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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八四年三月,青林县的春天来得格外早。冰雪还没完全融化,路边的杨树已经吐出了嫩芽。在这个万物复苏的季节,曹山林又有了新想法——开录像厅。
这个想法是从省城学来的。去年年底,曹山林去省城进货,看见大街小巷开了好多录像厅,门口贴着花花绿绿的海报:《少林寺》、《霍元甲》、《上海滩》……年轻人排着队买票,生意火爆。他进去看了场《少林寺》,被震撼了——原来电影可以这么好看!比县电影院那些老片子有意思多了。
回到青林县,他就开始琢磨。县城只有一家电影院,还是六十年代建的,设备老旧,片子也老。年轻人没什么娱乐,晚上不是打牌就是瞎逛。要是开个录像厅,肯定受欢迎。
但他有顾虑:开录像厅得买录像机、电视机,还得有片源,投资不小。而且这是新鲜玩意儿,政策允不允许?会不会有人说搞“资本主义娱乐”?
他去咨询了工商局。新来的赵局长很开明:“现在改革开放了,只要合法经营,不播黄色、反动的内容,就可以办。我支持你搞,给县里年轻人多个娱乐场所。”
有了这句话,曹山林放心了。他盘下了东街一个倒闭的供销社门市,一百多平米,宽敞。装修花了一个月:前面是放映厅,摆了一百多张折叠椅;后面是机房和办公室;门口立了个大招牌——“青山录像厅”,红底白字,晚上还亮霓虹灯。
设备是从省城买的:一台日本进口的录像机,花了三千块;两台二十四寸彩色电视机,挂在前面左右两边,保证每个座位都能看清;还有一套功放和两个大音箱。
片源是个问题。省城有专门出租录像带的店,但来回一趟得两天。曹山林托人在省城找了家固定的供货商,每月寄新片子来,他付租金。
开业前,他特意去请刀疤脸帮忙。
“刀疤哥,录像厅开张,可能会吸引一些不三不四的人。你得帮我镇镇场子。”
刀疤脸现在正经多了,开了个台球厅,还娶了媳妇,儿子都两岁了。他拍胸脯:“放心,曹猎头的事就是我的事。我派两个兄弟常驻你那儿,谁敢捣乱,我收拾他。”
开业那天,四月八号,星期六。曹山林搞了个隆重的开业仪式:请了县文工团来表演,放了鞭炮,还搞了优惠——前三天半价。
消息早就传开了,晚上七点第一场,六点就有人来排队。都是年轻人,男的穿喇叭裤、花衬衫,女的烫着卷发,打扮得时髦。
第一场放的是《少林寺》。当李连杰在银幕上打出一套漂亮的少林拳时,全场沸腾了!年轻人看得如痴如醉,不时发出惊叹和欢呼。
一场放完,很多人不愿走,要求加场。曹山林又放了《霍元甲》第一集,一直放到半夜。
关门后算账,一天放了五场,每场一百多人,票价五毛,收入二百五十块!刨除电费、租金、片租,净赚一百多。
“姐夫,这生意比烧烤店还赚!”倪丽华兴奋地说。
“新鲜嘛,过阵子可能就淡了。”曹山林很清醒,“但只要能保持一半的上座率,就有的赚。”
果然,接下来的几天,生意依然火爆。晚上七点到十一点,放三场,场场爆满。曹山林又增加了白天的场次,放一些武打片、爱情片,吸引家庭主妇和老年人。
录像厅成了青林县最热闹的地方。每天晚上,门口都聚满了年轻人,买票的,等人的,聊天的。旁边的小摊贩也多了起来:卖瓜子花生的,卖汽水的,卖烤地瓜的。
但问题也来了。
这天晚上,第二场刚放完,观众往外走时,门口突然传来争吵声。曹山林出去一看,是几个小混混在调戏一个姑娘。
姑娘十八九岁,穿着连衣裙,长得挺漂亮。几个混混围着她,动手动脚。姑娘吓得直哭。
“干什么呢!”曹山林喝道。
混混头子是个黄毛,转头看见曹山林,嬉皮笑脸:“哟,曹老板,管闲事啊?我们跟妹子聊聊天,不行吗?”
