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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光且不被监控笼罩的小巷里横七竖八地躺着两个人,饿了整整一周的未出生吸血鬼胎儿对着混混们的脖子摩拳擦掌,正在找角度看从哪里下嘴比较舒服,冷不丁一道白光照到了脸上。
“不要直接下口咬,嘴里的血腥味不好清理,会被妈妈发现。”
扎成低马尾的银发垂至腰际,发梢泛着冷光,青年身着熨帖的黑色衬衫,袖口随意挽到小臂,露出的手腕比巷尾丢弃的瓷片还要白。他靠在小巷入口,像一道月光劈了进来。
在黑暗中,他灰色的瞳孔几乎透明,浅淡如融化的琉璃,眼尾微微上挑,混着几分漫不经心的艳色。
“pa……pa……”
拉莱耶背后对着琴酒没少以这小吸血鬼的爸爸自居,但当面被这么叫还是有点尴尬:“你……算了,爱怎么叫就怎么叫吧,你小你有理。”
他从巷口阴影与月光的交界处离开,缓步走到好大儿Nyota(垂星)面前,弯下腰,苍白的手指轻叩地面,细碎的银铃声从他袖口滑落。
“这是小刀,这是软管……插进去就可以吃饭了,注意卫生,吃饭吃得要干净。”
拉莱耶越说越觉得自己就像个正在进行捕猎教学的豹妈妈,羞耻感爆棚,但碍于面前确实是自己一手喂出来的好大儿,作为世界上唯二两只吸血鬼,这些东西除了自己也没人教它,只好兢兢业业地继续教学。
“看到我刚才是怎么走的了吗?要找合适的时机和地点......正确评估自己的能力,挑选下手对象......有病的不能吃,过量服药的不能吃......吃饭就是吃饭,不要虐杀,虐杀会增加被发现的风险......”
教着教着,在佐藤美和子身体里的垂星把头蹭上拉莱耶的指尖,发出舒服的呼噜声。
拉莱耶:“......”
拉莱耶掌心感到一阵温热的痒,他不是没有摸过别人的头,但当面前这个蹭过他微凉的指腹时,好像有一道电流顺着沉寂的血管轻轻窜上去。
这带着生命温度的、带着呼吸起伏的轻蹭令拉莱耶整只吸血鬼都僵硬了,生怕一动就惊扰了这小小的动作。
微妙的触动慢慢在心底漾开,像投入湖心的石子,荡出一圈圈涟漪。小生命主动的、全然信赖的依偎令他无法再全然功利性地对待这个便宜儿子,就像一棵幼苗悄悄伸出根须,缠上了悬浮在空中的大树。
一种奇怪的感觉涌上来,仿佛有根看不见的线,从他的掌心出发,穿过佐藤美和子柔软的头顶,一直连到某个更广阔的地方。这种感觉不同于和琴酒在一起的时候,但同样让他觉得自己和这个世界之间有了一个具体的、温暖的连接点。
小巷里传来有规律的吮吸声,像小猫在猫妈妈肚皮上喝奶,忽略被割开喉咙的混混,实在是一幅很令人觉得温馨的画面。
“真能吃啊......”新手爸爸拉莱耶看着逐渐成为干尸的混混,啧啧称奇,然后得到一个幽怨的眼神。
“papa!”(你怎么不说你饿了我几天!)
“行行行我的错,把尸体抬起来跟我走,别让衣服沾到血,会给你妈妈惹麻烦......下一课是毁尸灭迹......”拉莱耶一边说一边递给好大儿一瓶漱口水:“好好漱漱口。”
他就一句话说晚了,就听到“咕咚”一声,好大儿把漱口水咽了进去,露出扭曲痛苦的表情。
拉莱耶:“......”带孩子真的好心累。
“从现在起到你出生,我可能有很长一段时间都联系不上,你要自己觅食,以安全为主,别让你妈妈察觉太多异常。”
拉莱耶摸了摸下巴,觉得应该跟米花中心医院的线人打个招呼,让医生给佐藤美和子开个孕期梦游的结论,反正有“沉睡的小五郎”在前,她和她家人应该不会太怀疑。
看着好大儿眼巴巴的样子,拉莱耶只觉一座大山压在了自己肩上——养家的压力好重,他不仅要养喜欢各种武器的老公,现在还要多加一个饭量极大的儿子......简直是又当妻子又当丈夫,又当爹又当妈,真想一原子弹把自己炸了。
挣钱,挣钱,还他爹的是挣钱!
