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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沿着溪边慢慢走,寻找可以入镜的角落。溪水比夏日瘦了不少,露出底下被冲刷得光滑的石头,石头上覆盖着深绿的苔藓,在阴天里颜色格外浓郁。对岸的竹林依旧苍翠,只是竹叶边缘有些泛黄,风过时沙沙作响,摇落昨夜积存的雨滴。
    举起相机,透过取景框看这个世界,一切都安静下来,被框定在有限的方寸之间。我拍下溪水拐弯处的一丛衰草,草穗上挂着晶莹的水珠;拍下对岸竹林深处隐隐约约的小径,不知通向何方;拍下远处山腰上雾气缭绕的人家,一缕炊烟正袅袅升起。
    正拍着,手机在兜里震了一下。我掏出来看,是小花发来的微信,一张图片。点开,是北京某家老字号点心铺的柜台,琳琅满目摆着各色京式点心。
    “下周末到。想吃哪个?”他问。
    我心里一暖,回复:“豌豆黄和驴打滚。别的你看着带。”
    “好。采菌子的活动,给我留两个名额。”
    我愣住:“你怎么知道?”
    “胖子发朋友圈了。”他回,“我转给了两个朋友,他们正好想去南方散散心。放心,都是懂规矩的,不会给你添麻烦。”
    我这才想起,胖子刚才兴奋之下,确实可能发了朋友圈炫耀。只好回道:“好吧。不过山路不好走,让他们穿合适的鞋。”
    “知道。装备我让人准备。”小花办事总是这么周到,“对了,山里冷,你多穿点。上次寄给你的那件羽绒内胆,记得穿上。”
    我这才想起柜子里确实有件他寄来的轻薄羽绒内胆,说是什么高科技面料,又轻又暖。一直没机会穿。“知道了。你也是,北京更冷。”
    “我习惯了。”他回得很快,然后又发来一条,“比雨村热闹,也吵。”
    我盯着这句话看了几秒,不知该怎么回。他那边似乎也不期待我回复,对话就停在这里。
    刚收起手机,又一震。这次是张海客,言简意赅:“活动看到了。人够吗?不够我从香港叫几个可靠的过去捧场。”
    我赶紧回:“够了够了,人已经快报满了。你那边忙,不用特意安排。”
    “不忙。年关近了,也该放松一下。”张海客回道,“我月底过来,正好过年。年货需要带什么?”
    我想了想:“不用带什么,雨村这边都能置办。真要带……带点那边的腊肠吧,胖子念叨好几回了。”
    “好。注意保暖,雨季村湿气重,你肺不好。”
    一条接一条的信息,虽然都是些寻常的关心和琐事,却让我心里那点因为冬日阴霾而起的萧瑟感散去了不少。不管他们在哪里,做着多么不同的事,总还是记挂着这里,记挂着……我。
    摇摇头,把这点莫名的思绪甩开。一定是天气太冷,人容易多想。
    顺着溪流往下游走,不知不觉走到了瞎子那间按摩店所在的巷子口。店门虚掩着,门口挂着个小小的木牌,用朴拙的刀法刻着“推拿”二字,连个店名都没有。我正要走过去,门却从里面拉开了。
    瞎子叼着根没点的烟,倚在门框上,墨镜后的眼睛不知看向哪里。“哟,大徒弟,巡山采风呢?”
    “随便走走。”我停下脚步,“你今儿没生意?”
    “刚送走一个。”他拿下烟,在指尖转了转,“附近村里的老寒腿,每年冬天都来找我扎几针。怎么,关心起师父的营业额了?”
    “胖子说采菌子活动你也去。”
    “去啊,为什么不去?”瞎子咧嘴笑,“冬天山里好东西多,除了菌子,说不定还能找到点好药材。再说了,我得去看着点,别让某些人把我大徒弟带沟里去。”他意有所指地朝喜来眠方向抬了抬下巴。
    我知道他说的是胖子那些天马行空的主意,也笑了:“有你和小哥在,掉沟里也能捞起来。”
    “那是。”瞎子得意地晃晃脑袋,忽然想起什么,“对了,苏万那小子昨天半夜给我打电话,哭诉说期末论文要把他逼疯了,问我能不能给他算一卦,看能不能过。”
    “你怎么说?”
    “我说,你不如去拜拜你师兄,他当年也是这么过来的,有经验。”瞎子笑得蔫坏。
    我想起苏万苦着脸写论文的样子,有点同情:“你别逗他了。他什么时候考完?”
    “就这几天吧。考完估计就往这儿奔了,行李都收拾好了,说给师傅带了新玩具。”瞎子说着,指了指屋里,“进来坐坐?我刚煮了红枣茶。”
    我跟着他走进去。店里比我想象的整洁,面积不大,用帘子隔成里外两间。外间摆着张按摩床,旁边是个木架子,上面整齐地放着各种瓶瓶罐罐,贴着标签:红花油、艾草膏、祛风散……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草药味,混合着红枣茶的甜香,闻着很舒服。里间大概是他的生活区,隐约能看到床铺和简单的灶具。
    瞎子倒了杯热茶递给我。茶杯是粗陶的,握在手里很暖和。“你那采菌子团,挑好人没?”
