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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厨房的时候,胖子在做第三道菜——清炒笋片。这道菜最简单,也是最考验火候和刀工的。笋片切得厚薄均匀,下锅快速翻炒,加盐调味,出锅前淋一点水淀粉勾芡,让汤汁挂在笋片上。炒出来的笋片是白色的,半透明的,带着一点点淡黄色,表面裹着一层薄薄的芡汁,在灯光下闪着光。胖子尝了一片,皱了一下眉头,又加了一点盐,再尝一片,眉头舒展了。
“你来尝尝。”他把一片笋递到我嘴边。
我张嘴接过来,嚼了两下。笋片很嫩,脆而不硬,嚼起来有一种很舒服的韧性,味道很纯粹,就是笋本身的清甜和盐的咸味,没有其他杂味,吃起来很舒服。我说:“好吃。”
“真的?”胖子有点不自信。
“真的,好吃。”
胖子这才放心地把笋片装盘。他装盘的时候特别小心,用筷子把笋片一片一片地码整齐,码成一个好看的扇形,然后把锅里的芡汁淋在上面,让每一片笋都裹上一层亮晶晶的汤汁。这道菜看起来很高级,像饭店里的菜,不像是在一个农村小院子的厨房里做出来的。
我把清炒笋片端到院子里,放在石桌上。这时候小哥也从厨房里出来了,他端的是笋汤。笋汤是用挖回来的笋最嫩的部分做的,加上几片火腿和几粒枸杞,汤色清亮,呈淡琥珀色,上面飘着一层薄薄的油花。火腿的咸鲜和笋的清甜融合在一起,闻起来就让人胃口大开。他把汤碗放在石桌中间,然后转身又回了厨房。
我跟在他后面回厨房,看到胖子在做第五道菜——笋丁炒蛋。这道菜也是家常菜,做法简单,但要做好吃不容易。胖子把笋切成很小的丁,大概只有米粒那么大,跟打散的鸡蛋液混合在一起,加盐和葱花,搅拌均匀,然后下油锅炒。炒的时候火要大,动作要快,鸡蛋才能在凝固的同时保持嫩滑,笋丁才能保持脆嫩的口感。胖子炒这道菜的时候锅铲翻飞,速度极快,鸡蛋液在锅里迅速凝固,变成了金黄色的一团,他用锅铲快速地翻炒了几下,然后出锅装盘。
笋丁炒蛋的颜色很好看,鸡蛋是金黄色的,笋丁是白色的,葱花是绿色的,三种颜色混在一起,看起来就很诱人。我忍不住用手捏了一小块放进嘴里,鸡蛋很嫩,笋丁很脆,葱花的香味在嘴里散开,好吃得我差点又捏第二块。胖子一巴掌拍掉我伸向盘子的手,说:“端出去再吃。”
我把笋丁炒蛋端到院子里,这时候石桌上已经摆满了菜。油焖笋、凉拌笋丝、清炒笋片、笋汤、笋丁炒蛋,五道菜了,还差三道。我站在院子里看着这五道菜,忽然觉得这个画面很有仪式感——不是那种正式的、隆重的仪式感,是那种生活的、日常的、但认真对待的仪式感。蓝白格子的桌布上摆着白瓷盘子,盘子里盛着不同形态的笋——块状的、丝状的、片状的、丁状的、汤状的——每一种都有自己的样子,每一种都有自己的味道。
第六道菜是腊肉炒笋。这道菜是胖子为小哥准备的,因为小哥喜欢吃腊肉。腊肉是胖子自己腌的,切得薄薄的,在锅里煸炒到透明,油脂渗出来,然后加入笋片一起炒。腊肉的咸香和烟熏味渗进了笋里,笋的清甜又中和了腊肉的油腻,两者相得益彰。这道菜的调味很简单,就是一点点酱油和一点点糖,因为腊肉本身已经有咸味了,不需要再加盐。
