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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月后。
洛阳,嘉德殿。
刘宏坐在龙椅上,手里攥着一份竹简,脸色很不好看。
竹简是太常刘焉呈上来的。
洋洋洒洒写了近千字。
核心意思就一句话。
改刺史为州牧,让宗室重臣去各州坐镇。
殿上跪着三公九卿,没人说话。
刘焉跪在最前面,额头贴着金砖,一动不动。
他已经跪了快半个时辰了。
“刘焉。”刘宏的声音从龙椅上传下来,很平,听不出情绪。
“臣在。”
“你说各州刺史权轻,压不住四方叛乱。
所以要朕把军政大权全部下放给州牧,让州牧代天子牧守四方。”
刘宏把竹简扔在案上,发出一声闷响。
“朕问你,州牧权力这么大,朕以后还管得住吗?”
刘焉的额头始终贴着地面。
“陛下,臣不是为臣自己求官。
臣是汉室宗亲,鲁恭王之后,臣身上流的是高祖的血。
益州那地方,米贼张修虽然死了,但五斗米道的余党还在。
刺史郤俭只知道搜刮,不知道安抚。
益州百姓活不下去,迟早要出大事。
臣去,是为陛下控制益州这个粮仓。”
殿上安静了很久。
刘宏看着刘焉跪在地上的背影,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事。
那时候他刚登基,还是个十来岁的孩子。
窦太后临朝,窦武和陈蕃把持朝政。
他这个天子连宫门都出不去。
是曹节和王甫帮他杀了窦武,把权力夺回来的。
从那以后他就明白了一个道理。
权力这东西,给别人容易,收回来难。
但刘焉说得没错。
四方叛乱压不住了。
西凉的羌人打到了三辅,幽州的张纯张举自称天子,张角占了冀州。
还有青州、徐州、兖州的黄巾残党,像野草一样割了一茬又长一茬。
再不派人去镇住,大汉的江山就真的要塌了。
“传旨。”
刘宏的声音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以刘焉为益州牧,太仆黄琬为豫州牧,宗正刘虞为幽州牧。
另,刘表为荆州牧,刘繇为扬州牧,刘岱为兖州牧。
代朕牧守四方。”
六个人的名字念完之后,刘宏靠在龙椅上,闭上了眼睛。
张让站在他身后,白面皮上一点表情都没有,但攥着拂尘的手指节发白。
退朝之后,张让跟着刘宏回了寝殿。
刘宏坐在榻边,把冕冠摘下来,搁在膝上。
冠上的玉旒晃来晃去,发出细碎的碰撞声。
“张让。”
“老奴在。”
“你说朕这一步,走得对不对?”
张让沉默了一会儿。
“陛下,老奴不懂朝政。
但老奴知道一件事。
刘焉他们六个,都是汉室宗亲。
他们身上的血,跟陛下是一样的。
这天下是刘家的天下,不是外人的天下。
与其让那些世家和外姓军阀坐大,不如让自家人去管。”
刘宏睁开眼睛,看着张让。
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你这个阉人,比那些读了一辈子圣贤书的大臣看得还明白。”
张让低下头。
“老奴只是替陛下想。”
刘宏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洛阳城的宫阙连绵起伏,在夕阳下泛着一层金红色的光。
他看着那片宫阙,看了很久。
心道:
“皇甫嵩和朱儁都败了。
朕手里能用的主帅,一个都没了。
让刘虞去幽州,先平张纯张举也好。
之后守住幽州,别让张角往北扩张。
至于张角……
等凉州和幽州的叛乱平了,再集天下之力,把他磨死。”
刘虞上任之前。
去嘉德殿向刘宏辞行。
刘宏坐在龙椅上,冕冠的玉旒遮住了他的表情。
“朕不指望你反攻冀州。
把张纯张举杀了,把幽州守住,别让张角踏进幽州一步
。能做到吗?”
刘虞跪在地上。
“臣,万死不辞。”
他退出嘉德殿。
殿外的阳光刺得他眯了一下眼。
五十多岁的人了,头发白了大半,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
从洛阳到幽州,刘虞走了一个多月。
他没有带兵。
一个州牧上任,不带兵马。
这件事在洛阳传开的时候,很多人都觉得他疯了。
幽州现在乱成什么样了?
