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胖子那“开微博”的提议,像一颗投入水潭的石子,虽然当时激起了讨论的涟漪,但很快又被日常的琐碎和山间的静谧所覆盖。雨村的日子依旧按照它那缓慢而固执的节奏流淌着,晨起霜寒,午间暖阳,傍晚炭火,深夜寂静。喜来眠照常开门迎客,药膳预约有条不紊,按摩室的四个号依旧每天准时被秒杀,小程序评论区里那些欲说还休的“暗语”也还在继续,胖子偶尔看一眼,还是会气得吹胡子瞪眼,但骂归骂,倒也没真采取什么行动。
直到一个阴沉的午后,山雨欲来,空气里弥漫着泥土和湿树叶的浓重气息。堂屋里炭火烧得比平时旺些,用以驱散那股无孔不入的潮意。胖子正对着他那本越来越厚的“账本”发愁——倒不是亏钱,而是按摩室的抽成加上药膳的收入,竟让喜来眠的财务状况达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超常盈余的状态。这让他既兴奋又苦恼,兴奋自不必说,苦恼的是这笔“闲钱”该怎么花?是继续改善生活,还是扩大“再生产”?比如,把后院那半塌的鸡舍彻底修葺一下,或者……真如他那天所幻想,去搞个微博运营?
“不行!不能再等了!”胖子忽然把账本一合,发出“啪”的一声响,把正在窗边看雨前山景的我吓了一跳。他目光炯炯地扫过堂屋里的人——我,靠在躺椅上似乎睡着了的黑瞎子,以及安静地坐在门槛内侧、望着檐外逐渐密集的雨丝的闷油瓶。
“开微博这事儿,必须提上日程了!”胖子站起身,背着手,像极了要做重大决策的领导,“咱们喜来眠现在要口碑有口碑,要特色有特色,就是缺一个对外宣传的响亮窗口!不能让那帮客人在底下自娱自乐,把咱们的招牌搞得神神秘秘、小家子气!咱们得主动出击,把咱们雨村的美,咱们喜来眠的好,大大方方地亮出去!”
黑瞎子从墨镜后撩起眼皮,懒洋洋地问:“所以呢,胖妈妈,你打算亲自披挂上阵,当咱们喜来眠的首席内容官?”
“我?”胖子指了指自己的鼻子,然后脑袋摇得像拨浪鼓,“不行不行!胖爷我干点粗活、弄点吃的还行,舞文弄墨、拍照p图那套,太精细,我干不来!再说了,我管着厨房和小程序,已经是日理万机了!”
他的目光随即转向闷油瓶。闷油瓶感受到视线,微微侧过头,眼神平静无波地看着胖子。胖子与他沉默地对视了三秒,然后果断地移开了目光,嘴里嘀咕着:“小哥更不行,让他发微博,估计一年憋不出两个字,配图可能就是一把刀的局部特写……”
最后,胖子的目光牢牢锁定在我身上,脸上堆起一种混合着殷切、信任以及“就是你了”的赖皮笑容。
“天真!”他几步跨到我面前,双手按住我的肩膀,语气沉重而恳切,“组织上经过慎重考虑,觉得这个光荣而艰巨的任务,非你莫属啊!”
我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委任”弄得有点懵:“我?我哪会弄什么微博?”
“你会!你肯定行!”胖子斩钉截铁,“你看啊,第一,你文笔好!以前写那些探险笔记、计划书,不都头头是道?写点微博文案,那还不是手到擒来?第二,你心细,有审美!咱们喜来眠现在这环境,这布置,拍出来肯定好看,你构图肯定比胖爷我强!第三,也是最关键的……”他顿了顿,压低声音,像是怕被旁边两位听见,“小哥肯定不会,我确实忙,黑爷已经贡献了核心技术(按摩),总不能再让他分心搞宣传吧?所以,这开微博、发内容的重担,自然就落在你这个‘闲人’……啊不,是‘全能型人才’身上了!”
