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522章 北上取经(1/1)  重生83:长白山上采参忙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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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九月十号,天刚蒙蒙亮,草北屯合作社院里就热闹起来了。
    曹大林蹲在地上,检查要带走的行李:两个鼓囊囊的帆布包,里头塞着换洗衣裳、干粮、水壶、急救包;两杆五六式半自动步枪用油布裹得严严实实的——这是找郑队长特批的,办了临时持枪证;还有那杆老猎枪,吴炮手的宝贝,用破麻袋片子包着。
    “大林,再带床被子吧?”春桃从屋里抱出床厚棉被,军绿色的,补了好几个补丁,“听说兴安岭冷得早,九月就能下雪。”
    “带,”曹大林接过被子,塞进另一个空麻袋,“再带点咸菜,那边吃食怕不对胃口。”
    刘二愣子背着个大背篓从院外进来,背篓里装满了玉米面饼子——春桃和几个妇女连夜烙的,足足一百个,用油纸十个一包分开包好。小伙子咧嘴笑:“曹哥,都备齐了。够咱们吃半个月的。”
    曲小梅拿着个硬壳笔记本和钢笔,正在清点物品清单:“枪三支,子弹两百发,干粮一百个饼子,咸菜十斤,火柴二十盒,煤油两斤,盐五斤,白糖三斤…”她抬起头,推了推眼镜,“曹主任,要不要带点咱们的‘山海酱’?给那边的老乡尝尝。”
    “带!”曹大林一拍大腿,“带二十瓶。还有蓝莓干,也带点。”
    杨帆从合作社办公室出来,手里拿着几张盖红章的纸:“介绍信开好了,县林业局的,地区林业局的,还有省林业厅的——王经理托他老同学帮忙弄的。咱们这趟算‘林业技术交流学习’,正规的。”
    吴炮手最后到的,老头今天特意穿了身干净衣裳——藏蓝色的中山装,洗得发白,但熨得平整。他肩上扛着那杆老猎枪,腰里别着烟袋锅子,眼神里透着兴奋:“大林,我这辈子最远就到过县里,这回要去兴安岭了…嘿!”
    曹大林看看人齐了:自己、吴炮手、刘二愣子、曲小梅、杨帆,五个人。又看看天,东方鱼肚白,该出发了。
    “都检查检查,该带的别落下,不该带的别多带。”曹大林说,“这一去至少三个月,过年能不能回来都难说。”
    春桃眼圈红了,但忍着没哭,把最后几个煮鸡蛋塞进曹大林兜里:“路上吃。到了写信回来。”
    “哎。”曹大林拍拍她的手,“家里你多操心。”
    五个人,三个大包,两杆步枪一杆猎枪,浩浩荡荡出了草北屯。走到屯口,回头望,合作社的牌子在晨光里泛着光,屋檐下挂着的野鸡、野兔在风里晃荡。
    “走吧。”曹大林转身,不再回头。
    从草北屯到县里三十里,走路得三个时辰。他们赶早班汽车到县里,再从县里坐长途客车到地区,然后转火车——这是杨帆规划的路线,最省时间。
    “火车票买好了,”杨帆在地区汽车站掏出一沓票,“今晚十点的,硬座,得坐一天一夜到加格达奇。”
    “硬座是啥座?”刘二愣子问。
    “就是硬板凳,”杨帆解释,“软座是软和的,贵。咱们经费有限,将就点。”
    曲小梅翻开笔记本记:“九月十日,早六点离屯,九点到县,下午一点到地区,晚十点乘火车北上。”
    傍晚在地区等车时,曹大林带大家去吃了碗面条——猪肉炖粉条,热乎乎的一大碗,五毛钱。刘二愣子吃了两碗,抹抹嘴:“还是咱们这儿的饭香。”
    晚上十点,火车站。绿皮火车“咣当咣当”进站,车头上冒着白烟。曹大林头一回见火车,这大家伙,比十辆拖拉机还长。
    “上车上车!”杨帆招呼。
    硬座车厢里挤满了人,大包小包,鸡鸭鹅狗。找到座位——是靠窗的长条硬板凳,坐上去硌屁股。吴炮手把枪抱在怀里,警惕地看着四周。
    火车开动了。窗外灯光向后滑去,越来越快。曹大林看着窗外,心里五味杂陈。长白山在身后越来越远,兴安岭在前方等着。这一去,能学到啥?能带回啥?他不知道。
    夜里,车厢里鼾声四起。曹大林睡不着,靠着车窗看外面黑漆漆的田野。曲小梅也没睡,借着昏暗的灯光在笔记本上写东西。
    “小梅,写啥呢?”曹大林小声问。
    “写日记,”曲小梅说,“把一路见闻都记下来。以后合作社要是有人也去,可以参考。”
    曹大林点点头。这姑娘细心,带对了。
    一天一夜的火车,坐得人浑身散架。第二天晚上,广播里喊:“加格达奇到了!加格达奇到了!”