张纯张举在肥如屯了十余万人,乌桓丘力居的骑兵在辽西来去如风。
公孙瓒在蓟县苦苦支撑,辽东的公孙度自署太守根本不听朝廷号令。
这样的地方,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头,不带兵,怎么镇得住?
刘虞不这么想。
他当过幽州刺史,知道幽州平叛的核心在哪。
平叛的核心,在于人心。
张纯张举起事之后放任乌桓劫掠,幽州百姓被抢了一遍又一遍,对叛军恨之入骨。
乌桓跟着张纯造反,是因为张纯许了他们粮食和金银,不是因为他们真想反了大汉。
只要能给出更好的条件,乌桓是可以拉回来的。
刘虞到蓟县的第一天,遣使去了乌桓。
使者是幽州本地的一个老吏,在边郡待了三十年,精通鲜卑语和乌桓语。
刘虞让他带了三样东西。
一封信、一百匹绢、一道朝廷的赦令。
信是刘虞亲笔写的,措辞不卑不亢。
大意是:
丘力居,你跟着张纯造反,是因为张纯许了你好处。
但张纯能许的好处,朝廷能许得更多。
朝廷可以封你为归义侯,让你名正言顺地统领部众。
不用再背着反贼的名头过日子。
条件是——跟张纯划清界限,朝廷剿张纯的时候,你背刺一下。
丘力居收到信之后,想了三天。
第四天,他把使者放回来了。
使者带回了丘力居的口信——
“刘使君的信,我收了。
朝廷的赦令,我也收了。
但张纯是我盟主,我不能背盟。
朝廷要打张纯,我不拦着,也不帮忙。”
这就够了。
刘虞拿到口信之后,立刻召见了公孙瓒。
公孙瓒从蓟县骑马赶来,白马义从的白色披风在身后猎猎作响。
他走进州牧府的时候,刘虞正坐在案前批阅公文。
五十多岁的老头,戴着一顶旧冠,看起来不像一州之牧,像个教书的夫子。
“伯圭来了。”刘虞抬起头。“坐。”
公孙瓒没坐。
他站在案前,两只手按在腰间的刀柄上。
“刘使君叫我来,是要打张纯?”
“对。”
“什么时候?”
“现在。”
公孙瓒愣了一下。
刘虞从案几下抽出一卷地图,铺开。
地图上标注着张纯在肥如的兵力部署——十万余人,其中乌桓骑兵约三万,步卒七万。
肥如城东临辽水,北靠燕山,易守难攻。
“丘力居已经答应按兵不动了。”
刘虞的手指在地图上乌桓营地的位置点了一下。
“张纯的乌桓骑兵,不会替他出战。
他那十万人,真正能打的不到五万。
你带白马义从从蓟县出发,走右北平,从南边打肥如。
我让幽州各郡的郡兵从西边策应,堵住他往山里逃的路。”
公孙瓒盯着地图看了一会儿,抬起头。
“刘使君,张纯的步卒虽然不能打,但肥如城很坚实。
白马义从是骑兵,骑兵攻城——”
“我知道骑兵不擅攻城。”刘虞打断他。
“所以不是让你攻城,是让你把张纯引出城来打。”
“怎么引?”
“张纯这个人,志大才疏,最受不得激。
你带白马义从到肥如城下,骂他。
骂他是反贼,骂他自称天子是痴心妄想,骂他勾结乌桓祸害百姓。
他会出城的。”
公孙瓒称赞州牧大人妙计。
刘虞他把地图卷起来,递给公孙瓒。
“伯圭,幽州能不能平,就看这一仗了。”
公孙瓒接过地图,抱拳。
“末将,领命。”
他转身走出去。
走到门口的时候,刘虞叫住他。
“伯圭。”
“嗯?”
“打完这一仗,朝廷的封赏不会少。
但你要记住一件事。
幽州的百姓已经被祸害够了,能少杀戮,就少杀戮。”
公孙瓒表面认同。
心中则暗笑,不以为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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