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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很长很长的一段时间里,贝尔摩德找不到人生的意义和方向。
漫长的生命历程沉淀下来,她说不清自己现在的状态到底是自我和解还是自我决裂。而拉莱耶最初对她的亲近也来源于此——在她身上,当时的拉莱耶看到了同样迷惘的自己。
无法进入正常人的生命周期,看着周围的人一个个老去、死去,而自己站在原地......这种“非人感”带来的,是一种深刻的、无法弥合的断裂,而藤峰有希子的出现一定程度上弥补了这层断裂。
有希子代表的是她永远无法成为的东西——一个正常的、会老会死会笑会哭的、被光照耀着的“人”。像一把火照亮浓雾,好像如果没有这把火,一切都变得寡淡空洞。
被“天使”灼烧并不是惩罚,是唯一可能的救赎。如果她能在Angel面前像一个人一样死去,那么至少在死亡的那一刻,她接近了那个只凭自己无法抵达的状态——是的,她只有在被焚烧的状态下才喜欢活着。
她知道的,她知道这种感觉只有拉莱耶能懂,但越是这样,她就越不愿意承认这种相似,她排斥拉莱耶就像排斥真实的自己。
坚持活下去的念头那么淡薄,她猜想自己具备了承受酷刑所必需的疯狂——爱着一个人而不去靠近,保护一个人而不去期待,心里烧成灰烬而脸上不露一丝痕迹;她猜想自己具备了最大限度的冷酷——被剥夺人权编号归档,被追杀,被背叛,被所有人当成工具使用又丢弃......
可是她在发抖,她很痛苦,不受控制,涨的快要裂开。
真的有什么东西要裂开了。
贝尔摩德瞳孔一缩,向上看去——钢梁,钢柱,管道......这些东西在不均匀的收缩。原本焊死的接缝处开始发出咯咯的声音,像骨头在错位:“你做了什么?”
“我来这里的时候,把制冷系统的模式改成了强制全速循环,同时锁定了安全阀。”拉莱耶静静地掏出卡森物流仓库的图纸。
“这里有一个没有直接氨管道的保温隔离间,可以作为临时的安全屋。你进入安全屋前,去仓库找点工业酒精和其他易挥发气体洒在主要通道上,不管是琴酒还是其他势力的人都进不来。”
液氨在常压下会迅速气化吸收大量热量,使泄漏点附近的温度骤降至 -30c到-50c,这是现在正在发生的事,而工业冷库的钢结构虽然能承受低温,但也只是承受均匀低温。当局部温度骤降且变化剧烈时,钢材会发生低温脆性转变,抗冲击能力急剧下降。
原本的应力平衡被打破,加上氨气泄漏导致的压力变化和保温层失效,建筑便开始从最薄弱的焊接点开始撕裂。
一个关键节点断裂后,整片屋顶的荷载会瞬间转移到相邻结构上——而相邻结构同样已被低温脆化。于是,整座仓库会在几分钟内像“被拧干的毛巾”一样,从内向外扭曲、坍塌,最终变成一个扭曲的金属废墟。
“卡森物流仓临近港口,地下有雨水管网直通洛杉矶港的沿岸,到了那里就是你的舒适区。工藤新一策划过那么多次假死计划都成功了,没道理我的计划就骗不过组织。”
拉莱耶把图纸折叠起来放到贝尔摩德手心:“这里撑不了多久了,要走就快走吧。”
贝尔摩德嘴唇颤抖:“......那你呢?”
拉莱耶沉默片刻:“我走不动了。”
这是实话,他今晚连续动用了太多能力,等解决完贝尔摩德就打算变回蝙蝠状态等琴酒来接他,但这种回答现在被贝尔摩德理解成了另一种意思。
“......活该。”贝尔摩德起身,除了冷之外,她身上再也没有多余的痛苦:“你敢说我今晚伤的这么重没有你从中作梗的因素?”