拉莱耶直起身,月光恰好漫过他的肩头,将拉莱耶的银发染成流动的水银,然后像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转身,背影在斑驳墙面上拖出细长的影子。
*
琴酒睁眼的时候,车已经停了。
从他上车吸入第一口混着车载香氛的迷药开始,到此刻意识回笼,时间刚好够一段山路盘旋,又不足以让他记住任何一个转弯。副驾驶座上没有人,方向盘自己在微微颤动,像某种安静的、无温的生物。
他看了一眼后视镜。镜面里映出隧道般的黑暗,车前灯照亮前方几米。洞口外是深夜,但洞口内更深。
车门自动弹开。
冷风灌进来,带着石灰岩特有的湿冷腥气。意味着这里不是人工开凿的山洞,而是被后期改造过的天然溶洞。琴酒脚下有平整的痕迹,两侧的岩壁上每隔二十步就嵌着一个钨丝灯,光色昏黄,照得整条甬道像某种巨大生物半腐烂的食道。
车门在琴酒身后关上,发动机低鸣着远去。
琴酒把手插进风衣口袋,沿着甬道往里走,皮鞋踩在岩石上的声音被洞壁反复折叠,和他每次来的时候一样。
——但是与贝尔摩德描述的不一样。
甬道尽头是一扇厚重的、漆面剥落的老木门,铜制门环上生着绿色的锈,而这也与贝尔摩德所见到的完全不同。
琴酒推开门。
洞穴被改造成一间和室,门内外仿佛两个世界。琴酒微微抬眼,然后呼吸不着痕迹地一滞。
眼前的人没有兜帽遮挡,这是乌丸莲耶第一次在琴酒面前显露真容——如果这个人真的是乌丸莲耶的话。
“boSS。”琴酒微微躬身,既然乌丸莲耶希望他把这个人当作乌丸莲耶,那他就把这个人当乌丸莲耶对待。
“乌丸莲耶”身上能看出明显萎缩的、向内塌陷的衰老。皮肤挂在骨架上,像一件不合身的旧衣服。手背上布满褐色的斑点,指甲灰白色。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和服,领口处露出一截喉部,皮肤薄得几乎能看见底下暗蓝色的血管走向。
但琴酒以顶尖杀手的眼力保证,那双嵌在松弛的眼皮中间的绝不是属于老人的眼睛。它们像两颗被旧纸包裹的玻璃珠,安静、一动不动,像一只蹲在洞穴深处的动物看着另一只动物走进它的领地。
“坐。”
乌丸莲耶不用变声器的声音比琴酒预想的清晰,像砂纸擦过木头的声响。
琴酒在对面的座垫上坐下,他没有用日本的正坐,而是将重心放在左腿上,右膝微曲,这是一个随时可以起身的姿势。
“你每次坐下都是这个姿势。”乌丸莲耶道:“从第一次见到我的时候就是这样,我喜欢的就是你身上的这种‘不变’。”
乌丸莲耶的右手动了一下。琴酒这才能看到被宽大的和服遮住的轮椅扶手上嵌着一个控制面板,老人枯枝般的手指按在上面,几乎没有发出声音,然后,墙壁上突然亮起一块屏幕,上面是拉莱耶的照片。
琴酒控制着自己的瞳孔不出现明显的收缩——拉莱耶不来这里的决定是对的,他几乎已经能猜到乌丸莲耶一会儿要说什么了。
“我记得你们之前关系不太融洽,他这次回来之后,你觉得他有什么变化?”
琴酒沉默片刻:“依旧冒进。”
虽然面上看不出来,但琴酒是个情商很高的人——尤其是对需要他谨慎对待的对象。所以,他知道乌丸莲耶最想听到的是什么。
“扩张太快,根基扎不稳,虽然有鲶鱼效应,但组织内的老人感觉压力过大,会对组织生起异心。”
乌丸莲耶面上没有什么波动:“还有么?他和朗姆,谁掌控日本基地时给你的感觉更好?”
