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吧里流淌着慵懒的爵士乐，琥珀色的灯光将皮革座椅染上温暖的色泽，但这些与新鲜上任的虎田家主绝缘。
    明明她的身份从公务员变成了半封建家庭的大家长，结果消费水平却直线下降——至少她当警察的时候不会连去酒吧喝杯酒都这么犹豫。
    钱包里的几张纸币在夜色中显得格外单薄，虎田由衣将杯中的苏打水一饮而尽，正准备起身离开，服务员就端过来一杯色彩瑰丽的鸡尾酒。
    虎田由衣一愣：“这是？”
    “这是那边的女士给您点的，这款酒名叫‘休息五分钟’，用香槟，干杜松子酒，柳橙汁，浆果利口酒和红梅苔子汁调制的，希望您会喜欢。”
    虎田由衣回头，正好撞进一双含笑的眼睛。那是一个气质有五十多岁，但容貌看起来才三十出头的女人，她一身剪裁合体的香奈儿套装，珍珠耳钉在灯光下折射出温润的光泽。
    虎田由衣觉得这张脸有点熟悉，自己似乎在电视上见过，但却想不起来：“请问您是......”
    高跟鞋的鞋跟敲击着地板，她向虎田由衣走来，离得越近，虎田由衣越能体会到她的气质——仿佛被时光反复打磨的和田玉，温润里透着内敛的光华。
    “我是霜见惠子，”女人走到她身边，不需要伸手，附近的男人自动为她拉开了椅子：“虽然我的另一个身份更为人熟知，但比起白鸟夫人，我更希望你叫我霜见女士。”
    *
    “慈善基金会？”虎田由衣微怔：“可是我......我应该不符合你们的救助标准吧？”
    倒是小敢......算了，她现在又有什么资格管大和敢助的事。
    霜见惠子看出了她的顾虑——虎田由衣从小受到的教育就是无功不受禄，她对于霜见惠子的出现有点警惕，但又觉得白鸟夫人这种有钱人没必要过来忽悠她这个穷鬼。
    “不是救助，我是希望你能加入基金会，成为我们的一份子。”霜见惠子道。
    虎田由衣苦笑：“您可能不知道，虎田家现在......”
    “我知道。”霜见惠子的语调不疾不徐，却透着不容置疑的笃定。身上有一股淡淡的酒香，像开了瓶的陈年波特，初闻清冽，回味却愈发绵长。
    “资不抵债，断粮绝炊，百孔千疮，四面楚歌，穷途末路。”霜见惠子轻笑一声：“我听到这个消息之后的第一反应就是，你的前公公可真是够恨你的。”
    虎田由衣更不解了：“那您为什么还邀请我加入呢？我连最基本的份子钱都拿不出来。”
    “入股并不一定是资金入股，虎田家不是还有很多林地吗？”霜见惠子见虎田由衣变了脸色，淡淡道：“你不用露出这副如临大敌的样子，如果我和你说我是单纯做慈善来的，你应该也不会相信吧。”
    “我就和你直说了，隔行如隔山，虎田家的祖产放到你手里，是盘不活的。”
    虎田由衣张了张嘴，不知道如何反驳，又安分地闭上了。
    “不说现在虎田家的人对你态度如何，我以一个商人的眼光告诉你，完全家族化的管理就是虎田家最大的弊端。”霜见惠子扳着手指一一细数。
    “第一，只看血缘，不看能力，人才流失严重；第二，决策独断，缺乏制衡，容易冲动、盲目、犯错；”
    “第三，亲情绑架，管理混乱，人情大于规矩，赏罚不公，纪律松散，效率极低；第四，财务不透明，公私不分，容易资金链断裂。”
    “第五，内斗严重，权力争夺，分家争权，内耗比外患更致命。第六，思维固化，守旧排新。第七，传承危机，后继无人，一旦看好的继承人除了意外，一换代就崩盘......还要我继续说下去吗？”
    随着霜见惠子的细数，虎田由衣后背冒了一层冷汗，像小学生听老师训话一样，头越来越低。
    ——没说错，霜见惠子一条都没说错。
    分家那一团嘈杂就不提了，如果不是虎田直信掌握大权，没有人制衡商量，他不会这么轻易地就上了虎田武陟的贼船，资金断裂，虎田义郎一死就后继无人......全对上了。
    “我手下有最专业的团队，可以解决你现在面对的所有问题，包括那群不愿意配合的分家。不需要你亲自和他们撕扯，一切交给我就好。”霜见惠子静静地观察着虎田由衣的表情，感受到了她的软化。
    “而你要付出的只是虎田家的地，当然，不用担心他们不同意，我的法律团队会解决。”
    虎田由衣确实动心了：“我可以问一下，你需要地来做什么吗？”
    “放心，我不会让它荒废，更不会赶走附近的村民。”霜见惠子微微挑眉：“看来你和拉莱耶的接触并不算多。我还以为他会对你很感兴趣呢。”
