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灯
护眼
字体:大 中 小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张海客的车消失在村路尽头之后,喜来眠重新安静下来。那几辆黑色越野车像是从未出现过,只留下门前雪地上几道深深的车辙,证明着刚才那场短暂的拜访确实发生过。
我站在门口,看着那几道车辙发了会儿呆。冷风灌进领口,激得我一哆嗦,才回过神来,转身进屋。
堂屋里,气氛已经恢复了正常。二叔依旧坐在太师椅里,端着那杯永远喝不完的茶,目光落在窗外,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小花和秀秀继续着刚才被打断的聊天,声音压得很低,偶尔笑两声。瞎子躺在藤椅上,二郎腿翘得更高了,手里的烟转得更欢,嘴里嘟囔着“张家人就是讲究,拜个年还带仪仗队”。
苏万凑到窗边,往外看了几眼,小声说:“张家人还是那么严肃啊,站得跟木头似的。”
黎簇难得开口接话:“张家人一直就这样。”
“这倒是。”苏万说道。
黎簇不说话了,只是撇了撇嘴,又靠回椅背上,继续他那副“事不关己”的表情。
我走到小哥旁边,在他身边坐下。
他依旧看着窗外,脸上没什么表情,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古井。张海客来过,那些小张们拜过年,和他有什么关系呢?他是族长,但那只是张家人眼里的他。在雨村,在喜来眠,他只是小哥。
我想起张海客临走前跟我说的那些话。
“他如果愿意走,早就走了。”
“他不走,谁也带不走他。”
带不走。他不愿意走。他留在这里。
留在这里,和谁?
我不敢往下想,或者说,我不敢让自己往那个方向想。
但思绪这东西,越是压制,越是活跃。
我偷偷看了他一眼。他的侧脸在窗光下显得格外清晰,轮廓柔和,睫毛很长,鼻梁很挺,嘴唇微微抿着。他的目光落在窗外,不知道在看什么,又好像什么都没看,只是单纯地发呆。
他在想什么?
他想吃什么呢?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我自己都愣住了。
想什么吃?这什么脑回路?
但思绪就是这么奇怪,一旦开了头,就刹不住车了。
早饭吃了年糕,午饭还没着落呢。这么大一屋子人,总得吃点什么。胖子已经在厨房里清点食材了,但还没定下菜单。刚才张海客他们来的时候,胖子还嘀咕了一句“要不要留他们吃饭”,被我瞪了一眼,才没真的开口邀请。
留他们吃饭?开什么玩笑。那几个人站在那儿,气场能把喜来眠的屋顶掀翻。
我正想着,余光里忽然有什么东西动了。
是小哥。
他站起来,没有任何预兆,就那么站起来,然后朝后院走去。
我愣了一下,看着他推开门,消失在门口。
“小哥干嘛去?”胖子从厨房里探出头,问。
“不知道。”我摇摇头。
过了几分钟,后院传来一阵动静。不是很响,但能听见——鸡舍的门开了,鸡扑腾翅膀的声音,然后是短暂的安静,然后是脚步声。
我走到后门,往外看。
小哥正从鸡舍那边走过来,手里拎着一只鸡。那只鸡已经不挣扎了,垂着头,翅膀耷拉着,显然是被他徒手抓住的——不是抓,是“取”。就像他取鱼一样,精准,迅速,不留任何多余的动作。
他拎着那只鸡,走到院子中央那块平时用来宰杀的地方。那里有一个木墩子,一把刀,还有一个盆。他把鸡放在木墩旁边,然后开始动手。
放血,褪毛,开膛,清理内脏。
他的动作行云流水,每一个步骤都干净利落,没有丝毫犹豫。褪毛的时候,热水浇上去,蒸汽腾起来,在他脸前飘散,把他的表情模糊成一团朦胧。开膛的时候,刀刃划过,利索地剖开,然后手指伸进去,准确地取出内脏,该留的留,该扔的扔。
我站在后门口,看着他做完这一切。
从头到尾,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没有因为抓鸡而兴奋,没有因为处理而专注,就只是——做。像呼吸一样自然,像走路一样平常。
处理好的鸡被他拎起来,在水龙头下冲洗干净,然后,他拎着那只鸡,走进了厨房。
我跟在他身后,想看看他要干嘛。
他走进厨房,把那只鸡放在案板上,然后——他就站在那里。
不动了。
就站着,看着那只鸡,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胖子正在灶台前忙活,没注意到他。瞎子在旁边帮忙,也没注意到他,或者故意没搭理他。两个人一边忙一边拌嘴,声音此起彼伏,热闹得很。
小哥就站在那儿,看着那只鸡,等着。
等什么?