我被他这一套歪理说得哭笑不得。“闲人”?我每天也没闲着好吗?打扫、帮厨、应付偶尔上门的客人(主要是药膳预约的),还得时不时接收来自各方的“关怀”眼神,心里那团乱麻还没理清呢,现在又给我加个“微博运营”的活儿?
“我不熟……”我试图挣扎。
“熟!你怎么不熟?”胖子眼睛一瞪,像是抓住了我的把柄,“以前那十年,你不是还搞过什么……对,关根!那个摄影师的身份!那时候你肯定没少在网上混吧?微博什么的,门儿清!”
“关根”这个名字,像一根细小的冰刺,猝不及防地扎进我心里。那段戴着面具、在黑暗中踽踽独行、用镜头记录下无数冰冷、诡谲、甚至血腥画面的岁月,早已被我连同那个身份一起,深深埋藏。胖子此时提及,虽是随口,却让我瞬间有些失神。那些刻意模糊的记忆边缘,似乎又变得清晰了一些——冰冷的相机机身,取景器里扭曲的人脸或遗迹,电脑屏幕上跳动的数据,还有……那些绝不能让身边这个人看到的照片。
我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门口那道沉默的背影。闷油瓶依旧望着檐外的雨,侧脸线条在昏暗的天光下显得格外清晰冷硬。他似乎没有注意到胖子的话,又或者,听到了也并无反应。
但我知道,有些东西,不能见光。尤其是,不能让他看见。那个“关根”的账号,连同它背后所代表的一切,都必须被彻底封存,绝不能用它与现在的喜来眠、与现在的生活产生任何关联。
“那不一样。”我定了定神,声音有些干涩,“那是工作需要,而且……账号早就废弃了。现在的微博,我不熟。”
胖子见我语气坚决,神色也有些异样,大概也意识到自己提了不该提的,挠了挠头,语气软了下来:“哎呀,过去的事不提了。我的意思是,你有经验,上手快!咱们也不搞那些虚头巴脑的,就注册个新号,发发咱们雨村的日常,拍拍咱们喜来眠的饭菜,记录记录生活,这总行吧?就当……就当写个公开的日记!你以前不也爱写写画画吗?”
他眼巴巴地看着我,那样子,仿佛我不答应,喜来眠的“宏图大业”就要毁于一旦。黑瞎子不知何时已经坐直了身体,墨镜后的目光饶有兴致地在我和胖子之间逡巡,嘴角带着看好戏的弧度。闷油瓶也转回了头,目光平静地落在我脸上,虽然没有说话,但那沉静的眼神里,似乎也有一丝极淡的……询问?或者说,是等待我的决定。
窗外的雨渐渐大了,敲打在瓦片上,发出连绵不绝的沙沙声。堂屋里炭火噼啪,暖意与潮气对抗着。我心里那点因为“关根”而泛起的波澜,慢慢平息下去。胖子说的没错,开个新号,记录生活,似乎……也没什么不好。至少,这是一件具体而微的事情,可以让我暂时将注意力从那些理不清的情感纠葛和不愿触碰的往事中转移出来。而且,喜来眠确实需要一个更主动的窗口,总不能让胖子整天对着小程序评论区生闷气。
“行吧。”我叹了口气,算是答应下来,“我先注册个号试试。不过说好了,就随便发发,别指望我能弄成什么网红大号。”
“太好了!”胖子瞬间眉开眼笑,重重拍了一下我的肩膀,“就知道天真你最靠谱!随便发就行!凭咱们喜来眠的底子,随便发发那也是精品!”
