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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八七年十二月,兴安岭的冬天真正来了。雪下了整整三天三夜,山上的积雪足有两尺深,一脚踩下去能没到大腿。气温降到零下三十度,呼出的气瞬间结成冰霜,眉毛、胡子都白了。
这种天气,大多数动物都躲起来冬眠或者减少活动了。但有一种鸟,偏偏在这种时候最活跃——黑嘴松鸡。
黑嘴松鸡,当地人叫“黑鸡”,是兴安岭特有的珍禽,个头比家鸡大,羽毛黑色,带绿色金属光泽,最显眼的是那张黑色的嘴。雄鸡尾羽长而漂亮,像一把扇子。这种鸟肉质鲜美,是真正的山珍,但数量稀少,极难猎获。
这天一大早,林场护林员赵老黑踩着积雪,深一脚浅一脚地来到县城,直奔曹山林家。他现在是护林队长,一身制服,精气神跟以前大不一样。
“曹哥!曹哥!”赵老黑在院子里就喊起来,“发现好东西了!”
曹山林正在屋里吃早饭,听见喊声,放下碗出来。倪丽珍也跟出来,给赵老黑倒了杯热茶。
“什么好东西?把你兴奋成这样。”曹山林问。
赵老黑从怀里掏出一个本子,翻开给曹山林看:“曹哥,你看,这是我巡逻时记录的。在老秃顶子那边的白桦林里,发现了一大群黑嘴松鸡,至少有二十几只!”
曹山林眼睛一亮。黑嘴松鸡?这可是好东西!但他随即想到,这鸟现在是保护动物,不能随便打。
“老黑,黑嘴松鸡是保护动物吧?”
“是保护动物,但可以限量猎取。”赵老黑说,“我跟林业局打听过了,今年因为种群数量增加,允许限量猎取,每人限两只。而且必须在特定季节——就是现在,冬天。因为冬天它们活动范围小,好打。”
曹山林沉吟着。打黑嘴松鸡,是他多年的心愿。当年跟老耿叔学打猎时,老耿叔就说过:“能打到黑鸡,才算是真正的猎人。”可这些年,他一直没机会。
“曹哥,咱们去打吧!”赵老黑说,“我当向导,保证能找到。”
曹山林想了想,说:“行,但得按规矩来。只打公的,不打母的;只打够数的,不打超的。而且要活取,尽量不伤着。”
“明白!”
当天下午,曹山林召集猎队开会。这次只选了五个人:铁柱、栓子、二嘎,加上赵老黑,还有倪丽华——她非要跟着去,说想见识见识黑嘴松鸡。
装备准备得很特别:因为不能伤着鸟,不能用枪,只能用套子和网。曹山林准备了十几副马尾套——用马尾毛做的套子,柔软但有韧性,套住鸟后不会勒伤。还准备了细网,可以在鸟起飞时罩住。
最重要的装备是伪装服。黑嘴松鸡视力极好,一点异常都能发现。曹山林让人用白布做了几件雪地伪装服,从头套到脚,趴在地上像一堆雪。
第二天凌晨四点,天还黑着,六个人出发了。骑摩托车到老秃顶子山脚,然后步行进山。雪太深,走得慢,走了三个小时才到赵老黑说的那片白桦林。
天已经亮了。白桦林在雪地里格外醒目,白色的树干,黑色的斑纹,像一幅水墨画。林子里很静,只有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
“它们一般在林间空地活动。”赵老黑压低声音说,“早上出来觅食,吃桦树芽和松籽。”
他们找了个隐蔽处,用望远镜观察。等了约莫半个小时,终于看见了:一群黑嘴松鸡从林子深处走出来,雄鸡羽毛鲜亮,尾羽高翘,在雪地里格外醒目。
“真漂亮!”倪丽华小声惊叹。
曹山林数了数,一共二十三只,其中雄鸡八只,雌鸡十五只。雄鸡正在求偶表演:它们张开尾羽,像一把把黑扇子;翅膀低垂,头昂起来,发出“咕咕”的叫声。雌鸡在旁边看着,像是在挑选。
“现在是发情期?”铁柱问。
“对,冬天是它们的发情期。”曹山林说,“所以最好打,因为它们专注求偶,警惕性低。”
他们观察了一个多小时,摸清了松鸡的活动规律:它们主要在林间空地活动,中午会到林子里休息,下午再出来觅食。
“最佳时机是中午。”曹山林说,“它们休息时警惕性最低。咱们在林子里下套,等它们进来。”
他们悄悄摸进林子,在松鸡经常休息的地方下套。曹山林教大家下套的技巧:套子要埋在雪里,只露出一点圈,上面撒些桦树芽做诱饵。套子周围不能有人的气味,要用雪搓手去除气味。
下好套子,他们退到远处,穿上伪装服,趴在雪地里等待。
这一等,就是两个小时。雪地里很冷,虽然穿着厚厚的棉衣,还是冻得手脚发麻。倪丽华冻得直哆嗦,但咬牙坚持着。
中午,松鸡群果然进来了。它们先是在林子里转悠,啄食地上的松籽。慢慢地,有几只走进了下套的区域。
一只雄鸡发现了诱饵——几根新鲜的桦树芽,它走过去,低头啄食。就在这时,“啪”的一声轻响,套子弹起,套住了它的腿!
