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着诸伏高明走进停尸间的时候，川口清人觉得自己的怨气并不输给停尸间的任何一具尸体。
    诸伏高明对川口清人很热情——至少比他对大部分人都热情，但川口清人对这种热情习以为常，东京警视厅的警察曾经为他先验哪具尸体打得难舍难分，相比起他们，诸伏高明已经很拘谨了。
    “抱歉，因为这边村民的思想比较守旧，所以之前的几具尸体保存的都不是很好。”
    诸伏高明说的还是小心了——哪里是保存不好，那些往自己嘴里塞石头的尸体因为过于诡异，家属连葬礼都不想办，恨不得直接就地焚烧，这里保留的一具尸体还是他跟大和敢助从村民手里硬抢过来的。
    川口清人忙到根本没时间看长野的闹鬼案报道，只是有所耳闻，所以对诸伏高明的话并不放在心上。他握住托盘边缘的把手拉了一下，滚轮发出沉闷的“咕噜”声，托盘慢慢滑出来。
    袋子的颜色是哑光的黑色，上半部分头的位置，鼓起来一块，那是嘴的位置。
    诸伏高明：“我建议您一会儿不要长时间对着尸体的脸，因为会......比较诡异。”
    川口清人微微皱眉，把手放在袋子表面，隔着黑色的塑料，摸到了那下面坚硬的、冰凉的轮廓。颧骨，眉弓，鼻梁，然后是嘴——嘴是张开的。
    拉链从脚的位置一直拉到头顶。声音在空荡荡的停尸间里显得格外响，像撕开一块巨大的、坚韧的布料。冷气从袋子里涌出来，裹着一股刺鼻的腐败臭味。
    袋子打开了。
    川口清人理解了诸伏高明的提醒，在东京警视厅兼职法医的这几个月，他见过各种各样的脸：烧焦的，泡烂的，被动物啃掉一半的，被钝器砸成碎片的......他以为没有什么脸能让他恐惧，但这张脸做到了。
    尸体的嘴张成了一个完美的圆形——及深的、用力的、从身体最深处撑开来的o型。嘴唇外翻，露出两排牙齿。牙齿就日本人来说还算整齐，但牙龈萎缩得很厉害，露出牙根，让牙齿显得特别长。口腔里面黑洞洞的，深不见底，冷柜的光线照进去，只在舌根的位置反射出一小片暗红色的光——那是舌头，僵硬地卷曲着，抵在下颚。
    尸体的嘴角向上扬着，像肌肉被什么东西从两侧拉上去，固定在一个不该出现在死人脸上的角度。仿佛有人在死后用鱼线把嘴角缝到了颧骨上——但没有缝线，没有伤痕，就是肌肉自己僵在了那里。
    上扬的嘴角和圆形的嘴合在一起形成了一种表情。那不是痛苦，不是恐惧，不是疯狂。是一种——类似饥饿的渴望。
    川口清人压下心底升起的诡异感：“看死亡时间，这应该不是第一名死者吧？”
    诸伏高明点头：“第一名死者被他叔叔派来的人接走了，我们没办法阻拦。”
    崔成俊的遗体被他的家人焚烧带回了韩国，强行阻拦容易引起外交冲突，长野的警察担不起这个责任，所以川口清人面前的这具尸体也是虎田分家的一位成员。
    虽然不是第一具尸体，但死亡时间也超过一周，川口清人观察了一下腐烂程度：“这具尸体是不是被反复折腾过？如果保存时出现过于明显的波动温度，验尸结果很难准确啊。”
    诸伏高明无奈：“请您尽力而为就好。”
    川口清人开始穿戴工作服准备解剖，发现诸伏高明还没走：“你还有事吗？”
    诸伏高明：“可以请您先检查一下死者的胃内容物吗？”
    川口清人一听就知道他在怀疑什么：“你觉得这些人是中了毒，所以才让他们只吃真空包装食物？”
    “嗯，你的做法我是赞同的，不过我可以很明确的告诉你，世界上并没有一种毒会让没有异食癖的人疯狂往自己嘴里塞石头塞到噎死。”得到诸伏高明的肯定，川口清人也给出了属于医生的回答：“除非他往嘴里塞的石头有问题。”
    诸伏高明立刻道：“石头我也留着，之前做过初步检查，提取到了一些类似粪便的残留，但野外的碎石上有动物粪便是常有的事，所以......”
