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陵卫戍司令部。
    短短两天，唐生智仿佛老了十几岁，整个人面如枯槁，头发花白了大半。
    今天一整天，他收到的所有战报，就没有一个好消息。
    所有外围的一线阵地，均遭到了鬼子的猛烈攻击。
    紫金山外围孝陵卫、老虎洞一带，教导总队与鬼子第十六师团杀得难解难分，阵地反复拉锯，伤亡了四五千人。
    桂永清的电话，他现在连接都不敢接。
    城北幕府山、乌龙山炮台，守军既要抵挡陆上鬼子第十三师团的冲锋，还要抵御鬼子军舰的炮击，几乎是腹背受敌、苦不堪言。
    而光华门、通济门外的郊野阵地，城西大胜关一带，各处守军也都跟鬼子展开了数次惨烈的白刃战，阵地随时都有倾覆之危。
    就连他原本最看好，最放心的雨花台阵地。
    陈锋和孙元良传来的战报，也让他心惊胆战。
    孙元良汇报说已经伤亡过半了，他还能理解。
    毕竟孙元良的88师，大部分都是刚从淞沪撤下来的疲兵。
    而且还要防守中岗、东岗两处阵地。
    可陈锋也汇报说伤亡过半了。
    他就有点想不通了。
    要知道，陈锋刚去雨花台的时候，主动出击打了两场伏击战，上报说自身伤亡数百，歼敌一个半联队。
    得到消息时，他高兴极了。
    认为有陈锋在，雨花台阵地肯定万无一失。
    可现在正式开打一天，你就伤亡过半了？
    这前后差别咋就那么大呢？
    对此，唐生智是百思不得其解。
    他严重怀疑，陈锋是个银样镴枪头，根本打不了硬仗。
    这时，参谋长周斓又拿了一封电报过来，“司令，桂永清又来电了，问雨花台的情况？”
    唐生智一听，顿时气不打一处来，“他守好紫金山就行了，总是问雨花台干什么？”
    周斓苦笑了笑，上前一步压低声音道：“司令，我估计他还是想看看雨花台能坚守多久，他才好决定在紫金山守多久。”
    唐生智闻言，顿时气得不想说话了。
    那天，陈锋在司令部请求在场所有将领，说只要他镇守的雨花台阵地一天不失，所有人就不准撤离阵地。
    当时，将领们碍于颜面，只能答应了他的请求。
    唐生智知道这些人为什么愿意答应。
    毕竟，他们的兵力都比陈锋多出四五倍，面对的最多也就一个师团的进攻。
    可陈锋以区区两千兵力，就要扛住鬼子的第六师团。
    所以，将领们都认为，如果陈锋能守多久，他们肯定也能守多久。
    于是，现在所有将领，都在盯着雨花台阵地。
    “唉！”唐生智轻叹了口气，说道：“回复桂永清和王敬久等人，陈锋今天激战一天，兵力已经伤亡过半，预计最多还能再顶两天，让他们务必守好各自阵地。”
    “雨花台阵地一天没失手，任何人不得动歪心思。”
    “是，司令！”周斓立刻领命。
    刚准备转身离开时。
    唐生智又吩咐道。“对了，这封电报以密电发送，不要泄露了，以免动摇军心。”
    “属下明白。”周斓苦笑点头。
    周斓走后，唐生智走到作战地图前，看着被日军十一路包围的金陵城，心底充满了苦涩。
    从内心来讲，他是真的希望能守住金陵。
    否则，他当初也不会向委员长主动请缨，接下这个艰巨任务。
    谁知道，接手几天后他就后悔不迭。
    防守金陵的这些部队，哪一个都不是他能完全指挥得了的。
    委员长更是把真正能打的队伍，全部调去了江城，留给她一帮疲兵、残兵。
    于是，在鬼子准备进攻金陵后，他就跟桂永清几人秘密制定了撤退计划。
    当然，这个撤退计划也是委员长默许的。
    可也不能才守这么两天，就时刻想着撤退吧。
    好歹也要坚持到城里的百姓全部疏散完，才能走啊。
    唐生智现在的心情十分纠结。
    于公，他希望陈锋能再守个三四天，这样他脸上也能增光添彩。
    于私，陈锋一旦多守几天的话，那他们就会被陈锋给拖死了。
    思索良久，唐生智轻叹一声，“罢了，陈锋应该守不了多久，能给委员长一个交代就行了。”
    一句话总结，唐生智现在的心情，就是典型的既想当婊子，还想立牌坊。
    十足一个既贪生怕死，又想捞名声的伪君子。
    “司令，孙元良又发电报要援兵了。”副司令刘兴走进来说道。
    “援兵？个个都要援兵，我去哪给他找援兵？”唐生智正心烦着，一听这话就火大。
    “那……孙元良说了，如果不派援兵的话，他顶多还能再坚守两天，怎么办？”刘兴看着唐生智低声问道。
    “两天？”唐生智微微一愣，眯着眼睛说道：“告诉孙元良，两天足够了，搞不好陈锋会比他先撑不住。”
    “行，我明白了。”刘兴心领神会点了点头、
    ………
    当天晚上。
    陈锋和张树桢在孙元良指挥部待到很晚才回来。
    回来后，陈锋的脸色就一直很难看。
    88师那边，在今天下午的惨烈战斗中，负责防守东岗阵地的264旅几乎被打残了。
    其麾下的524团团长韩宪元、527团团长廖龄奇全部壮烈牺牲。
    至于营连长，那就不说了，更是几乎团灭。
    整个264旅，原本三千五百多人，现在仅剩下一千人不到。
    “他妈的，孙元良就是个棒槌，打了那么多年的仗，手底下的战壕还挖得跟狗屎一样，让鬼子几颗航空炸弹，就给一窝端了。”陈锋狠狠一拳砸在石墩上，气得肝疼。
    之前他就提醒过孙元良，不要把防空洞挖太大，更不要藏太多人。
    可孙元良就是不听。
    结果今天下午就倒大霉了，航空炸弹一炸，防空洞一垮，整个连都埋在了里面，救都救不赢。
    “团长，你说孙元良的88师还能守住几天？”张树桢开口问道。
    陈锋皱眉沉思片刻，苦笑道：“按照鬼子现在的进攻强度，我估计最多还能守住两天，就已经很不错了。”
    “团长，一旦他们守不住了，咱们阵地的左翼和背面就危险了啊。”张树桢一脸担忧说道。
    “呵呵，谁说不是呢。”陈锋苦笑点头。
    “那我们要不要去支援他们。”张树桢问道。
    陈锋手指轻叩石面，先是点头，然后又摇头，声音低沉说道：“支援肯定是要支援，但孙元良不开口，我们也不好主动说要去帮忙。”
    “唉，也是，总不能上杆子去帮人家。”张树桢轻叹了口气。
    陈锋看了张树桢一眼，没再多说什么。
    他总不能现在就告诉张树桢，孙元良已经做好了逃跑的准备。
    那张树桢该又要问，他为什么会知道了。
    猜的？
    可拉倒吧！
    陈锋站起身来，手指着作战地图说道：“老张，你也累一天了，早点休息吧，明天搞不好还有连番恶战等着我们。”
    “是，团长。”张树桢立刻起身离开。
    陈锋等了十来分钟，才裹上大衣出去。
    他必须要巡察完阵地，才能放心休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