任务就这么落在了我头上。雨连着下了两天,山间雾气弥漫,出行不便,倒也给了我琢磨这事儿的时间。胖子不知从哪个犄角旮旯翻出来一个旧相机,很像曾经那段时间我用的那台,虽然型号老点,但拍照功能还是很不错的,充上电居然还能用,便郑重其事地交给我,作为“官方摄影器材”。
我把那部略显笨重的旧相机,放在桌上,拿出自己的手机,坐在堂屋的炭盆边,开始操作。注册过程很简单,取名字却费了一番思量。胖子建议叫“雨村喜来眠官方号”,我觉得太正式,而且我们这小店,称“官方”有点滑稽。黑瞎子在旁边插嘴:“不如叫‘雨村盲人按摩旗舰店’?” 被我和胖子同时否决。
最后,我斟酌了一下,输入了“喜来眠的日常”六个字。简单,直白,也符合我们“记录生活”的初衷。头像选了一张之前随手拍的、雨后天晴时喜来眠门廊的照片——竹廊上挂着水珠,在阳光下闪闪发亮,背景是湿漉漉的青石板和远处苍翠的山峦,很有雨村的韵味。
账号创建成功,空荡荡的界面,粉丝数为零。胖子凑过来看,啧啧称赞:“这名儿好!头像也选得好!有品位!天真,赶紧发第一条!来个开门红!”
发什么呢?我看着空白的编辑页面,有些踌躇。按照胖子的设想,应该发点吸引眼球的——比如热气腾腾的药膳特写,或者黑瞎子按摩室那充满禅意的角落。但我总觉得,那样太刻意,像在吆喝。既然是“日常”,那就从最寻常的开始吧。
我想着第一个微博试试水,先用手机拍吧,举起手机,对着炭盆拍了一张。镜头里,橘红色的火苗在铁网下跳跃,映亮了周围粗糙的木地板和一把竹椅的扶手,光线温暖而柔和。没有滤镜,没有修饰,就是雨村冬日里最常见的一角。
配文想了想,打了几个字:“雨村冬雨,围炉闲话。”
简单,甚至有些平淡。点击发送。
“这就完啦?”胖子看着屏幕上那条孤零零的微博,有点意犹未尽,“不再多写点?比如介绍一下咱们喜来眠?或者预告一下药膳和按摩?”
“慢慢来。”我收起手机,“第一天,发太多反而显得着急。就这样吧。”
胖子虽然觉得不过瘾,但也没再说什么。黑瞎子看了一眼,笑了笑,没评价。闷油瓶的视线在我和手机之间停留了一瞬,又移开了。
第一条微博就这样悄无声息地发了出去,像一滴水汇入浩瀚的网络海洋,没有激起任何波澜。我们甚至没有互相关注(胖子嚷嚷着要关注,被我以“等有点内容再说”为由劝阻了),就这么让它静静地待在那里。
然而,自那天起,我的日常里便多了一项内容——用那个旧相机,捕捉喜来眠和雨村的点点滴滴。起初有些刻意,总想着要拍点“好看”的、“有意义”的。但很快,我就放松下来。既然叫“日常”,那就记录最真实的样子。
我拍清晨推开窗时,看到的山间弥漫的乳白色晨雾,像柔软的绸带缠绕着墨绿的山腰。
我拍胖子在厨房里挥汗如雨地炒菜,大铁锅和锅铲碰撞出铿锵的声响,热气蒸腾模糊了他的脸,却让食物的香气仿佛能穿透屏幕。
我拍院子里那几盆在冬日里依然顽强绿着的植物,叶片上凝结着晶莹的霜花,在午后的阳光下慢慢融化。
我拍黑瞎子难得正经地坐在他那按摩室门口的小凳上,对着几样晒干的草药研究,侧脸在光线里显得专注(当然,没拍正脸,也没提按摩)。
我拍秀秀和苏万周末来时,蹲在墙角喂鸡,笑靥如花的样子(征得了他们同意)。
我拍黎簇别扭地帮着劈柴,眉头皱着,但动作利落。
我甚至,在一次闷油瓶巡山回来,站在门口抖落身上沾着的草叶和零星雪花时,偷偷拍下了他的背影——挺拔,孤直,融在苍茫的山色与细雪中,像一幅意境深远的山水画。这张照片我犹豫了很久,最终没有发出去,只是悄悄存进了手机相册的深处。
配文也越来越随意。有时只是一句简单的描述:“腊肉炒笋干,香飘十里。”“后山的野梅花开了,摘几枝回来,满室清寒。”“今夜星光很亮,适合发呆。” 有时则会写点当时的心情或感悟,但都很短,很淡,像山涧流水,轻轻淌过。