    虎田由衣从这句话里品到了一丝微妙的醋意：“您的出现难道和拉莱耶有关？”
    霜见惠子在手机上点了点，调出基金会的文章和媒体报道交给虎田由衣：“我所说的这家基金会，正是拉莱耶起头举办的，目的是为了纪念在天神祭中牺牲的公职人员，为生活困难的公职人员家属提供工作和其他帮助。”
    虎田由衣终于知道自己为什么看霜见惠子眼熟了，她其实是看过那场慈善晚宴的报道的，但当时只是一扫而过，所以没有特别深入的印象。她更没有想到，拉莱耶都失踪了这么多天，自己竟然还能吃到他带来的红利。
    虎田由衣认真地看着基金会这段时间的作为，尤其是在看到基金会成员还有服部平藏的遗孀以及毛利小五郎的妻子妃英理后，她对霜见惠子的好感度从陌生人直接上升到值得尊敬的朋友的朋友。
    “我有白鸟家的事要忙，所以和公职人员及其家属的接触一般是由静华——也就是服部夫人去做。她在深入了解这类人群的困境后，决定将帮助人群范围扩大到所有警察群体，但这样的话，给所有家属提供工作就成了问题。如果虎田家的祖产能由这些人来开拓，那对你我来说都将是双赢的局面。”
    “最重要的是，”霜见惠子气压微微放低：“对付虎田武陟身后的人，你需要能和他针锋相对的后盾不是吗？”
    虎田由衣觉得自己抓到了一些东西：“您......是想为拉莱耶报仇吗？”
    她知道妃英理和拉莱耶关系好，而妃英理针对morgan资管很大一部分原因就是虎田武陟和那个世界级外企有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现在，又来了一个白鸟夫人毛遂自荐地要和虎田武陟对上，结合拉莱耶第一次见自己时的热情......
    拉莱耶他，是真的很喜欢别人的夫人啊——虎田由衣默默地想。
    “报仇说不上，但拉莱耶确实是我......”霜见惠子晃了晃杯子里的单一威士忌：“很看好的后辈和合作伙伴。还没有人能在动了我的人之后全身而退。”
    “所以，虎田家主，你的答案是？”
    *
    夜幕低垂，一辆线条流畅的奔驰停在酒吧门口，珍珠贝母白的车身在夜色中泛着细腻光泽，霜见惠子走到后门时，车门从内部打开了，里面的银发青年露出半张脸，笑看着她。
    “惠子小姐，”拉莱耶伸手，让她搭着上了车：“今晚辛苦你了。”
    “她已经签字了。”霜见惠子从手包里掏出一份文件递给拉莱耶：“你打算继续‘失踪’多久？我是第一个知道的吗？”
    拉莱耶托腮，笑眯眯道：“至少在日本的这群人里，惠子小姐是第一个知道我已经回来的。”
    霜见惠子笑容微收：“我得到消息的时候还以为你真的死了。当时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我发现了一些虎田家复起的秘密，被人敲了闷棍。”拉莱耶语气随意，却成功勾起了霜见惠子的怒火。
    “所以，虎田武陟是真的已经动手杀你了，只是未遂而已？”
    霜见惠子动了杀意：“找死，我记得，他母亲在白鸟家旗下的一个小公司工作，现在还没退休......”
    拉莱耶轻笑一声，在她手上吻了一下：“因为我的事让惠子小姐这么费心，要我怎么感谢呢？”
    霜见惠子白了他一眼，把手抽走了：“你少搞点事就好了，总是跳的这么欢，迟早引火上身。不，你早就引火上身了，但不会每一次都运气这么好。”
    拉莱耶叹了口气：“惠子小姐的苦口婆心我记住了，但现在好像不是我说停就能停下来的，所以要借着这个合理消失的机会多做点事。”
    “那你打算什么时候出现，正大光明地接手虎田家的东西？”霜见惠子道：“记得别用它种地，农协的人可不是好招惹的。”
    “不着急，辛苦惠子小姐先帮我挂个名。”拉莱耶漫不经心地翻了翻这份文件——东西已经到手，接下来就可以排除异己了。
    “对了，我现在只要一出现就一定有一群人盯着，有些仪器不好运过来，可不可以借用一下白鸟家的运输线运点东西进来？”拉莱耶可怜兮兮地看着霜见惠子：“麻生龙一太贪心了，我的好东西只想和惠子小姐分享。”
    霜见惠子伸手在拉莱耶脸上拧了一下：“除了这点好听的，你还会什么？”
    “随你，时间告诉我就好。”霜见惠子敲了敲车前后座的挡板，对司机道：“开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