琴酒没有一味否定拉莱耶:“日本基地是组织最重要的基地之一,我认为以这个国家现在的情况,朗姆把控不住组织发展的方向。”
“你认识的朗姆可不是完整的朗姆。”乌丸莲耶对这个答案不置可否,但是没有停留在这个问题上:“那么,经过洛杉矶的事,你对贝尔摩德的看法如何呢?”
“她有私心——活着的私心。”琴酒不会因为贝尔摩德是boSS的宠儿就给出客气的答案:“她不是忠于组织。她是还没找到比组织更有趣的活法。”
灯台的火焰跳了一下。
洞穴里的空气是不流动的。琴酒注意到自己呼出的白气在灯光下隐约可见。乌丸莲耶的呼吸却看不见。不知道是因为老人的体温本就低于常人,还是因为他连呼出的气体都不愿被人观测。
“那你呢?琴酒,你忠于的是我,还是组织?”
乌丸莲耶的手指又在扶手上动了一下,屏幕熄灭,四周重新陷入黑暗。只剩下灯台那一点光,将两个人的影子拉得极长,投射在岩壁上,像两只对峙的、静止的剪影。
“组织是您一手创办的。”长久的沉默后,琴酒开口。
“是朗姆还是利娇酒,我并不在意。”琴酒道:“但组织的主人是您,我只需要确定这点。”
乌丸莲耶笑了。
“朗姆走一步看三步,长远来看是短视的,但他走得更稳;b-01有着超脱于这个世界的胆量,我必须承认,论智谋,我不如他——他确实能做到走一步看百步,但看得太远就容易脱离实际,毕竟,没人能确定棋盘到底能不能坚持到百步。”
“那你呢?琴酒,你认为自己能走到哪一步?”
这个问题不是问琴酒的判断力,而是问琴酒把自己放在这个组织的哪个位置上。
“我只走一步。”琴酒道。
乌丸莲耶的眼皮抬了抬。
“杀人的那一步。”
乌丸莲耶再次笑了。这次的笑容停留的时间比上一次久,久到琴酒能看清他口腔里萎缩的牙龈,和义齿边缘隐约的金属光泽。
“这就是你会比他们活得久的原因。”
乌丸莲耶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像把刀收进鞘里。
“很多人都在织网。网织得越大,风一吹,整张网都在动。但你是子弹。子弹只需要飞。”
“那么,我向你保证,这个组织里可以有很多朗姆,很多利娇,”乌丸莲耶缓缓开口:“也可以有很多贝尔摩德,但只能有一个琴酒。”
“但如果你和其中任何一个人联手,你就会死。”
灯台的火焰剧烈地跳了一下,琴酒的影子在岩壁上抽搐般晃动了一瞬。
“不是我会杀你。”乌丸莲耶看琴酒的目光里有一丝慈祥:“是你会死。因为子弹一旦开始织网,它就飞不动了。飞不动的子弹,会被人捡起来,扔进熔炉。”
琴酒看着面前这个萎缩到几乎被轮椅吞没的老人,拉莱耶曾说乌丸莲耶的处境有点像被动隐退的嘉靖,但乌丸莲耶又不是嘉靖。
嘉靖修道修的是长生,修的是把天下炼成丹炉、把臣子炼成丹砂。他坐在丹房里二十年不上朝,是因为他相信严嵩徐阶高拱张居正这些人再怎么斗,最后都得跪在西苑外面求他批红。嘉靖的自信来自制度,来自他手里攥着的那枚印。
可乌丸莲耶没有印。
这个老人手里攥着的不是制度,是恐惧。纯粹的、一寸一寸积累起来的恐惧。他控制组织的方式不是让下属互相制衡——是让他们永远不敢把后背交给任何人。但同时,恐惧也控制了他。
他恐惧任何人联手推翻他的政权,更甚于恐惧外部的敌人。
而自己是他最成功的作品,至少是乌丸莲耶以为最成功的作品。
门在身后关上,黑暗中只剩下岩壁深处滴水的声音,和轮椅金属部件细微的、生锈般的嘎吱声。
琴酒最后回头看了一眼,乌丸莲耶一个人坐在洞穴里,像一枚干枯的核缩在过于巨大的果壳中央。
子弹不会织网,但只要找准方向,子弹可以轻易地打碎果核。
——只要找准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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