第七道菜是酸菜炖笋。酸菜是胖子去年冬天腌的,用的是自家种的芥菜,腌了一个多月,酸味已经很足了。酸菜切碎,跟笋块一起炖,加一点点干辣椒提味。这道菜的味道很重,酸辣咸鲜,非常下饭。胖子炖的时候尝了一口,被酸得皱了一下眉头,但随即又露出一个满意的表情,说:“这个酸度刚好,开胃。”
第八道菜是——胖子说第八道菜是笋茸羹。笋茸羹是用笋最嫩的那部分磨成茸,加上鸡汤和蛋清做成的,口感细腻滑嫩,像婴儿食品一样。这道菜是胖子临时起意加的,因为他觉得前面七道菜都是大块的、有嚼劲的,需要一个柔和的、好消化的来平衡一下。他把笋茸磨得很细很细,细到看不出笋的纤维,然后用鸡汤煮开,慢慢倒入蛋清,一边倒一边搅拌,让蛋清在汤里形成一朵朵白色的云。出锅前撒了一点香菜末,绿绿的,在白色的汤里很好看。
“八道菜,齐了。”胖子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看着石桌上的菜,脸上露出了一种满足的、近乎骄傲的表情。他的围裙上沾满了油渍和笋壳的绒毛,脸上的汗还没擦干净,头发被热气熏得贴在额头上,整个人看起来狼狈极了,但他的眼睛是亮的,亮得像是两个小太阳。
小哥从厨房里端着米饭走了出来。他把米饭放在石桌旁边——一个很大的电饭煲,直接端出来的,因为盛到碗里再端出来太麻烦了,不如直接把电饭煲搬出来,谁要吃自己盛。他把电饭煲放在石桌旁边的凳子,然后在我旁边坐下来。
三个人,八道菜,一张石桌,一个院子,头顶是蓝天白云,身边是竹林沙沙。
“开吃!”胖子一声令下,三个人同时拿起了筷子。
我第一个夹的是油焖笋。这道菜在全笋宴里算是主角,我很好奇胖子今天做得怎么样。笋块夹进嘴里,第一口的感觉是——烫。刚从锅里盛出来的,还冒着热气,烫得我嘶了一声,但随即就被味道征服了。笋块焖得很透,酱汁的味道已经渗到了笋的纤维里,每一口都是咸甜的、浓郁的、带着笋本身清香的复合味道。笋的口感是外韧内脆的,外面因为焖煮而变得柔软,内里还保持着脆嫩,咬下去的时候有一种很舒服的层次感。
“好吃。”我说。
胖子正在夹凉拌笋丝,听到我的评价,得意地哼了一声,说:“那当然,也不看看是谁做的。”
我夹了一筷子清炒笋片。这道菜跟油焖笋是完全不同的风格,如果说油焖笋是一首浓烈奔放的摇滚乐,那清炒笋片就是一曲清淡悠扬的古琴。笋片的味道很纯粹,几乎就是笋本身的味道,盐和芡汁只是起到了衬托的作用,把笋的清甜和鲜味更加突出地呈现出来。嚼在嘴里,脆生生的,清爽爽的,像是在嚼春天的气息。
然后是笋丁炒蛋。这道菜的口感很特别,鸡蛋的嫩滑和笋丁的脆嫩在嘴里形成了有趣的对比,鸡蛋的香和笋的清甜交织在一起,再加上葱花的提味,好吃得让人停不下筷子。我连着吃了三口,才舍得去夹下一道。
腊肉炒笋是小哥的最爱,他一直在吃这道菜。他吃得很安静,一块腊肉一片笋,交替着放进嘴里,嚼得很慢,像是在认真品尝每一口的味道。他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还是那种淡淡的、看不出喜怒的样子,但我注意到他夹菜的频率比平时高了,这说明他确实喜欢这道菜。我夹了一片腊肉尝了尝,腊肉切得很薄,肥肉的部分是半透明的,咬下去油脂在嘴里炸开,带着烟熏和香料的味道,咸香浓郁;瘦肉的部分是深红色的,嚼起来很有韧性,越嚼越香。搭配着笋片一起吃,腊肉的咸香和笋的清甜相互平衡,不会太腻也不会太淡,刚刚好。