我不知道。但他就是这么站着,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
过了大概有半分钟,胖子终于感觉到不对劲了。他停下手里动作,左右看了看,然后——
然后他的目光落在小哥身上。
那一瞬间,胖子的表情变得很精彩。先是愣住,然后是疑惑,然后是恍然大悟,然后是一种“我懂了”的了然。
“小哥?”他试探性地喊了一声。
小哥没有说话。他只是抬起手,指了指案板上那只鸡。
胖子看了一眼那只鸡,又看了一眼小哥,又看了一眼那只鸡。
“想吃鸡?”胖子问。
小哥点了点头。动作很轻,但胖子看见了。
“行行行,”胖子立刻应道,“想吃鸡好办,我给你做。”
他说着,就要去拿那只鸡。但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了。
“等等,”他看着那只鸡,又看看小哥,“你想怎么吃?炖汤?红烧?还是……”
小哥没有说话。
他就那么看着胖子,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但那双眼睛里,有一点很淡很淡的、像是“你应该知道”的光。
胖子被他这么看着,脸上的表情从疑惑变成了思索,又从思索变成了“我好像懂了”的恍然。
“白切?”他试探性地问。
小哥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但他嘴角那一点几乎看不见的弧度,比任何回答都更说明问题。
胖子一拍大腿:“得嘞!白切鸡!中午给你做!”
他说着,就伸手去拿那只鸡,准备开始处理。但手刚碰到鸡,他又停住了。
“等等,”他转过头,看着小哥,脸上的表情突然变得有点复杂,“小哥,你想吃白切鸡?”
小哥看着他,没有说话。
胖子挠了挠头,像是在犹豫什么。
过了几秒,他突然一拍大腿,声音提高了八度:
“那中午做个锅包肉!”
我站在厨房门口,听到这话,整个人都愣住了。
锅包肉?
什么锅包肉?
刚才不是说白切鸡吗?怎么突然变成锅包肉了?
我看看胖子,又看看小哥,想从他们脸上找到答案。
小哥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他那双眼睛,在听到“锅包肉”三个字之后,微微亮了一下。
那光很淡,很轻,几乎察觉不到。但我看见了。
他在期待。
锅包肉。
东北菜。
他是东北人。
这个念头在脑子里炸开,让我整个人都愣住了。
东北人。
小哥是东北人。
我怎么会不知道?
我认识他多少年了?一起经历了多少事?一起住了多久?我居然不知道他爱吃锅包肉?
胖子知道了。胖子看他一眼就知道了。胖子看他指了指那只鸡,就知道他想吃白切鸡。胖子看他眼神微微变化,就知道他其实还想吃锅包肉。
胖子都知道了,我不知道?
我站在那儿,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不是痛,是一种说不清的、复杂的情绪。像是挫败,像是自责,像是——像是一直以为自己离他最近,结果发现,原来还有那么多我不知道的事。
胖子已经开始忙活了。他把那只鸡放到一边,从冰箱里拿出一块里脊肉,开始切片。他的动作麻利得很,一边切一边念叨:
“锅包肉啊,这道菜讲究的就是火候。肉片要切得薄,裹粉要均匀,炸的时候油温要合适,最后勾芡要恰到好处。我这一手,还是当年在北京跟一个东北老师傅学的……”
瞎子在旁边听着,吃了个口哨:“呦,胖爷,你还会做这个?”
“那是,”胖子得意洋洋,“胖爷我什么不会?等会儿做好了,你们尝尝,保证比外面饭店的强。”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们忙活,心里那股复杂的情绪越来越浓。
“师兄?”
苏万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我转过头,看见他站在我身后,一脸好奇。
“你站这儿干嘛?”他问,“不进去吗?”
我摇摇头,往旁边让了让。
苏万挤进厨房,看了一眼案板上的肉,兴奋地说:“锅包肉!我爱吃这个!”
黎簇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过来了,站在苏万身后,虽然没说话,但眼睛也往厨房里瞟。
小花和秀秀也凑过来了,秀秀一脸期待,小花虽然面上不动声色,但嘴角那一点弧度,说明他也挺想尝尝。
“锅包肉?”小花看着胖子手里的肉,“正宗不正宗啊?”
“当然正宗!”胖子头也不回,“你等着吃就行了!”