我没有刻意去宣传这个账号,胖子虽然心急,但也遵守约定,没有大肆声张。只是偶尔,会有眼尖的药膳熟客在小程序预约时顺口问一句:“老板,你们是不是开微博了?我好像刷到过一个叫‘喜来眠的日常’的号,拍的景挺像你们那儿。”
每当这时,胖子就会很“矜持”地回答:“哦,那个啊,是我们吴老板闲着没事弄着玩的,记录一下生活。你们感兴趣可以看看,就是些日常琐碎。”
于是,渐渐地,“喜来眠的日常”这个账号,开始有了一些零星的关注。粉丝数缓慢地增长着,从个位数到两位数。来的大多是喜来眠的熟客,或者被雨村风景吸引的同好。互动不多,偶尔有人点赞,或者在下面评论一句“景真美”、“饭菜看着好香”、“这就是我向往的生活”。
没有刻意营销,没有惊人爆款,这个微博账号就像喜来眠本身一样,在网络的角落里,安静地生长着,记录着雨村山野间,一个叫喜来眠的地方,发生的那些平凡、琐碎、却充满烟火气的点滴。
胖子起初还有些着急,觉得涨粉太慢,互动太少。但看了几条下面的评论后,他忽然又乐了:“嘿,你看!这些人评论多正常!再也没人故弄玄虚了!而且,他们看了咱们的日常,是不是对咱们喜来眠更了解、更向往了?这就是潜移默化的宣传啊!比在小程序里跟那帮‘藏私鬼’斗智斗勇强多了!”
他这话倒是没错。通过微博碎片化的日常展示,喜来眠的形象变得更加立体和鲜活。人们看到的不仅是一道药膳或一次按摩,而是背后真实的生活场景、自然的环境、以及……我们这群人模糊却有趣的身影。这反而勾起了一些人更深的好奇和向往。
而我,也在这种看似随意、实则用心的记录中,找到了一种奇异的平静。镜头和文字,成了我观察和梳理生活的工具。当我将注意力集中在如何捕捉一道光影、如何描述一缕香气、如何呈现一瞬间的宁静时,那些困扰我的、关于他人情感的纷乱思绪,似乎被暂时隔绝在了取景框和编辑页面之外。
我没有再用“关根”的视角去看待这一切。现在的我,只是喜来眠的无邪,用一部旧手机,记录着属于“我们”的日常。那些沉重的过去,就让它继续尘封吧。至少在这里,在这个新建的小小账号里,一切都是崭新、明亮、充满生活温度的。
雨村的冬天还在继续,时而晴雪,时而阴雨。喜来眠的炭火从未熄灭,“喜来眠的日常”也在以它自己的节奏,缓慢而持续地更新着。粉丝数突破一百的那天,胖子高兴地加了个菜。黑瞎子调侃说我这“运营官”当得合格,该发工资了。闷油瓶依旧沉默,但有一次,我拍下他擦拭那把黑金古刀时,刀刃反射出的一缕寒光,他抬眼看了看镜头,没有阻止,眼中似乎闪过一丝极淡的、类似无奈又纵容的神色。
日子,就这样在真实的劳作与虚拟的记录中,交织前行。开微博这件事,最初或许只是为了“宣传”和“转移注意力”,但不知不觉间,它已成了我们生活的一部分,像一扇悄悄打开的窗,让山外的风,带着些许新鲜的气息,吹进了雨村深处,也让喜来眠这片小小的天地,以另一种方式,与更广阔的世界产生了微妙的联系。
至于未来这个账号会变成什么样,是始终这样不温不火地记录下去,还是真如胖子所愿,成为喜来眠的“官方窗口”,甚至带来意想不到的变化?谁也不知道。但至少现在,它存在着,记录着,像一颗埋在土里的种子,安静地等待着属于它的时节。而我,这个半推半就的“运营者”,也在这种记录中,寻找着属于自己内心的,那份久违的安宁与专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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