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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二十二号清晨,曹大林正准备去查看晾晒的药材,营地外传来汽车引擎的声音。这在寂静的山林里格外刺耳。大家立刻警觉起来——这地方除了他们和鄂伦春人,很少有人来。
两辆绿色吉普车停在营地外,车上下来五个人,都穿着林业局的制服。领头的是个戴眼镜的中年人,约莫四十多岁,斯斯文文的,不像常年跑山的人。
“请问,曹大林同志在吗?”中年人声音洪亮。
曹大林迎上去:“我就是。您是?”
“我是地区林业局科研所的赵建国——跟您那位采蘑菇的朋友同名,”中年人笑着伸出手,“我们接到陈队长报告,说你们这儿可能有一只受伤的猞猁?”
曹大林一愣:“是有,但…已经死了。”
“死了?”赵建国皱起眉头,“什么时候?怎么处理的?”
曹大林简单说了前天发现受伤猞猁、昨天找到猞猁尸体并掩埋的经过。赵建国听完,急切地问:“埋哪儿了?带我们去看看!”
大家带着赵建国一行人来到猞猁的埋葬处。雪地上的新土还没完全冻实,一个小土堆,插了根树枝做记号。
赵建国指挥手下:“挖开,小心点,别伤到尸体。”
两个年轻人用带来的工具开始挖。曹大林心里有些不舒服——入土为安,挖出来总觉得不尊重。但他没说什么,因为看得出来,这些人很专业,可能有重要原因。
猞猁尸体挖出来了,已经僵硬,但还没开始腐烂。赵建国蹲下身仔细检查,特别关注左后腿的伤口。
“确实是兽夹伤的,”他判断,“但致命原因可能是感染,或者内脏损伤。”他抬头看曹大林,“你们给它用过药?”
“撒了点马粪包粉末。”莫日根回答。
“马粪包…”赵建国若有所思,“土办法,但有一定止血消炎作用。你们尽力了。”
检查完尸体,赵建国说出一句让所有人都意外的话:“这只猞猁,是我们科研所的追踪对象。”
“追踪?”曹大林不解。
赵建国解释道,他们科研所正在进行一项兴安岭野生动物研究,给几只猞猁戴了无线电项圈,追踪它们的活动范围、生存状况。这只猞猁代号“03”,去年秋天戴的项圈,已经追踪了一年多。
“项圈上有编号和我们的联系方式,”赵建国说,“如果发现受伤或死亡的猞猁,应该第一时间联系我们。”
曹大林他们这才明白,为什么赵建国这么着急赶来。但问题是,他们发现猞猁时,项圈不见了。
“项圈可能是在挣扎时脱落了,或者被它自己扯掉了,”赵建国分析,“猞猁很聪明,不舒服时会想办法弄掉项圈。”
他问猞猁最后活动的区域,曹大林指了方向。赵建国立刻组织人手搜索项圈。
“无线电项圈很贵重,一个要好几百块钱,”赵建国一边找一边说,“更重要的是,里面的数据很宝贵,能帮助我们了解猞猁的习性,制定保护措施。”
大家帮忙一起找。在猞猁最后倒下的地方附近,刘二愣子在一丛灌木下发现了项圈——黑色的皮带,中间有个金属盒子,盒子一侧有天线。
赵建国如获至宝,小心地捡起来,检查了一番:“还好,没坏。数据应该还在。”
他按下项圈上的一个按钮,金属盒子发出“滴滴”的响声,一个小红灯闪烁。
“还有电,”赵建国松了口气,“能读出最后的数据。”
回到营地,赵建国从车上拿来一个仪器,连接项圈,开始读取数据。仪器上有个小屏幕,显示出一串串数字和曲线。
“看这里,”赵建国指着屏幕,“这是猞猁过去三个月的活动轨迹。它主要在这片区域活动,范围大约二十平方公里。这是体温曲线…这是活动频率…”
数据显示,这只猞猁在受伤前很健康,活动规律。受伤后,体温升高,活动减少,最后几天几乎没移动。
“你们发现它时,它已经快不行了,”赵建国说,“即使没有感染,内伤也可能致命。”
曹大林看着那些数据,心里震撼。他第一次知道,现代科技可以这样研究野生动物。在长白山,他们打猎靠经验,保护靠规矩,但从没想过用科学方法。
“赵所长,”曹大林问,“你们研究这些,有什么用?”