“聊天可以,动手动脚不行。”曹山林走过去,“赶紧走,别在这儿闹事。”
“我们要是不走呢?”黄毛挑衅。
这时,刀疤脸派来的两个兄弟过来了,都是膀大腰圆的汉子。
“黄毛,找抽是吧?”一个兄弟说。
黄毛一看这架势,怂了:“行行行,曹老板面子大,我们走。”
他们走了,姑娘哭着道谢。曹山林让她以后晚上来看录像,最好有人陪着。
这事给他提了醒:录像厅吸引年轻人,也吸引混混。得加强管理。
他制定了新规矩:第一,禁止在录像厅内抽烟、吃瓜子;第二,禁止大声喧哗、起哄;第三,禁止调戏妇女;第四,散场后必须及时离开,不许在门口聚集。
规矩贴出来了,但有些人就是不守。尤其是那些混混,故意捣乱。
这天晚上,放的是《上海滩》,许文强出场时,全场女生尖叫。几个混混趁机起哄,吹口哨,扔瓜子皮。
“安静!”值班的兄弟喊。
混混们不听,反而更来劲了。其中一个站起来,冲着屏幕喊:“许文强,牛逼!”
曹山林从机房出来,走到那人面前:“出去。”
“凭什么?”
“你违反规定了。”
“规定?老子花钱买票,想怎样就怎样!”
曹山林不再废话,一把抓住他的衣领,往外拖。那人想反抗,但曹山林手劲大,直接拖到门口,扔了出去。
其他混混想闹,但看见刀疤脸的两个兄弟过来了,都不敢动了。
“还有谁想出去?”曹山林扫视全场。
没人敢吭声。
“想看就好好看,不想看就退票走人。我这儿不欢迎捣乱的。”
从那以后,秩序好多了。但曹山林知道,这治标不治本。要想长久,得从根本上解决问题。
他想了个办法:组织这些年轻人参加有益的活动。他买了乒乓球桌、羽毛球拍,放在录像厅后面的院子里,免费提供。还组织了篮球队、乒乓球队,定期比赛。
大部分年轻人还是好的,愿意参加活动。但那些混混不愿意,他们就是来找刺激、惹事的。
五月的一天晚上,出事了。
那天放的是新片子《独臂刀》,打斗场面激烈。放到一半时,两伙混混不知为什么打起来了。先是口角,然后动手,椅子都砸坏了。
刀疤脸的两个兄弟去拉架,也被打了。场面混乱,其他观众吓得往外跑。
曹山林赶紧关了机器,打开灯。只见两伙人还在打,已经有人头破血流了。
“住手!”他大喝一声,但没人听。
他冲进人群,一手一个,把打架的人分开。但人太多,他一个人控制不住。
就在这时,门外冲进来一群人——是刀疤脸带着他的兄弟们来了!原来值班的兄弟看情况不对,赶紧去报信了。
刀疤脸带来十几个人,很快把打架的人制服了。一问原因,可笑——为了一句台词谁说得对。
“都给我滚出去!”刀疤脸吼道,“以后不许踏进录像厅半步!”
混混们被赶走了。曹山林清点损失:打坏了七把椅子,两台电视机被砸了(幸好没坏),还有几个观众受了轻伤。
“曹猎头,这样不行。”刀疤脸说,“你得招保安,专门的保安。我这儿有几个人,退伍兵,身手好,也守纪律。”
“行,你帮我找。”
很快,四个退伍兵来上班了。他们穿着统一的制服,在门口和场内巡逻。秩序果然好了很多。
但曹山林还不满意。他觉得,这些年轻人之所以闹事,是因为精力过剩,没事干。得给他们找正经事做。
他去找县团委书记,商量能不能在录像厅搞些健康的活动:放科普片,组织读书会,搞技术讲座。
团委书记很支持:“曹老板,你这个想法好!咱们县正缺这样的阵地。我帮你联系,找老师,找片子。”
于是,录像厅的节目单丰富了:周一到周五晚上,还是放电影、电视剧;周六下午放科普片——《动物世界》、《话说长江》;周日下午组织读书会,讨论文学作品;晚上还开夜校,教裁剪、电工、木工。
这些活动一开始人不多,但慢慢就多了。有些年轻人对裁剪感兴趣,有些想学电工找个工作。曹山林免费提供场地,只收一点点电费。
倪丽华负责组织这些活动,她很用心,把各项活动安排得井井有条。她还发现,参加活动的年轻人,打架闹事的少了,学技术的多了。
“姐夫,你看那个小刘,以前老在街上混,现在天天来学电工,可认真了。”倪丽华说。
“这就对了。”曹山林很高兴,“人得有正事干,才不会瞎混。”
但麻烦还没完。录像厅生意太好,眼红的人又来了。
这次是县电影院的经理老陈。电影院生意被录像厅抢了一大半,老陈坐不住了。他去找文化局,说录像厅播的片子没经过审查,是“精神污染”。
