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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八八年九月,兴安岭的秋天来得格外绚烂。山上的树叶红黄交织,像打翻了调色盘。但曹山林这次要去的地方不是山林,而是湿地——县城东边五十里外的“月亮泡”湿地。
月亮泡是兴安岭脚下的一片湿地,面积有上千亩,芦苇丛生,水草丰茂,是候鸟迁徙的重要驿站。每年春秋两季,成千上万的候鸟在这里停歇、觅食,其中包括不少珍稀鸟类。
这天一大早,县林业局的李科长就来到曹山林家,带来了一个消息和一个请求。
“曹老板,省林业厅下来任务了。”李科长说,“要在咱们县搞鸟类资源调查,特别是珍稀鸟类。月亮泡是重点区域。您是咱们县最好的猎人,最熟悉山林湿地,想请您带队去调查。”
曹山林接过文件看了看:“调查什么?”
“主要是黑鹳和白鹳。”李科长说,“这两种鸟都是国家一级保护动物,数量稀少。省里想知道月亮泡有没有,有多少,活动规律怎么样。需要拍摄照片,记录数据。”
曹山林点点头。黑鹳和白鹳他都见过,但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黑鹳羽毛黑色,腹部白色,喙和腿红色,很漂亮;白鹳全身雪白,只有翅膀尖是黑的,体态优雅。这两种鸟都很难得。
“行,我去。”曹山林说,“但得准备准备。”
这次任务不是打猎,是观察记录,所以装备不同。曹山林准备了高倍望远镜、长焦相机、笔记本、录音机,还有伪装服和帐篷——可能需要蹲守几天。
他选了四个人:铁柱、栓子、二嘎,还有倪丽华——她对鸟类感兴趣,想跟着去学学。
出发前,曹山林特别强调:“这次不是打猎,是观察。只拍不抓,只看不打。所有行动听指挥,不能惊扰鸟类。”
“明白!”
九月十五号,五人出发。骑摩托车到月亮泡边,然后步行进入湿地。
月亮泡的秋天真美:芦苇已经黄了,在风里摇曳,像金色的波浪;水面上浮着睡莲的叶子,虽然花谢了,但叶子还很绿;各种水鸟在水里游来游去,有野鸭、大雁、天鹅,还有几种叫不出名字的。
他们在湿地边缘找了个高地,搭起帐篷,架上望远镜,开始观察。
第一天,没看到黑鹳白鹳。但看到了很多其他鸟:绿头鸭、斑嘴鸭、白眉鸭,还有几只小天鹅。倪丽华用相机拍了很多照片,兴奋得不得了。
“姐夫,这些鸟真漂亮!”她说。
“漂亮的还在后头呢。”曹山林说,“黑鹳白鹳才叫漂亮。”
第二天,仍然没看到。第三天,第四天……
一周过去了,目标鸟还没出现。大家有点着急了。
“曹哥,会不会没有?”铁柱问。
“不会。”曹山林说,“这种鸟每年迁徙都经过这里,只是还没到时间。再等等。”
他们继续等。每天观察,记录,拍照。
第十天,奇迹终于出现了。
那天下午,夕阳西下,把整个湿地染成了金色。曹山林正在用望远镜观察,突然看见远处飞来两个白点。
白点越来越大,越来越近。是白鹳!两只!
它们飞到湿地上空,盘旋了几圈,然后落在一片浅滩上。全身雪白,只有翅膀尖是黑的,腿又细又长,红色的。它们在水里走来走去,用长长的喙啄食小鱼。
“快拍!”曹山林低声说。
倪丽华端起相机,咔嚓咔嚓拍个不停。快门声很轻,但白鹳还是听见了,抬起头警惕地看。
“别动。”曹山林说,“等它们放松。”
白鹳观察了一会儿,没发现危险,又低头觅食。
这时,远处又飞来几只鸟。这次是黑色的——黑鹳!一共三只,两只大的一只小的,应该是一家子。
黑鹳落下来,和白鹳各占一边,互不干扰。黑鹳的羽毛在阳光下闪着紫色和绿色的金属光泽,特别漂亮。
“太美了!”倪丽华小声惊叹。
曹山林也看呆了。他打猎这么多年,从没见过这么美的场景。两种珍稀鸟类,在夕阳下和谐相处,像一幅画。
他们拍了很多照片,一直拍到天黑,白鹳和黑鹳飞走,回巢休息。
第二天,他们继续观察。连续观察了一周,记录了白鹳和黑鹳的活动规律:它们每天清晨和傍晚出来觅食,中午在芦苇丛里休息;主要吃鱼、虾、青蛙,偶尔也吃昆虫;警惕性很高,一有风吹草动就飞走。
曹山林还发现一个细节:黑鹳一家三口,小鹳还不会飞,靠父母喂食。父母很尽责,轮流出去觅食,回来喂孩子。
一周后,任务完成了。他们记录了白鹳两只,黑鹳三只,拍了上百张照片,写了几十页观察笔记。
收拾东西准备回去时,突然发生了意外。
那天傍晚,他们最后一次观察。夕阳很好,白鹳和黑鹳都在觅食。突然,远处传来一声枪响!
