约为缰,缰其躁动之行;以活路希望为饵,饵其效死之力……不战而屈人之兵,诛心为上,莫过于此……”
    李斯反复咀嚼着秦臻曾经对他说过的这几句话。
    他一直以为,秦臻的“仁政”与“怀柔”,不过是收买人心的权宜之计,是法家霸道之外的点缀,甚至可能成为削弱法度的隐患。
    直到此刻他才真正明白。
    这所谓的“仁”与“信”,根本不是什么点缀。
    它与“法”与“威”一样,是秦国新秩序的一体两面。
    一个主外,拓土开疆,威慑天下。
    一个主内,安抚新民,收服人心。
    两者相辅相成,互为表里,方能构成了一个完整的、无懈可击的、足以征服并统治天下的“王霸合一”之道。
    这才是足以支撑一个庞大帝国长治久安的根基。
    “李右监。”
    萧何的声音,这时在他身旁响起:“今日之景,李右监以为如何?此策,可当得起‘安邦定国’四字?”
    李斯缓缓转过头,看着萧何那张年轻却透着与年龄不符的沉稳与智慧的脸庞。
    坡下的哭嚎与欢呼声隐隐传来,与坡上的死寂形成鲜明对比。
    他沉默了良久,久到萧何都以为他会拂袖而去,或者以法家精义进行驳斥。
    最终,李斯长长吐出了一口气。
    那口气,仿佛也吐出了他心中那份属于法家强硬派最后的偏执与傲慢。
    他明白了,他此前的坚持错了,至少是偏颇的。
    法,固然是立国之本。
    但一个只知用法,只知杀伐与赏赐、只知用恐惧和利益去驾驭臣民的秦国,它或许能凭借武力征服六国,却注定无法长久地统治这片广袤的土地和其上复杂的人心。
    它终将被自身的酷烈所反噬,在民怨沸腾中分崩离析。
    接着,他对着萧何,对着眼前这片被泪水与希望浸润的土地,竟是深深作了一揖。
    “萧郡丞之才,斯,不及也。”
    他的声音里,没有了丝毫审视与挑剔,只剩下一种发自内心的、对同道中人的由衷敬佩。
    “武仁侯之谋,斯,今日方才领会其万一。”
    这句话,他说得异常艰难,却又无比真诚。
    这是对自身认知局限的承认,也是对更高智慧的心悦诚服。
    ............
    当晚,李斯返回濮阳的馆舍。
    他彻夜未眠。
    他铺开一卷崭新的帛书,就着摇曳的烛火,提笔,开始为远在咸阳的嬴政,写下他此行最重要的,也是最深刻的一份奏报。
    他要将今日的所见、所闻、所思、所感,毫无保留地倾注于笔端。
    他要告诉嬴政,自己,以及整个大秦,或许都发现了一条足以奠定万世基业的,真正的安国之道。
    他奋笔疾书,文思泉涌。
    奏报的结尾,他沉吟良久,回忆着白日里那震撼心灵的一幕,最终写下了那句注定要改变他自己,也改变整个大秦未来国策走向的结语:
    “臣,今日于邯郸大营,亲睹武仁侯‘信义安邦’之策。
    见降卒闻家信而泣,感亲恩而叩首。其景之撼,非亲见不能言。
    臣,今日方悟:一纸家书,远胜万钧之兵;
    信义所至,金石为开;
    一饭之恩,可安百万之心。
    以法立国,固为强秦之本;
    然唯以信安邦,方为混一宇内、垂拱而治之万世良策。
    臣请大王,以此为典,推行于六合……”
    当最后一个字落下,窗外,晨曦已微露。
    这一夜,李斯这位坚定的法家信徒,完成了他思想上最重要的一次蜕变与涅盘。
    也为那个即将在血与火中诞生的庞大帝国,寻到了那块足以平衡“法”之酷烈,维系其长治久安的最重要基石。
    为其描绘了一幅更为宏大、也更为稳固的治国蓝图。
    这封浸透着血泪震撼与深刻反思的奏章即将被送往咸阳,点燃大秦未来政策的转向之光。
    ............
    秦王政七年,八月初三,夜。
    咸阳,章台宫。
    宫城之外,连绵的秋雨已经下了整整三日。
    夜色深沉,雨声淅沥,敲打着殿宇的琉璃瓦,汇成一曲单调而又令人心安的韵律。
    对于这座刚刚吞并了宿敌赵国,正处于国力与声威顶峰的都城而言,这连绵的秋雨,仿佛是上天降下的甘霖,洗刷着战争的尘埃,也预示着一个丰饶的秋收,为这座权力中枢平添了几分难得的安宁。
    书房之内,烛火通明,将嬴政的脸庞映照得轮廓分明。
    他身着一袭玄色深衣,长发以玉簪束起,褪去了朝堂之上的冕服威仪,却更显其作为秦国君王的深沉与锐利。
    他刚刚结束了与隗壮、芈启两位丞相的例行议事。
    议题无非是关中秋收的粮税入库,以及来年关中大渠工程的预算。
    这些繁琐而具体的国之大事,在这位年轻君王的处置下显得有条不紊,高效而精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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