“用处大了,”赵建国认真地说,“知道了猞猁的活动范围,就能划定保护区;知道了它们的生存状况,就能制定保护政策;知道了它们的习性,就能更好地和它们共存。”
他举例说,去年他们追踪的另一只猞猁,数据显示它经常在一条公路附近活动。他们就在那里设立了警示牌,提醒司机注意,减少了猞猁被车撞的风险。
“保护野生动物,不能光靠好心,还得靠科学。”赵建国总结。
这时,莫日根说话了:“我们鄂伦春人打猎,也有规矩:不打怀崽的,不打小的,不打白化的…这些规矩,跟科学一样吗?”
赵建国眼睛一亮:“一样!你们的规矩,是千百年来总结的经验,是朴素的科学。我们的研究,是用现代方法验证这些经验,让它更精确。”
他拿出几张地图,上面用不同颜色标出了猞猁、鹿、熊等动物的活动区域。有些区域和鄂伦春人的传统猎区重合,有些则是新的发现。
“看这里,”赵建国指着一片区域,“这是你们刚才说的鱼窝子附近。数据显示,那里冬天有很多动物活动,因为水温高,有食物。这就是为什么你们的祖先会选择在那里建夏营地——他们凭经验知道了这一点。”
莫日根看着地图,连连点头:“对,对!我爷爷说过,那片河湾冬天不冻实,动物爱去。”
科学验证了传统经验,这让老人很高兴。但接下来赵建国说的话,让他更感兴趣。
“我们想跟你们合作,”赵建国看着曹大林和莫日根,“你们熟悉地形,有狩猎经验;我们有设备,有技术。一起做研究,既能保护动物,也能让当地人受益。”
“怎么合作?”曹大林问。
“比如,”赵建国说,“我们可以提供更多的无线电项圈,你们帮忙给合适的动物戴上。你们平时巡山时,顺便记录见到的动物情况。我们定期来读取数据,分析研究。”
“那我们能得啥?”刘二愣子直白地问。
赵建国笑了:“第一,我们可以支付一定的劳务费;第二,研究结果可以帮助你们更好地管理资源——比如知道哪儿动物多,哪儿该保护;第三,”他顿了顿,“如果研究出成果,发表论文时,会署你们的名字。”
最后一个条件让曹大林心动。署名,意味着认可,意味着他们这些山里人的经验被科学界承认。
莫日根想了想,说:“我得跟族里人商量。但我觉得,是好事。”
“不着急,”赵建国说,“你们先考虑。我们这次来,主要任务是回收项圈和数据。另外…”他看向曹大林,“听说你们合作社有想法,要搞跨地区合作?”
曹大林点头,简单介绍了和巴图他们的合作计划。赵建国听了很感兴趣:“这个好!我们科研所可以当桥梁,帮你们联系更多的资源。比如,我们可以介绍农科院的专家,教你们怎么人工培育松茸、灵芝;可以联系外贸部门,帮你们打开销路。”
这话说到了曹大林心坎上。技术和销路,正是他们最缺的。
正说着,外面传来狗叫声——黑龙冲着林子某个方向狂吠。大家出去看,只见一只小动物在雪地上蹒跚行走,走走停停,好像受了伤。
拿望远镜一看,是只半大的猞猁,比死去的那只小一号,左前腿拖着,不敢着地。
“又一只受伤的!”刘二愣子惊呼。
赵建国立刻来了精神:“快,看看能不能抓住!如果伤不重,可以戴项圈放归!”