“这么说来确实有点活该。”
拉莱耶早就在贝尔摩德心神俱荡的时候把埋在她后颈的生物定位器抠出来了,由于人都快冻僵了,浑身没有哪儿不疼,所以他抠得神不知鬼不觉,贝尔摩德一点都没发现。
“我好嫉妒她,想要她死掉的那种嫉妒。”拉莱耶抬头,明明俯视的人是贝尔摩德,但代表主导权的线却一直捏在表面的弱势者手中。
白雾在阴暗的仓库里无声地漫过锈迹斑斑的金属货架,液氮泄漏的嘶嘶声裹着刺骨寒意,将空气里的水分榨成雾霭,连光线都被冻得扭曲。
银发青年蜷缩在冰冷的储液罐旁边,他肤色本就苍白,此刻几乎与周围的霜融为一体,睫毛上甚至结了一层薄薄的白霜,泪珠从他苍白的脸颊滑落,还未触及下颌便凝结成细小的冰晶,碎裂地坠入衣领。
他眼神空洞得如同被寒雾吞噬的深渊,仿佛下一秒就会连同那些飘落的冰晶一起,在这片绝望的白雾中碎裂、消融。仓库深处传来液氮沸腾的嘶嘶声,像是谁在低声啜泣。
“她什么都有了,却还要和我抢东西。理直气壮地享受你的好,然后空谈拯救......但是,就算她消失,你也不会回头吧。”
眼泪,这种很早就被贝尔摩德视为无用的东西,从拉莱耶眼眶里流出,却成了刺向她的利器。她以为黑暗中的自己不会再为黑暗所动容,可他的眼泪一颗接一颗,砸在冷库的地板上,发出细碎却重如鼓槌的声响。
那是一种深入骨髓的揪痛,拉莱耶的眼泪狠狠攥着她的心脏,一下一下地收紧,疼得她指尖发颤。
冰层一点点碎裂。
“虽然你从来都没想过要带我走,可是......A-01和b-01本来就是一起的,如果没有A-01,b-01这种编号又有什么存在的意义呢?”
咔——
仿佛一道惊雷劈开夜幕,又像最后一锤砸裂了冰川。
——“你知道不管发生什么,永远有一个人等着你,需要你,把你当成他活着的理由——你知道那是什么感觉吗?”
茱蒂的话再次浮现在耳边,但这次的答案发生了惊人的转变。
是她错了,她的阿里阿德涅之线,从来都不是什么“Angel”。
希腊神话中,雅典王子忒修斯进入克里特岛的迷宫刺杀半人半牛的怪物弥诺陶洛斯。克里特公主阿里阿德涅爱上了他,给了他一个线团。忒修斯将线头固定在迷宫入口,深入探索时一路放线,杀死怪物后便顺着这根线成功返回——阿里阿德涅之线,是困境中的出路。
她丢失的那根阿里阿德涅之线就攥在拉莱耶手上,那根阿里阿德涅之线是他对她的爱。
撕碎的图纸落在地上,整座建筑的骨架像拧毛巾一样在极低温与残余应力的角力中扭曲变形。墙壁在震动,混凝土粉尘从天花板上簌簌落下,像一场晚到的雪。
“雪花”没有落在拉莱耶身上,它们被贝尔摩德挡住了。
女人柔软的手指抹去拉莱耶脸上的冰霜,贝尔摩德刚想说什么,却神色一凝,稍稍沾了点放入舌尖,表情变得微妙而危险。
“你的眼泪里为什么有薄荷的味道,嗯?”贝尔摩德捻着小冰晶,美目微眯:“怎么,你薄荷叶成精?”
在临门一脚露馅儿的拉莱耶:“......”
他努力保持镇定:“我,我以为这样你会更容易心软一点。但是......”他扁起嘴巴装可怜:“但是我好像没有流泪的功能,所以用这个——”
清脆的耳光声响起,但下一秒,贝尔摩德双膝跪地,将满脸心虚的银发青年再次抱入怀中。
——抱歉,有希子。
或许......我只有在无法被拯救的时候才是幸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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