    加格达奇火车站不大,但人来人往,很多穿着民族服装的人——鄂伦春人,男的穿狍皮袍,女的穿绣花长袍,头上戴着头饰。
    “真不一样,”刘二愣子瞪大眼睛,“你看那人,帽子上插着野鸡毛!”
    出了站,天完全黑了。杨帆拿出介绍信,找到火车站值班员,打听林业局招待所在哪。值班员是个热心肠的东北汉子,一听是来学习交流的,亲自带他们去。
    林业局招待所是栋三层小楼,条件比曹大林想象的好——有床,有被子,有暖气片(虽然还没供暖),还有公共厕所和水房。
    “明天我去林业局报到,”杨帆安排,“你们先在招待所休息。我打听打听,找找联系人。”
    一夜无话。第二天一早,杨帆去了林业局,曹大林带其他人在招待所附近转转。
    加格达奇不大,几条主要街道,两旁是平房,偶尔有几栋二层小楼。街上店铺卖的东西和长白山那边差不多,但多了些民族特色的东西:桦皮盒子、兽皮帽子、骨雕挂件。
    “曹哥,你看这个,”刘二愣子指着一个摊子上的刀,“这刀好看!”
    摊主是个鄂伦春老人,六十多岁,脸上皱纹像树皮,额头上有刺青——蓝色的,像云朵。他面前摆着几把刀,刀鞘是桦树皮做的,刀把缠着鹿筋。
    “多少钱?”曹大林问。
    老人伸出三根手指。
    “三块?”
    老人摇头:“三十。”
    “这么贵!”刘二愣子咋舌。
    曹大林仔细看刀。刀身狭长,刃口闪着寒光,刀把上刻着花纹。他拔出刀,试了试刀锋——锋利。
    “这是好刀,”曹大林说,“手工打的,钢口好。”他从怀里掏出三十块钱——合作社的公款,买下了这把刀。
    老人接过钱,咧嘴笑了,露出缺牙的牙床。他指指刀,又指指北边的山,说了几句鄂伦春语。
    曹大林听不懂。这时,杨帆回来了,还带着个人——林业局的一个干事,姓李,汉族,但在大兴安岭工作二十年了,会鄂伦春语。
    李干事翻译:“老人家说,这刀是用‘莫日根’(好铁)打的,能杀熊,能剥皮,能切肉。他说你们是山里来的,懂刀。”
    曹大林心里一动:“老人家,您也是猎人?”
    老人点头,拍拍胸脯,又说了几句。
    “他说他叫莫日根,六十二岁,打了四十年猎。”李干事翻译,“问你们是不是来打猎的?”
    “我们是来学习的,”曹大林说,“学习兴安岭的狩猎技术,采参技术。”
    莫日根眼睛亮了,又说了一串。
    “他说,真正的猎人不在城里,在山里。问你们敢不敢跟他进山?”