一群人围在厨房门口,等着看胖子表演。
只有我,还站在原地,脑子里乱糟糟的。
锅包肉。
东北菜。
小哥爱吃。
胖子知道。
我不知道。
我走到小哥旁边,在他身边坐下。
他依旧看着厨房的方向,目光平静,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我能感觉到,他在期待。那种期待很淡,很轻,像是被压在很深很深的地方,只有最亲近的人才能察觉到。
最亲近的人。
是我吗?
我应该是吧。
我们一起经历了那么多,一起住了这么久,每天早上醒来都能看见他。我应该是最了解他的人。
可是我不知道他爱吃锅包肉。
胖子知道。
胖子看一眼就知道。
我忽然觉得,自己对小哥的了解,可能远没有我以为的那么多。
不是不知道他的过去——他的过去太长了,太复杂了,没人能完全知道。是不知道他的现在,他的喜好,他那些细微的、日常的小事。
他喜欢吃什么?除了白切鸡,除了锅包肉,还喜欢什么?
他喜欢做什么?除了沉默,除了发呆,还喜欢什么?
他喜欢什么颜色?喜欢什么天气?喜欢什么季节?
我不知道。
我居然不知道。
“天真?”
胖子的声音从厨房里传来,把我从走神中拉回来。
我抬起头,看见他正站在厨房门口,手里端着一盘刚出锅的锅包肉。那肉片炸得金黄酥脆,上面淋着橙红色的芡汁,冒着热气,香气扑鼻。
“尝尝!”他把盘子递到我面前,“刚出锅的,最正宗的时候!”
我接过盘子,低头看着那些肉片。金黄,酥脆,芡汁均匀,确实很诱人。
但我没有吃。
我把盘子递给旁边的小哥。
他愣了一下,看着我。
“你先尝。”我说。
他没有说话,只是低头看着那盘锅包肉。
过了两秒,他伸出手,拿起一片,放进嘴里。
他咀嚼的动作很慢,很轻,几乎听不见声音。咽下去之后,他抬起头,看着胖子,微微点了点头。
胖子立刻眉开眼笑,像是得了什么天大的褒奖。
“好吃吧?”他得意地说,“我就说,我这手艺,绝对正宗!”
秀秀已经冲过来了,拿起一片就往嘴里塞,烫得直吸气也不肯吐出来。苏万和黎簇也凑过来,两个人你一片我一片,很快就消灭了小半盘。
小花也尝了一片,细细品了品,然后点点头,对胖子说:“不错。”
瞎子从人群后面挤过来,伸手就要拿,被胖子一巴掌拍开:“排队排队!”
“排队什么排队,我是长辈!”瞎子理直气壮。
“长辈更得守规矩!”
两个人又开始拌嘴,但盘子里的锅包肉,已经被抢得差不多了。
我站在人群外面,看着他们闹,忽然觉得心里那股复杂的情绪,慢慢散开了。
不是因为锅包肉好吃,是因为这些人。
胖子知道小哥爱吃锅包肉,那又怎样?他不知道的事也多了。他不知道小哥喜欢什么时候一个人发呆,不知道小哥喜欢什么时候默默陪着我,不知道小哥每次看我吃东西时眼睛里那一点淡淡的光。
这些,只有我知道。
我走到小哥旁边,在他身边坐下。
他手里还拿着最后一片锅包肉,没有吃,就那么拿着。
我看着他。
他感觉到了我的目光,转过头,看着我。
我们目光相遇。
“好吃吗?”我问。
他点点头。
“那就好。”
他看了我一会儿,然后把手里的那片锅包肉,递到我嘴边。
我愣了一下。
他看着我,没有说话,只是举着那片肉,等着。
我张开嘴,咬了一口。
外酥里嫩,酸甜适口,确实很好吃。
但比那更好吃的,是他递过来的这一口。
“谢谢。”我说。
他没说话,只是把剩下的半片,放进自己嘴里。
窗外,阳光正好。屋里,人声鼎沸。
锅包肉的香气还在飘,混着笑声和拌嘴声,酿成一股独属于喜来眠的、温暖的气息。
我靠在椅背上,看着这一切,忽然觉得,知不知道他爱吃锅包肉,其实没那么重要。
重要的是,他在这里。
我也在这里。
胖子在那里,瞎子在旁边,小花和秀秀在笑,苏万和黎簇在抢最后一块肉。
二叔坐在太师椅里,端着茶,看着我们,脸上那一点淡淡的满足,比任何笑容都更说明问题。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