“砰!”
一只白鹳应声倒下,在水里挣扎。另一只白鹳惊恐地飞起,在天空盘旋,发出悲鸣。
“有人打鸟!”曹山林大怒,“快去看看!”
他们朝枪声方向跑去。跑了半里地,看见三个人,穿着迷彩服,拿着猎枪,正在水里捞那只被打死的白鹳。
“住手!”曹山林大喝。
那三个人吓了一跳,回头看见曹山林他们,先是愣住,然后凶相毕露。
“少管闲事!”为首的是个胖子,满脸横肉,“打鸟怎么了?又没打你家鸟!”
“这是国家保护动物!”曹山林说,“打白鹳犯法,你们不知道吗?”
“保护动物?”胖子笑了,“老子打了这么多年鸟,从没听说过什么保护动物。今天这鸟,老子要定了!”
他提着白鹳要走。曹山林拦住他:“把鸟放下!”
“你他妈找死!”胖子举起枪。
曹山林不退反进,一把抓住枪管,往旁边一推。“砰!”枪打偏了,子弹飞向天空。
胖子被带得一个趔趄,差点摔倒。他恼羞成怒,抡起枪托砸向曹山林。曹山林侧身躲过,一拳打在他脸上。胖子鼻血直流,后退几步。
另外两个人想冲上来,铁柱、栓子他们挡住了。二嘎拿出对讲机:“呼叫林业局!月亮泡有人盗猎!”
那三个人听见“林业局”三个字,慌了。胖子捂着鼻子,恨恨地说:“行,你们狠!咱们走着瞧!”
带着人跑了。
曹山林赶紧去看那只白鹳。白鹳已经死了,子弹打穿了胸膛。它很漂亮,雪白的羽毛沾满了血,眼睛还睁着,像是在控诉。
另一只白鹳还在天上盘旋,叫声凄厉。它在找它的伴侣。
曹山林心里很难受。一条命,就这样没了。
他们把死去的白鹳带回营地,放在帐篷里。第二天,林业局的人来了,调查取证,写了报告。
那只死去的白鹳被做成标本,放在林业局的展览室里。标签上写着:白鹳,国家一级保护动物,一九八八年九月于月亮泡湿地被盗猎者杀害。
另一只白鹳,在湿地徘徊了三天,才恋恋不舍地飞走了。
它要独自完成迁徙了。
曹山林站在湿地边,看着它飞远,心里默默祝福。
任务结束了,但曹山林的心情久久不能平静。他想起那只被打死的白鹳,想起它伴侣的悲鸣,想起那三个盗猎者嚣张的样子。
“姐夫,你在想什么?”倪丽华问。
“在想,咱们能做什么。”曹山林说,“光调查、记录、保护,还不够。得有人盯着,有人管着。”
“你的意思是?”
“成立护鸟队。”曹山林说,“专门保护湿地里的鸟。巡逻,监督,举报盗猎。”
倪丽华眼睛一亮:“好主意!”
回到县城,曹山林去找林业局,提出成立护鸟队的想法。林业局很支持,但没经费。
曹山林说:“经费我出。算是我为湿地做点事。”
他拿出两万块钱,买了巡逻用的摩托车、望远镜、对讲机,还雇了四个退伍兵当护鸟员。赵老黑主动要求参加,他现在是护林队长,对保护动物有经验。
护鸟队成立了,取名“青山护鸟队”,在月亮泡边建了个简易的值班室,轮流巡逻。
曹山林自己每个月也去几次,带着金箭——金箭在天上飞,能发现地上的异常。
护鸟队效果明显。盗猎事件大大减少,鸟类的数量慢慢恢复。第二年春天,那只飞走的白鹳又回来了,还带了一只新的伴侣。
它们在湿地里筑巢、生蛋、孵出了三只小白鹳。
曹山林去看过它们,用望远镜观察了很久。那只白鹳似乎认出了他,冲他叫了一声,像是在感谢。
曹山林笑了。
他知道,自己做对了。
有些东西,比钱重要。
比如生命。
比如信任。
比如希望。
白鹳回来了,这就是希望。
希望还在,一切就还有意义。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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