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林安眼前浮现的画面却是：宁佐与宁佑蜷在断墙暗影里，身子绷得像拉满的弓弦——就在他们背后半尺处，悬着一道人影。
    粗布农妇打扮，赤足浮空，长发如墨泼洒，严严实实盖住了整张脸。
    林安脊背一凉，寒毛倒竖。
    是鬼。货真价实的阴物。
    可伍纪和沈冰曼偏偏视若无睹。
    两人刚抬脚往村深处探，忽见宁佐、宁佑嘶吼着冲了出来，双眼翻白，状若癫狂。
    伍纪疾退三步，瞳孔骤缩——宁佐、宁佑双眼翻白，嘴角歪斜，早已没了半分清醒神气。
    “定魂符还有没有？”
    他一把攥住沈冰曼手腕，声音发紧。那两兄弟分明被什么邪物钉住了心窍，此刻只剩一副空壳在动。
    意识早被啃得干干净净。
    “一张不剩。”沈冰曼咬着牙摇头，“我爹拼了老脸才换来两张，全用在这儿了。”
    镇魔司里这玩意儿比灵丹还金贵，寻常人连边都摸不到。
    伍纪喉头一滚，只得迎身而上。
    可宁佐宁佑皮肉似铁，挨了重拳不晃，中了踢踹不退，反倒越打越疯。伍纪肩胛裂开一道血口，肋下也挨了两记闷锤，火辣辣地烧。
    林安却看得分明：宁佐宁佑后颈之上，浮着一缕青灰鬼影，悬在半空，指尖轻颤，兄弟俩便如提线木偶般暴起扑杀。
    沈冰曼拔剑加入战团，刀光乱闪，却只劈开几缕残影。
    两人越打越喘，宁佐宁佑却像不知疲倦的石像，招招狠戾，步步夺命。
    “没救了。”沈冰曼剑尖点地，喘息未定，“再拖下去，咱们得陪葬。”
    伍纪手还停在半空，迟迟落不下去。
    同袍五年，一起喝过酒、扛过尸、守过夜……如今却要亲手断他们最后一口气。
    可宁佐宁佑已不是人了——那双眼里，只剩空洞与贪婪。
    沈冰曼左臂划开一道深口，血珠溅上衣襟。
    再不动手，就真要躺在这泥地里了。
    “兄弟，走稳些……队长送你们一程。”
    伍纪合掌低语，闭目刹那，鬓角银丝疯长，根根如雪。
    枯叶卷地而起，打着旋儿围着他狂舞，像无数只焦黄的手在叩拜。
    他抬手一扯，两缕细若游丝的白发自耳际迸出，电光般缠上宁佐宁佑脖颈。
    林安心头猛跳——那飘在半空的鬼影竟倏然倒退三尺，影子边缘簌簌剥落，似是怕极了这头发丝。
    “收！”
    伍纪五指猛然攥紧。
    白丝绷直，无声一勒。
    人头滚落，脖腔连一丝抽搐都没有。
    伍纪默默取来两只粗麻袋，将尸身裹紧，扎牢。
    “他们早不是活人了，只是被借了壳的傀儡。”沈冰曼抹了把额角汗，声音沉而稳，“你若不下手，死的就是咱们。”
    伍纪没应声，只点了点头，指节捏得泛白。
    两人拖着一身伤退出村子，朝义庄方向踉跄而去。
    林安盯着他们背影，见那青灰鬼影一路尾随，到了村口忽地散成一缕薄烟，眨眼不见。
    他喉结上下一滑，后颈发凉。
    原来这俩人，竟是被自己人亲手了结的。
    更瘆人的是伍纪——镇魔司出来的狠角色，头发都能当刀使，干脆得像割草。
    自己往后走路都得绕着他三尺远，否则哪天惹恼了，怕是连哼都没机会哼一声，脑袋就飞了。
    【枉死者收入长生库：黄字一品，黄字二品】
    【获得：鎏银小剪一把，陈年坟头土一块】
    【获得技能：折寿催劲术】
    画面轰然溃散。
    林安脸一僵，盯着新得的东西直犯嘀咕。
    这把剪子锃亮精细，刃口泛蓝，说明上过淬火——可用途栏里明明白白写着：修鬓角、裁布料、绞发丝……
    难不成真要去剪伍纪的白头发？
    再看那坨坟头土，黢黑发潮，隐约有股陈年香灰味，义庄后山刨十车都不带重样的，偏偏标了个“百年封土”，用途栏却是一片空白。
    倒是那技能，悄无声息钻进骨头缝里，烫得他指尖发麻。
    刚一触碰，脑中就炸开一行字：燃寿换力，瞬息如风，筋骨如钢……代价是——少活一刻，便折一年。
    林安当场打了个寒噤。
    谁拿命换力气？疯了才用！
    他可还想多活几十年，娶个温软媳妇，守着义庄慢慢养老。
    这术法，只能供着，不能碰。
    他转头望向地上两具尸首，眉头拧紧。
    好歹也是镇魔司出身，按理该有点真本事傍身。
    这次他盯得格外仔细，连他们幼时偷练桩功的片段都没放过。
    可奇怪的是——从头到尾，没见半招运功、半式吐纳，更别说炼器师调火、女巫画咒、僵尸叩齿养煞之类的痕迹。
    “这尸体，换不来半点功夫。”
    “记忆里全是吃饭打架喝酒，连打坐都没见过一次……叫我怎么挖？”
    林安轻轻摇头，心里泛起一丝苦涩——连件真正能救命的家伙事儿都寻不着。
    挨个翻检完毕，确认再无疏漏，
    他才拉开义庄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把伍纪和沈冰曼迎了进来。
    瞧见那两个倒在自己手里的同袍尸身，面色竟比先前安详了些许。
    伍纪眉间紧锁的疙瘩，这才稍稍松开一寸。
    “给我三口棺材，葬在你们义庄后山的坟地里。”
    “三百两。”
    “哪怕你是镇魔司的人，也得照价结清。”
    这价钱，林安已压到近乎白送。
    沈冰曼斜睨他一眼，没多言语，只从袖中取出银锭，啪地拍在案上。
    林安这儿的棺椁，全是实打实的手工活儿。
    木料挑的是老山石楠，纹理密实、耐腐抗蛀；
    棺板是那位早逝的老爹一凿一刨亲手攒出来的。
    眼下三口被买走，义庄库里剩下的，掰着指头都能数清。
    “坟地就在祠堂后头，跟我来——地方随你们挑。”
    林安转身带路，脚步不疾不徐。
    伍纪单手拎起两具棺椁，稳如铁塔；
    沈冰曼则将第三具横扛肩头，步履沉稳。
    镇魔司的人，果然不是靠嘴吃饭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