    “胖子在弄。”我喝了口茶,红枣和姜的味道很足,一路暖到胃里,“说要挑些靠谱的。”
    “是该挑挑。”瞎子在对面坐下,也捧着杯茶,“山里头,看起来平和,其实处处是讲究。尤其是冬天,有些地方看着是路,底下可能是空的;有些菌子长得喜人,说不定旁边就藏着蛇窝——冬眠的蛇被惊了,脾气可不好。”
    他说得随意,我却听出了提醒。“我们会小心的。路线小哥会提前看。”
    “哑巴办事,我放心。”瞎子点头,“不过你也得留心自己。你那个身子骨,看着是养回来些了,底子还是虚。爬山别逞强,累了就说。”
    “知道了,瞎子。”我老老实实应下。这种时候,瞎子的关心总是直接而务实,让人无法拒绝。
    又坐了一会儿,聊了聊最近村里的事,比如谁家办了喜酒,谁家老人走了,后山那片野李子树今年花开得怎么样……都是些最寻常的烟火琐事。从瞎子店里出来时,手里的暖意还没散,天空那层灰云似乎薄了些,隐隐透出些白光,看来下午真有放晴的可能。
    回到喜来眠,胖子还在埋头筛选名单,嘴里念念有词。小哥不在,估计又去后山探路了。我倒了杯热水,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打开手机微博。早上发的溪边照片已经有了不少评论和点赞,有人问地点,有人夸构图,也有人感叹“这就是向往的生活”。
    我想了想,又发了一张刚拍的竹林雾景,配文:“冬日的寂静与生机。筹备一个小活动,希望能顺利。” 没提具体是什么活动,留点悬念。
    刚发出去,就有条新评论跳出来,昵称是“簇不是簇”。我心里一动,点开看,只有两个字:“幼稚。”
    这语气……我点进这个账号主页,空空荡荡,没有头像,只有零星几条转发,内容都跟地质勘探有关。果然是黎簇那小子的风格。我私信他:“期末考完了?”
    过了好几分钟,他才回:“明天最后一门。”
    “考完过来?采菌子,来不来?”我发出邀请。
    “采菌子?你们几岁?”他回得很快,字里行间都是嫌弃。
    “爱来不来。”我故意激他。
    又是几分钟的沉默。“……几个人?”
    “七八个客人,加上我们和瞎子。”
    “苏万那傻子去吗?”
    “他考完就来。”
    “……知道了。有时间就去。”典型的黎簇式答应,明明想去,偏要摆出一副勉为其难的样子。
    我忍不住笑了,能想象出屏幕那头他别别扭扭的表情。“路上注意安全。给你留好吃的。”
    他没再回。但我猜,他大概率会来。这小子,心结在慢慢解开,虽然嘴上还是不饶人,但行动上已经软化了太多。上次来,还偷偷帮我修好了后院那盏总闪的灯,虽然修完立刻嘲讽了一句“你们这什么破烂玩意儿”。
    放下手机,看向窗外。天空真的亮了一些,云层裂开缝隙,几缕稀薄的阳光试探性地洒下来,落在湿漉漉的石板路上,泛起细碎的金光。胖子终于筛选完毕,长舒一口气,把手机递给我看:“喏,最终名单!八个人,我精挑细选,包君满意!”
    我接过来仔细看。名单上有熟悉的李老师(备注:中学退休教师,温和有礼),那对喜欢拍照的小情侣(备注:男生叫阿哲,女生叫小敏,活泼但守规矩),一个独自来旅行过两次的年轻女孩(备注:网名“山风”,话少,体力好),还有三个看起来是朋友的年轻人(备注:同一家公司,消费记录良好,爱点辣菜)。最后两个,就是小花说的朋友,备注只写了“北京,花儿爷安排,已沟通注意事项”。
    “看起来都不错。”我把手机还给他,“什么时候公布?”
    “现在就公布!”胖子兴奋地点了几下屏幕,“让中选的客人们提前准备准备,咱们也把该准备的装备、食材清单列一列。五天后……但愿是个好天气!”
    小程序后台很快更新了中选名单。胖子又忙着去拟具体的活动须知和物品清单了。我无事可做,便上楼去收拾房间。经过我和小哥的房间时,推门进去。房间里还是老样子,两张并排的枕头,一床厚被子——冬天冷了,我们睡得更近些,有时半夜醒来,能听见他均匀悠长的呼吸声,像某种安神的背景音。
    我走到窗边,看着外面逐渐明朗起来的天色。山峦的轮廓清晰了些,雾气正在缓缓消散。远处的田野里,有农人正在劳作,小小的身影,在广阔的天地间移动。
    五天后,这群被选中的人,将跟着我们一起走进那片山林。他们会看到怎样的风景?采到怎样的菌子?又会发生怎样的故事?一切都是未知。但这种未知里,却充满了平静的期待。
    我想起很多年前,我也曾对未知充满恐惧,觉得每一步都可能踏空,每件事背后都可能藏着阴谋。现在,未知依然存在,但我学会了与之共存,甚至在其中找到乐趣。采菌子可能遇到蛇,山路可能湿滑,客人可能难以照顾,但这些“可能”,和山林本身馈赠的新鲜空气、寂静时光、以及收获的喜悦相比,似乎都成了可以接受的冒险的一部分。
    这大概就是生活本身的样子吧。在经历了那么多惊涛骇浪之后,回归到最质朴的劳作与分享中,反而找到了更坚实的力量。
    楼下传来胖子的喊声:“天真!下来帮忙!咱们得试试新买的户外炉子!”
    “来了!”我应了一声,最后看了一眼窗外。
    云开雾散,阳光终于毫无保留地倾泻下来,照亮了整个雨村。冬天清冷的空气里,似乎已经能闻到菌子破土而出的、混合着泥土与生命力的清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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