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
    况天佑脸色骤然一沉，眉骨绷紧，牙关咬得咯咯作响，喉咙里滚出一声低吼——可刚龇了半截牙，又猛地顿住，手不自觉地摸了摸自己那排再普通不过的牙齿，顿时有点讪讪的。
    “山本一夫？！”
    “这人谁啊？”
    四周一片低语，满是茫然。
    高保用胳膊肘轻轻顶了顶况天佑：“喂，天佑，至于这么上头？你认识他？”
    他越看越纳闷——往常况天佑遇事向来沉得住气，生死面前都像喝白水似的平淡，今天咋一听个名字就炸了毛？
    “不认识。”况天佑嗓音有点发紧，“只是觉得……这山本一夫心肠歹毒，对一个姑娘下这种狠手，不是疯子就是畜生。”
    高保没起疑，他信况天佑的为人——正直得近乎刻板。
    “你这么一说，还真是。”他点头附和，“要么是变态，要么是妖怪，不然谁能对初春这么清秀的姑娘下手这么绝？”
    话音未落，裹住初春的金光倏然收紧，凝成一枚核桃大小的封灵球，稳稳悬在半空。
    一件素白和服无声滑落，贴着地板铺开；一枚褪色的护身符静静躺在衣襟旁；
    不远处，大堂女经理瘫软在地，呼吸微弱却平稳——三样东西凑一块，明明白白写着：这儿刚刚闹过一场真鬼。
    “干得漂亮！这秃驴还想抢我饭碗？门儿都没有！”马小玲扬起嘴角，得意地晃了晃下巴，朝林安投去一个亮晶晶的眼神。
    林安耸耸肩，目光扫向孔雀大师：“这位大师福泽厚重，阴德绵长，身上系着十几个孩子的虔诚信仰……估摸是收养了不少孤儿，手头紧得很。”
    他对光头和尚素无好感，但真修持者不拘皮相——那些真正四大皆空、一心向善的，本身就是佛。
    这样的人，他敬重。
    唯独见不得那种嘴上念阿弥陀佛，心里算计着香火钱、干着缺德事的伪善货色。
    比如准提、接引之流，嘴上发着惊天宏愿，背地里却专挑便宜占，损人利己毫不手软。
    这种，林安见一个，灭一个。
    马小玲听完，眉梢微挑，视线重新落在孔雀大师身上。
    或许……阿安说得没错？这和尚确有几分真本事；若真是贪财之徒，也不至于被这片街坊奉为活菩萨。
    毕竟没人会把银子往黑心秤上砸，更不会对着个满嘴铜臭的秃驴磕头如捣蒜。
    “阿弥陀佛，施主慧眼洞明，贫僧汗颜。”
    孔雀大师听清了林安的话，合十躬身，礼数周全。
    “那初春的超度，就交给你了。咱俩联手，六四分账——你四，我六。”
    马小玲爽快利落。她自小是孤儿，父母早逝，靠一身驱魔本事硬生生在妖邪堆里杀出条活路。
    她爱钱？还不是因为兜里空、心里慌。
    之前她说自己不擅超度，并非不会——而是初春是扶桑人。若强行带回香江做法事，等于逼她魂魄飘零异乡，永难安息。
    人讲落叶归根，鬼亦如此。客死他乡的孤魂，下场凄凉。
    这事她做不出。林安不同——茅山老道，活得比树根还久，道法通玄，在扶桑设坛超度，不过举手之劳。
    如今女鬼已伏，交给孔雀大师亲手送她一程，反倒更妥帖。
    诵经声一起，梵音低回。
    初春的魂影缓缓升空，朝着林安、马小玲和孔雀大师深深一拜，身影渐淡，如烟消散，终入轮回。
    这事，就此了结。
    大堂女经理苏醒后，一眼瞧见孔雀大师超度的场面，登时全明白了。她连声道谢，额头几乎磕到地上，一遍遍鞠躬，肩膀都在发颤。
    自己被人搭救了，一问同事才搞清来龙去脉。
    况天佑刚摸清底细，立刻拽着高保折返房间。
    林安也随马小玲和王珍珍一道，回到了自己屋里。
    一觉酣沉，梦都没做一个。
    没了女鬼搅局，温泉酒店的夜静得像一潭温水，连风都放轻了脚步。
    次日清晨，负责对接马小玲的阿ken准时现身。
    “马小姐。”
    “Ken桑。”
    “马小姐，这是三百万日元，您的酬劳。”
    八九年，三百万日元仍是一笔硬通货——按当时汇率，兑成人民币足足三十万！
    阿ken递来支票，马小玲眼梢一弯，笑意顿时漾开，甜得发亮。
    见钱就笑，说的就是她这种人。
    “对了，昨晚孔雀大师替初春做了超度，费用方面……”
    “马小姐放心，该付的一分不会少。”
    阿ken语气轻松，半点不皱眉。山本龙一是扶桑首富，这点数目，在他眼里不过一张餐巾纸的分量。
    “那就太痛快了！不愧是扶桑第一阔佬，出手就是利落。”
    马小玲笑吟吟接话，指尖还轻轻点了点支票角。
    话音未落，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况天佑提着包，高保跟在侧后，正穿过大厅。
    两人一眼撞见阿ken递钱、马小玲收钱的场面，更把“山本先生”四字听了个真切。
    那四个字像根火柴，“啪”地擦亮况天佑的记忆——
    六十年前，一支扶桑商队踏进炎国地界。那时他还叫况国华，是支保安队的头儿。
    为追查一宗国宝失窃案，线索直指山本一夫。
    谁料那商队表面跑货，背地里专挖古墓；偏巧掘开一座凶穴，放出沉睡千年的僵尸王将臣。
    结果，山本一夫、况国华、况复生三人，全被将臣獠牙所噬……
    此后六十载，况天佑踏遍山河，只为寻回将臣与山本一夫的踪影。
    “山本先生向来言出如山，答应的事，从不食言。”
    “山本先生！”
    况天佑脱口而出，声音压得低，却绷着一股劲。
    马小玲闻声回头，眉毛微扬：“没错，山本龙一先生。您别多想——扶桑姓山本的多了去了，跟那位可扯不上边。”
    阿ken脸上波澜不惊，目光却已悄然钉在况天佑身上，不动声色。
    “他今年多大？”
    “八岁。这家温泉酒店，是山本先生刚买下的产业。谁想到闹了鬼，他心里挺恼火。”
    “好在身子骨硬朗，出了这事，也没被吓趴下。”阿ken依旧笑得和气，仿佛只是聊天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