酸菜炖笋是我个人很喜欢的一道菜。酸菜的酸味很正,不是那种刺鼻的酸,是那种发酵出来的、醇厚的、带着一点点回甘的酸。笋块吸收了酸菜的酸味和干辣椒的辣味,变得很有层次,吃起来酸辣开胃,特别下饭。我盛了一碗米饭,把酸菜炖笋的汤汁浇在饭上,米饭被染成了淡褐色,吃起来酸酸辣辣的,我一口气吃了大半碗。
笋茸羹是最后尝的。这道菜跟前面七道菜都不一样,它很柔,很滑,很细腻。笋茸在嘴里几乎不需要咀嚼,用舌头一抿就化开了,留下一种淡淡的、清雅的笋香。鸡汤的鲜和蛋清的滑嫩融合在一起,让这道菜有了汤的温润和羹的浓稠。吃了几道浓油赤酱的菜之后,再来一口笋茸羹,整个人的味觉都被重新唤醒了,舒服得像是在炎热的夏天喝了一杯冰水。
胖子一边吃一边点评自己做的菜:“这个油焖笋的糖色上得不错,颜色好看。这个笋烧肉的火候还差一点,肉再炖半个小时会更烂。这个凉拌笋丝的醋放多了,下次少放点。这个笋汤——嗯,这个笋汤完美,不用改。”
小哥一直在安静地吃,偶尔抬头看一眼我和胖子,然后又低下头继续吃。他今天吃了不少,米饭已经盛了第二碗,菜也吃了很多,尤其是腊肉炒笋和油焖笋,他一个人吃了将近一半。我看着他吃东西的样子,忽然觉得很高兴。不是因为他吃了很多,是因为他在吃东西的时候看起来很放松,像是一个普通的、正在享受美食的人,而不是那个背负着很多东西的张起灵。
胖子吃了两碗米饭之后又去盛了第三碗,一边盛一边说:“今天这个全笋宴,算是成功了。八道菜,道道好吃,没有翻车的。天真,你觉得呢?”
我说:“都好吃,尤其是油焖笋和酸菜炖笋,我觉得可以上喜来眠的菜单。”
胖子眼睛一亮:“真的?你觉得可以上菜单?”
“可以试试,”我说,“油焖笋做法不难,关键是火候和调味,你能把控。酸菜炖笋的酸菜是自己腌的,别的地方吃不到,算是咱们的特色。这两道菜推出去,应该有人点。”
“那就这么定了,”胖子拍了一下桌子,“下礼拜就把这两道菜加到菜单上。名字我都想好了,‘胖子油焖笋’和‘雨村酸菜炖笋’,怎么样?”
“能不能不要在前面加‘胖子’两个字?”我说,“听起来就不太好吃的样子。”
“那加什么?‘天真油焖笋’?那更不好吃,天真跟笋有什么关系?”
“‘喜来眠油焖笋’不行吗?”
“太正式了,没有特色。”
“那就‘雨村油焖笋’。”
胖子想了想,点了点头:“行,就‘雨村油焖笋’和‘雨村酸菜炖笋’。好听,有地方特色,一听就知道是这儿产的。”
小哥在旁边听着我们讨论菜单,没有发表意见,但我注意到他微微点了一下头,大概是在表示同意。他对喜来眠的菜单一向不太发表意见,但他点过头的菜,后来都卖得不错。我有时候怀疑他是不是有某种商业天赋,只是平时不愿意用。
饭吃了一个多小时,八道菜被我们三个人扫荡了一大半。油焖笋的盘子空了,只剩下一点酱汁;凉拌笋丝的盘子也空了,连芝麻都被胖子用筷子拨干净了;笋丁炒蛋的盘子空了,鸡蛋被吃得一点不剩;酸菜炖笋的碗里还有一点汤,胖子倒进自己的碗里拌了饭;笋茸羹的碗底还剩两口,我端起来喝掉了;只有笋烧肉还剩下几块肉,笋已经吃完了,胖子说留着明天下面条吃。
“撑了撑了,”胖子靠在椅背上,拍着肚子,脸上带着那种酒足饭饱之后特有的满足表情,“这一顿吃得值。天真,你吃撑了没?”