    川口清人：“......”好嘛，尸体还没剖，又来了个检测石头的活儿。
    验尸的过程很快，川口清人拨出胃肠内容物放到托盘上：“肠道菌群已经自溶，除了能检测出他生前吃了什么之外意义不大，以我的经验他不像是中了毒，你可以走一遍流程看我说的对不对。”
    是个在自己的专业领域有些自负的人——诸伏高明对川口清人做出判断：“不用，我相信您的判断。”
    川口清人微妙地看了他一眼，他之前还以为这是个不会奉承的正经人呢：“其实我觉得还是再做一下比较好，不过......算了，随你。还有尸体吗？不会大老远把我叫过来只有这一具吧？”
    “当然不会。”诸伏高明拉开另一个抽屉：“这是昨天清晨发现的无头男尸，我想知道，这具尸体和之前的‘饥饿’尸体有没有相同之处。”
    “这具尸体保存的倒是不错。”川口清人点了点头。
    虎田康永的躯干躺在解剖床上，皮肤呈灰白色，没有腐败绿斑，没有静脉网显现。切口在第三和第四颈椎之间，断面并不平整。
    “这是死后斩首，凶手从后颈下手，就像古代砍头的刽子手。”川口清人分析道。
    “由于后颈较硬，所以凶手一下没砍断，到了第二下才尸首分离。除了头部外，尸体身上没有其他外伤（被女儿推的那下不算），也没有防御型损伤，熟人作案的可能性增加了。”
    诸伏高明表示同意，因为警方搜寻了命案发生现场，没有拖拽痕迹，虎田康永身上也没有绑缚的印记，说明他是自己走到这里的。结合死亡时间推测在夜间十点，如果不是熟人邀约，虎田康永大晚上为什么要走到这里？
    川口清人重新拿起手术刀，在尸体胸膛划下Y字形切口，从两侧肩峰到胸骨上缘，再向下延伸到耻骨联合。他用手钝性分离皮肤和肌肉，翻开胸腹皮瓣，暴露胸腔和腹腔。
    内脏的位置、形态、颜色都正常。腹腔其他脏器也没有肿瘤和异常出血，种种迹象都表明，虎田康永没有用药痕迹，他是完全自愿走到这里来的。
    川口清人用两把长镊子夹起胃大弯和胃小弯，在贲门和幽门处分别结扎，然后将整个胃切下，放在一个大的不锈钢托盘上。他用剪刀沿胃大弯剪开，胃内容物立刻涌出来——量不大，约80毫升，呈半流体状，颜色是灰褐色中夹杂着一些粉白色的碎块。
    他凑近闻了闻。没有腐败的恶臭，只有一种轻微的、略带腥味的酸气。
    “胃内容物约80毫升，半流体，可见未消化的食物残渣。”他用镊子从内容物中夹出一块粉白色的、质地柔软的组织。他用解剖镜放大观察——那是肌肉纤维，纹理清晰，呈斜纹状，脂肪含量高，颜色介于浅粉和橙色之间，对诸伏高明道：“是大トロ。（大腹）”
    金枪鱼的大腹——这种脂肪丰富的、入口即化的部位在胃里残留的形态，川口清人很熟悉。这块组织几乎没有被消化，边缘圆钝，说明死者进食后不久就死了。死亡时间距离最后一餐，不会超过几个小时。
    诸伏高明眉头紧锁，他早就命令虎田家所有人只能食用警方采购的真空包装食品，而他清晰地记得自己没有让人采购过生鱼片，所以，虎田康永一定是偷吃了。
    这个结果一方面让诸伏高明更加坚信有人从虎田家的食物上下手，一方面则让他困惑——他明明让手下检查过出入人员的包裹禁止携带可疑物品，所以这金枪鱼是从哪儿来的？
    川口清人从胃内容物中挑出几块类似的碎块以及一些米饭颗粒和疑似酱油色的液体残留，将这些样本分别装进无菌试管，还刮了一点胃粘膜打算等会儿让安室透送回东京化验。
    “胃内容物检出大量未消化的金枪鱼大腹、少量米饭、疑似酱油和芥末残留。未见其他异常。”川口清人停顿了一下，忽然想起上一具尸体，虽然那具尸体胃里的东西已经腐烂的不像话，但是肠道里似乎也有一点......金枪鱼？
    奇怪，如果金枪鱼里没有毒，那为什么两具尸体偏偏在这里有了共同点呢？只是因为虎田家的菜谱上有金枪鱼吗？
    “寄生虫？”川口清人喃喃道。
    再是深海打捞然后正规冷冻保存的金枪鱼也会有寄生虫，而金枪鱼身上的常见寄生虫有异尖线虫和绦虫幼虫。异尖线虫生吃可能导致腹痛、恶心、呕吐，严重会引发消化道炎症；绦虫幼虫等更是广泛集中于远洋洄游鱼类。往往体型越大、越顶级的捕食者，有寄生虫的概率就越高。
    可是，上面两种虫子都不可能让人的死亡变得那么诡异，人的大脑是有防御机制的，往嘴里塞石头生生噎死就像用牙齿割腕自杀，老鼠主动跑到猫面前一样离谱。
    等等，老鼠主动跑到猫面前？
    川口清人手中的手术刀落地，发出清脆的响声。
    诸伏高明想低头去捡，却被川口清人厉声制止：“你没戴手套，别碰！”
    诸伏高明一怔：“您有什么想法了吗？”
    “暂时还没有实证，我只能说，如果我的猜想是对的，那这个凶手简直能拿诺贝尔奖了。”
    人的大脑有防御机制，但弓形虫的寄生会破开这道防御，让人主动走向死路，可即便这样，普通的弓形虫也不会让人往自己嘴里塞石头塞到噎死，如果真的是弓形虫作祟，那一定是种新的弓形虫株，而却绝不可能是自然演化，一定是人工培育！
    让他想想......弓形虫的检测常规病理切片很难发现，需要pcR，而pcR需要从组织或体液中提取dNA。胃内容物已经被胃酸和消化酶处理过了，弓形虫如果存在大概率已经被破坏。但胃黏膜表面，尤其是黏液层可能会吸附并保留一些虫体的dNA碎片。
    川口清人拿起一根无菌棉签伸进胃腔内，在胃黏膜表面反复擦拭，棉签取出时，表面沾了一层半透明的、粘稠的黏液。他把棉签头剪断，放进一个装有保存液的离心管里。这里的全部他都会送到分子生物学实验室做pcR检测。
    “你不是说你保留了被尸体塞进嘴里的石头吗？”
    川口清人看向诸伏高明：“带我过去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