    曹大林和吴炮手对视一眼。吴炮手点点头。
    “敢。”曹大林说。
    莫日根笑了,站起来,拍拍身上的土。他个子不高,但精壮,肩膀宽厚,手像铁耙子。他示意曹大林他们跟他走。
    莫日根的家在城边,一间木刻楞房子(用原木垒的),院子里挂着兽皮,墙角堆着桦树皮。屋里很简陋,一张炕,一个铁皮炉子,墙上挂着枪、弓箭、滑雪板。
    “这是‘别拉弹克’,”莫日根指着墙上的枪,用生硬的汉语说,“我爷爷传下来的。”
    曹大林看那枪——老式前装枪,枪管长,木托黑亮。
    莫日根又指指滑雪板:“冬天,追鹿,快。”
    吴炮手拿起滑雪板看。板子是用松木做的,头翘起,用火烤弯的,底下钉着狍子皮——毛朝后,向前滑顺溜,向后滑有阻力。
    “好东西,”吴炮手赞叹,“我们长白山也用滑雪板,但没这个精致。”
    莫日根很高兴,从炕柜里掏出个桦皮盒子,打开,里面是晒干的肉条。他递给曹大林。
    曹大林接过,咬了一口——是鹿肉干,硬,但香,有嚼头。
    “好吃。”曹大林竖起大拇指。
    莫日根更高兴了,盘腿坐在炕上,示意曹大林他们也坐。他开始说话,夹杂着汉语和鄂伦春语,李干事在旁边翻译。
    莫日根说,他是鄂伦春“乌力楞”(家族狩猎组)的头人,但现在乌力楞散了,年轻人去了林业局、去了城里,没人打猎了。他的儿子在加格达奇当工人,孙子在镇上上学,都不愿学打猎。
    “手艺,要没了。”莫日根叹气。
    曹大林深有同感:“我们那儿也一样。年轻人想出去,老手艺没人学。”
    “你们,学?”莫日根眼睛又亮了。
    “学。”曹大林很肯定,“我们想学兴安岭的打猎方法,采参方法,回去教给年轻人。”
    莫日根盯着曹大林看了很久,忽然站起来,走到墙边,取下一把弓——桦木弓,弦是鹿筋的。他拉满弓,对着窗外,“嗖”地射出一箭。箭钉在院里的木桩上,颤巍巍的。
    “好箭法!”刘二愣子惊呼。
    莫日根放下弓,说了句话。
    李干事翻译:“他说,明天进山。教你们真正的鄂伦春猎术。”
    曹大林站起来,握住莫日根的手:“谢谢您!”
    莫日根摇头,又说了一句。
    “他说,不是谢他,是谢山神。山神让真正的猎人相遇。”
    傍晚,曹大林他们回到招待所。杨帆汇报情况:林业局很支持这次交流,派了李干事全程陪同,还提供了些物资——帐篷、棉大衣、压缩饼干。
    “莫日根老人是这一带最有名的猎人,”李干事说,“他愿意教,你们运气真好。不过…”他顿了顿,“老人脾气倔,规矩多,你们得听他的。”
    “听。”曹大林说,“入乡随俗,我们懂。”
    夜里,曹大林躺在招待所的硬板床上,睡不着。窗外传来风声,和大兴安岭松涛的声音——和长白山不一样,更低沉,更浑厚。
    他想起了父亲。父亲要是知道他来兴安岭学打猎,会怎么说?大概会说:“小子,山外有山,人外有人。好好学,别给长白山猎人丢脸。”
    是啊,山外有山。长白山有长白山的本事,兴安岭有兴安岭的智慧。这趟来,值了。
    第二天一早,莫日根来了。他换了身行头:狍皮袍子,鹿皮靴子,腰里别着猎刀、斧头,背上背着别拉弹克枪,肩上扛着滑雪板——虽然还没下雪,但他说要带上。
    “走。”莫日根只说了一个字。
    曹大林他们收拾好东西,五个人,加上莫日根和李干事,七个人,出了加格达奇城,往北走。
    走了约莫十里,进了山。大兴安岭的山和长白山不一样:长白山陡峭,多石;大兴安岭平缓,多林。林子主要是落叶松、白桦、柞树,密密实实的,遮天蔽日。