“撑了。”我也靠在椅背上,摸着自己的肚子,感觉胃里胀胀的,像是塞了一个小西瓜进去。
小哥没有靠在椅背上,他还是坐得很直,但他放下了筷子,端起了茶杯,慢慢地喝着。他的吃相永远是三个人里最好的,不管吃多少都不会让人觉得他吃多了,因为他吃得很慢,很均匀,每一口的分量都差不多,像是经过精密计算的一样。
阳光从头顶照下来,照在石桌上,照在那些空了的盘子上,照在我们三个人身上。院子里很安静,只有风吹过竹林的声音,沙沙沙沙的,像是一首很慢很慢的催眠曲。远处传来几声鸟叫,是那种很清脆的、像是有人在敲小铃铛的声音。几只麻雀飞到院子里来,在菜地边上跳来跳去,啄食地上可能存在的食物残渣。
我闭上眼睛,感受着阳光照在脸上的温暖,感受着胃里饱饱的满足感,感受着身边两个人的存在。胖子在对面打了一个嗝,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院子里听起来很清楚。小哥在旁边喝茶,茶杯碰到石桌的声音很轻,“哒”的一声,像是一个小小的音符。
“天真。”胖子叫我。
“嗯。”
“你说,咱们在雨村还能住多久?”
我睁开眼睛,看了他一眼。他靠在椅背上,仰着头看天,脸上的表情不太像是在开玩笑,也不太像是在感慨什么,就是很平常地问了一个很平常的问题。
“不知道,”我说,“住到不想住了为止。”
“你会不想住吗?”
我想了想,说:“不会。”
胖子笑了一下,那个笑容里有那么一点——我说不上来是什么——大概是“我也是”的意思。
小哥在旁边没有说话,但我感觉到他的身体微微朝我这边倾了一下,只有一点点,如果不是靠得很近根本感觉不到。他的手搭在石桌上,手指微微弯曲,离我的手大概只有几厘米的距离。阳光照在他的手背上,把那些骨骼的轮廓照得很清楚——修长的、有力的、带着薄茧的手指。
我看了看他的手,又看了看他的脸。他没有看我,正在看院子里的柿子树,目光平静而柔和,像是在看一个认识了很久的老朋友。
我在那个画面里坐了很久,久到阳光从头顶移到了西边,久到盘子里的酱汁被晒干了,久到胖子打起了轻微的呼噜——他直接在藤椅上睡着了,嘴巴微微张着,头歪向一边,睡得很香。
小哥站起来,从屋里拿了一条毯子出来,盖在胖子身上。胖子在睡梦中动了动,嘟囔了一句什么,然后继续睡了。
小哥盖好毯子之后回到石桌旁边,在我对面坐下来。他坐下来的时候,我们之间的距离从“旁边”变成了“对面”,这个变化让我有点不习惯,但我没有说什么。他拿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又给我倒了一杯,然后把茶壶放在桌上,端起茶杯慢慢地喝着。
阳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头发照成了深棕色,把他的眼睛照成了浅琥珀色。他今天穿的是一件深灰色的卫衣,领口微微敞开,露出一小截锁骨。他的皮肤在阳光下显得很白,不是那种苍白,是那种玉石一样的、温润的、带着一点点光泽的白。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人真的很好看。不是那种“长得帅”的好看,是那种“让人看着就觉得舒服”的好看。他的五官单独拿出来可能不算特别出色,但组合在一起,就有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让人移不开眼睛的气质。
他感觉到我在看他,抬起眼睛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很淡,很安静,像是在问“怎么了”。
我说:“没什么。”
他就没再问,低下头继续喝茶。
我也端起了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但凉茶也有凉茶的味道,涩味比热的时候重了一些,但回甘还在,在舌根上慢慢地化开。我端着茶杯,靠在椅背上,看着院子里的阳光和竹影,听着胖子的呼噜声和远处传来的鸟叫声,心里想着——
这样的日子,真好。
不是因为全笋宴有多好吃,不是因为阳光有多好,不是因为院子有多安静。是因为这两个人在我身边。胖子在对面睡觉,小哥在对面喝茶,我在中间。三个人,一个院子,一顿饭,一个下午。
就这么简单。就这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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