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透，码头上已经人声鼎沸。曹大林跟着陈老大把渔船靠岸时，看见整个海滩都摆满了鱼筐，银光闪闪的鲅鱼堆成了小山。
    今儿是十五，大集。陈老大跳下船，把缆绳在桩子上绕了三圈，都精神点，集市上净是二道贩子。
    曹德海今天特意换了件干净的中山装，扣子一直扣到风纪扣。老人站在船头观望片刻，指着东南角说：那边风水好，摆那儿。
    刘二愣子吭哧吭哧往下搬鱼筐，这次学乖了戴了手套，可鱼鳞还是扎得他龇牙咧嘴。铁蛋娘带着几个妇女过来帮忙，手脚利索地把鱼按大小分拣，最大的几条单独放在铺了海草的篮子里。
    刚摆开摊子，就来了个戴前进帽的汉子。这人也不问价，直接用脚踢了踢鱼筐：这些我都要了，按批发价。
    陈老大皱眉：刘二疤瘌，今儿不批发，零卖。
    被叫做刘二疤瘌的汉子咧嘴笑了，露出颗金牙：老陈，别给脸不要脸啊。他身后两个壮汉往前站了站。
    曹德海不动声色地往前挪了半步，把曹大林挡在身后。老人盯着刘二疤瘌的脸看了会儿，突然说：这位兄弟，夜里睡不安稳吧？
    刘二疤瘌一愣：你咋知道？
    山里的郎中都会看点面相。曹德海从兜里掏出个小纸包，刺五加茶，安神的。
    刘二疤瘌将信将疑地接过，脸色缓和了些。但还是在压价：八毛一斤，我全包了。
    这时集市上人渐渐多了。有个穿的确良衬衫的妇女蹲下来挑鱼，刘二疤瘌的手下立即围上去：这摊我们包了，去别处买！
    妇女吓得要走，曹大林突然开口：大姐，这鱼新鲜，给您算一块二。
    刘二疤瘌瞪眼。
    曹大林不慌不忙地拎起条鱼：您看这鱼眼透亮，鱼鳃鲜红，是凌晨刚捞的。又指着鱼身，鳞片完整，说明网上来的，不是死鱼。
    妇女仔细看了看，点头：是要比别处新鲜，来五条。
    开了张，顾客渐渐围上来。刘二疤瘌的人想拦，被陈老大带来的几个渔民挡住了。集市上暗流涌动，两边人互相瞪着，像两群对峙的野兽。
    这时来了个戴眼镜的中年人，蹲在摊前看了半天，突然用普通话问：有金枪鱼吗？
    曹大林心里一动：您要多少？
    整条的，要冰鲜的。
    刘二疤瘌插嘴：老王，这摊我...
    一边去！被叫老王的中年人不耐烦地摆手，宾馆接待外宾用的，耽误事你负责？
    曹大林立即说：船上有条四十斤的，马上给您送来。
    等把金枪鱼抬来，老王仔细检查后很满意：以后有这样的好货，直接送友谊宾馆。临走时看了眼刘二疤瘌，这摊子我罩了。
    刘二疤瘌悻悻地走了。曹德海这才松了口气，老人后背的中山装已经汗湿了一片。
    晌午时分，鱼卖得差不多了。曹大林正在数钱，忽然听见争吵声。原来刘二愣子那边出了岔子——他看摊时有个老太太要赊账，他死活不同意，把老太太气哭了。
    你个愣头青！铁蛋娘赶紧过来打圆场，赵婆婆儿子在边防当兵，咱村都照顾她！
    曹大林走过去，把老太太挑好的鱼装进篮子：大娘，这鱼送您，感谢您儿子保家卫国。
    老太太擦着眼泪走了。刘二愣子还梗着脖子：咱辛辛苦苦打的鱼...
    闭嘴！曹德海呵斥，在山里猎到野物，遇见孤老不也分条腿？一个理！
    收摊时，陈老大拍拍曹大林的肩：今天这事处理得好。不过...他压低声音，刘二疤瘌不会善罢甘休。
    回老支书家的路上，曹德海一直沉默。快到门口时，老人突然说：大林，明天我去会会那个刘二疤瘌。
    放心。曹德海摸摸怀里的猎刀，山里人办事，有山里人的规矩。
    当晚，曹德海真的去找了刘二疤瘌。没人知道他们谈了什么，只见老人回来时，手里多了包茶叶。
    谈妥了。曹德海只说了这三个字。
    但从那以后，刘二疤瘌的人再没来捣过乱。偶尔在集市上遇见，还会递根烟。
    很多年后曹大林才知道，那晚父亲用祖传的治痔疮药方，换来了渔市的太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