雄鸡受惊,扑棱着翅膀想飞,但套子勒得紧,飞不起来。它在地上挣扎,发出惊恐的叫声。
其他松鸡被惊动,纷纷飞起。但有几只已经走进了套区,一飞就被套住。
“快,收网!”曹山林下令。
他们冲过去,用细网罩住还没飞走的松鸡。一时之间,林子里乱成一团:鸟叫声,扑棱声,人的喊声,交织在一起。
很快,战斗结束。清点战果:一共套住六只松鸡,三只雄鸡,三只雌鸡。
“雌鸡放了。”曹山林说。
他们把三只雌鸡从套子里解出来,放回林子。雌鸡惊慌地飞走了。三只雄鸡被装进透气的布袋,准备带回去。
正在收拾,赵老黑突然指着远处:“曹哥,看!”
大家顺着看去,只见林子深处,一只白色的松鸡正站在树枝上,好奇地看着这边。那是一只白化的黑嘴松鸡!全身羽毛纯白,只有嘴还是黑的,在雪地里几乎看不出来。
“白化鸡!”铁柱惊呼,“稀罕物!”
曹山林也看呆了。他听说过白化动物,但从没见过。据说白化动物几万只里才有一只,非常罕见。
“曹哥,打不打?”栓子问。
曹山林犹豫了。打,太可惜了,这么稀罕的东西,打死就没影了。不打,又心痒。
正犹豫间,那只白化松鸡突然飞起来,在他们头顶盘旋了一圈,然后朝远方飞去。阳光下,它雪白的羽毛闪着银光,美得不像真的。
曹山林看着它飞远,心里突然很平静。
“不打。”他说,“让它飞吧。这么美的鸟,应该活着。”
大家默默看着白化鸡消失在远方,谁也没说话。
回到县城,曹山林把三只雄鸡送到野生动物救助站。救助站有专门的繁育计划,用这些野生种鸡改良人工养殖的品种。
三个月后,救助站传来好消息:一只雄鸡和一只雌鸡配对成功,产下了六枚蛋,孵出了四只小鸡。其中一只,竟然是白化!虽然不是纯白,但身上有白色斑点。
曹山林去看那些小鸡,心里很高兴。那只白化鸡,可能留下了后代。
这事让他明白了一个道理:有时候,放手比得到更值得。
那只白化鸡,他没打,但它可能用另一种方式回到了他身边。
这就是自然的循环。
这就是生命的奇迹。
夜里,曹山林跟倪丽珍讲这事。倪丽珍听完,靠在他肩上说:“山林,你变了。”
“变好了还是变坏了?”
“变好了。”倪丽珍说,“以前的你,看到那么稀罕的鸟,肯定想打。现在你会想了,会放手了。”
“可能是老了。”曹山林笑。
“不是老,是成熟。”倪丽珍说,“成熟的人,知道什么该要,什么不该要。”
窗外,月光照着雪地,一片银白。
曹山林想起那只白化鸡,想起它飞远时那美丽的姿态。
它应该还活着吧,在那片山林里,自由地飞翔。
这就够了。
他没得到它。
但他得到了更重要的东西。
一颗敬畏自然的心。
一份懂得放手的情。
这就够了。
明天,太阳还会升起。
山林还是那片山林。
他还会进山。
但不再是猎取。
而是观察,是欣赏,是保护。
因为,他懂了:
真正的猎人,不是猎取多少。
而是懂得取舍。
懂得敬畏。
懂得爱。
这就是黑嘴松鸡给他的启示。
他会记住。
一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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