    莫日根走得很稳,不快,但每一步都踏在实处。他边走边教:
    “看树,”他指着一棵松树,“有爪痕,是熊,蹭痒。”
    曹大林凑近看。树干上确实有抓痕,很高,得有两米。
    “熊大,”莫日根比划,“这么大。”他张开双臂,表示至少两米高。
    又走了一段,莫日根蹲下,指着地面:“鹿,走过。”
    地上有蹄印,比野猪小,比狍子大。
    “马鹿,”莫日根说,“兴安岭,马鹿大。”
    中午,他们在一片林间空地休息。莫日根砍了些枯枝,生起火,从怀里掏出个桦皮碗,舀了点溪水,架在火上烧。水开了,他抓了把干叶子扔进去——是黄芩叶,茶汤金黄。
    “喝,”莫日根把碗递给曹大林,“防病。”
    曹大林喝了一口,苦,但回甘。
    莫日根自己也喝了一口,望着远处的山,忽然开口唱歌。声音苍老,沙哑,但有种穿透力。歌词听不懂,但调子悠扬,像风声,像林涛。
    “他在唱《山神颂》,”李干事小声翻译,“歌词大意是:山神啊,感谢你赐给我们猎物,赐给我们生命。我们取你给的,不多取,不浪费…”
    曹大林听着,心里感动。他想起长白山的《开山调》,也是敬山神,谢山神。山不同,歌不同,但心相通。
    等莫日根唱完,曹大林站起来,清了清嗓子,也唱起了长白山的《开山调》:
    “一炷香敬山神爷,二炷香敬老把头,三炷香敬这黑土地——獐狍野鹿满山跑,赐咱猎人饱肚肠!”
    他的声音洪亮,在松林里回荡。莫日根听着,眼睛亮了。等曹大林唱完,老人拍手,说了一句话。
    李干事翻译:“他说,好!真正的猎人,都敬山神。”
    下午,继续走。莫日根教他们认兴安岭的植物:刺五加(比长白山的高大)、黄芪(根更粗)、兴安杜鹃(叶子有毒,鹿不吃)…
    傍晚,他们到了莫日根的“夏营地”——一片河滩边的空地,有个破旧的“斜仁柱”(撮罗子,鄂伦春帐篷),是用桦树皮和兽皮搭的,圆锥形,像个大蘑菇。
    “今晚,住这儿。”莫日根说。
    曹大林看看斜仁柱,又看看自己带的帐篷,决定:“我们也住斜仁柱。体验体验。”
    斜仁柱不大,七个人挤进去有点挤,但暖和。莫日根在中间生起一堆火,火光映着每个人的脸。
    晚上吃的是带来的干粮,就着莫日根煮的肉汤——汤里有鹿肉干、蘑菇、野菜,香得很。
    饭后,莫日根抽着烟袋,开始讲鄂伦春的狩猎规矩:
    “不打,‘奥伦’。”他指着白色,“白鹿,白狍子,山神的马,不能打。”
    “怀崽的,不打。”
    “小的,不打。”
    “春天,鹿下崽,不打。秋天,鹿长膘,打。”
    一条一条,和长白山的规矩很像,但更细致。
    曹大林认真听着,让曲小梅都记下来。
    夜深了,火堆渐渐熄灭。斜仁柱里响起鼾声。曹大林躺在兽皮上,听着外面的风声、河声、林涛声,心里踏实。
    他想,这趟来对了。兴安岭,会教给他很多东西。
    而他要做的,就是好好学,好好记,带回长白山,传给后人。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圆圆的,亮亮的,照在兴安岭的群山上。
    新的学习,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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