文化局的人来检查,曹山林拿出所有录像带的清单,还有省文化厅发的“准播证”。这些都是合法渠道来的正规片子,没问题。
老陈一计不成,又生一计。他找人散布谣言,说录像厅放黄色录像,伤风败俗。
谣言传得很快,有些家长不让孩子来了。生意受了影响。
曹山林很生气,但没慌。他印了传单,贴在录像厅门口,列出所有播放的片子,证明都是健康的。又请县广播站的人来参观,做报道。
报道播出了,谣言不攻自破。生意反而更好了——大家都知道青山录像厅放的片子正,管理严。
老陈还不死心,最后使出了杀手锏:降价。电影院的票从三毛降到一毛,还送瓜子。
这招狠。很多人图便宜,又回电影院了。
曹山林算了一笔账:录像厅票价五毛,成本三毛,净赚两毛;电影院票价一毛,肯定亏本,但国营单位有补贴,亏得起。他要是降价,就得亏。
“姐夫,咱们也降价吧?”倪丽华说。
“不降。”曹山林摇头,“咱们跟电影院不一样。咱们是私营,得赚钱。降价是恶性竞争,最后两败俱伤。”
“那生意都被抢走了……”
“不会。”曹山林很有信心,“电影院片子老,设备旧,环境差。咱们片子新,设备好,环境好。真正想看好片子的人,还是会来咱们这儿。”
果然,降价的热乎劲过去后,录像厅的生意又慢慢恢复了。年轻人还是喜欢看新片子,喜欢录像厅的氛围。
到了六月,曹山林又有了新想法:搞个“电影俱乐部”,会员制。每月交五块钱,可以看任意场次,还送一杯汽水。
这招很成功。一个月就发展了三百多会员,稳定收入一千五百块。加上散客,每月总收入超过三千。
生意稳定了,曹山林开始考虑扩大。他看中了西街一个更大的门市,想开第二家录像厅。但资金不够——买设备、装修,少说得一万块。
他想到了贷款。去县信用社一问,可以贷,但需要抵押。他把野味铺和烧烤店的房产证押上,贷了一万块。
第二家录像厅八月开张,取名“青山录像厅二部”。生意同样火爆。
现在,曹山林有了两家烧烤店、两家录像厅、一个野味铺,还管着猎队。生意越做越大,他越来越忙。
但他没忘了根本——打猎。每个月,他至少进一次山,不为了打多少猎物,就为了不忘本。
九月的一天,他带着林海进山。林海八岁了,上小学二年级,虎头虎脑的,像他。
“爸,咱们打什么?”林海很兴奋。
“不打什么,就教你认脚印。”曹山林说,“看,这是什么脚印?”
“兔子!”
“这个呢?”
“不知道……”
“这是狍子的。狍子脚印比兔子大,步幅也宽。”
父子俩在山里转了一上午,认了好几种脚印。中午,他们在小溪边休息,吃干粮。
“爸,你打猎厉害,还是做生意厉害?”林海问。
“都厉害。”曹山林笑着说,“但打猎是祖传的手艺,不能丢。生意是做给现在,打猎是传给将来。”
“将来我也要打猎吗?”
“你想打就打,不想打就不打。”曹山林摸着儿子的头,“但手艺要学,万一哪天用得上呢。”
下午,他们打到一只野鸡。林海很开心,说回去让妈妈炖汤。
回到家,倪丽珍已经做好了饭。一家人围坐吃饭,其乐融融。
“山林,你最近太忙了,注意身体。”倪丽珍说。
“知道。”曹山林说,“等生意稳定了,我就轻松点。”
夜里,曹山林躺在床上,想着这半年的经历。从开录像厅到开分店,从被捣乱到解决问题,每一步都不容易。
但他走过来了。
而且走得不错。
这就是改革开放的好处:给普通人机会,让你施展才华。
他要抓住这个机会,把事业做得更大。
但不是为了钱。
是为了证明,他这个山里走出来的猎户,也能在县城立足,也能干出一番事业。
为了给家人更好的生活。
为了给乡亲们做个榜样。
为了不辜负这个时代。
路还长,但他有信心。
因为,他是曹山林。
从山里走出来的猎人。
在县城立足的企业家。
这两个身份,他都珍惜。
也都做好。
明天,太阳还会升起。
他要继续前行。
带着他的手艺,他的事业,他的家人。
走向更远的未来。
因为,路还长。
而他,正当年。
干就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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