大家慢慢围过去。小猞猁很警惕,想跑,但腿伤跑不快。曹大林和莫日根从两边包抄,用树枝和绳子做了个简易的围栏,把它赶到一个角落里。
赵建国从车上拿来一个网兜,看准时机,一下子罩住了小猞猁。猞猁在网兜里挣扎,发出“嘶嘶”的威胁声。
“小心点,别伤着它。”赵建国指挥手下。
两个年轻人戴上厚手套,小心地把猞猁从网兜里取出,按住。猞猁龇牙咧嘴,但挣扎的力气不大。
检查伤口:左前腿有撕裂伤,不深,但化脓了。可能是在捕猎时被猎物蹬伤,或者跟同类打架伤的。
“能治,”赵建国判断,“清洗伤口,上药,应该能好。”
他们在营地找了个木箱,垫上干草,把猞猁放进去。猞猁刚开始很狂躁,撞箱子,但累了之后就安静了,蜷缩在角落里,警惕地看着外面的人。
赵建国亲自处理伤口。先用生理盐水清洗,然后涂上消炎药膏,用绷带包扎好。整个过程猞猁很配合,或者说,它知道这些人在帮它。
“动物有灵性,”莫日根看着说,“知道好坏。”
处理好伤口,赵建国拿出了一个新的无线电项圈——比之前那个小一号,适合年轻猞猁。他小心地给猞猁戴上,调整松紧。
“不能太紧,勒脖子;不能太松,容易掉。”他解释。
戴好项圈,赵建国打开仪器,测试信号。“滴滴”声响起,红灯闪烁,连接成功。
“好了,”他说,“等它伤好了,就可以放归。项圈会记录它的活动,帮助我们了解年轻猞猁的生存状况。”
但接下来有个问题:猞猁养伤期间,谁来照顾?科研所的人不能长期留在山里。
“我们照顾吧,”曹大林主动说,“我们有经验,而且本来就要巡山,顺便观察它的情况。”
赵建国想了想,同意了:“行。我留些药品和食物,教你们怎么照顾。每周我们派人来检查一次,读取数据。”
他留下了一个星期的药:消炎药片(要拌在肉里喂)、外伤药膏、绷带。还有专门的猞猁食物:兔肉、鸡肉,要切小块。
“最重要的是记录,”赵建国强调,“每天记下:吃了多少,精神状态怎么样,伤口变化。这些数据很重要。”
曲小梅主动承担记录工作。她拿出笔记本,设计了一个简单的表格:日期、进食量、伤口状况、活动情况。
下午,科研所的人走了,留下小猞猁和一堆任务。大家围着木箱,看着里面的小东西,心情复杂。
“咱们这是当上兽医了?”刘二愣子开玩笑说。
“算是吧,”曹大林说,“救一只猞猁,比打死一只猞猁,更有意义。”
莫日根点头:“对。鄂伦春人把猞猁叫‘山神的猫’,是守护山林的。救它,是积德。”
照顾猞猁不是件容易事。它警惕性高,不肯当着人面吃东西。大家把肉放进箱子后,要退开,它才肯吃。伤口要每天换药,换药时要小心,别被它咬到。
但几天下来,猞猁渐渐习惯了。看到曹大林他们,不再龇牙,只是静静地看着。换药时虽然会挣扎,但不下死口咬。
第七天,赵建国派人来了,是个年轻的研究员,姓王。小王读取了项圈数据,又检查了猞猁的伤口。
“恢复得不错,”小王说,“伤口基本愈合了。可以准备放归了。”
但放归前,要做个测试:把猞猁放到一个更大的围栏里,看它能不能正常活动、捕食。围栏是临时搭的,约莫十平米,里面放了一只活兔子。
猞猁被放进围栏,一开始有些茫然,蹲在角落里不动。兔子在另一边吃草,没意识到危险。
过了一会儿,猞猁动了。它慢慢接近兔子,脚步很轻,左前腿还有点跛,但已经能正常行走。离兔子约三米时,它突然发力,扑了过去!
兔子受惊逃跑,但围栏里空间小,没跑几步就被猞猁扑倒。猞猁咬住兔子脖子,一击毙命。
“好!”小王鼓掌,“捕食能力恢复了,可以放归了。”
十月三十号,放归的日子。大家带着猞猁来到发现它的那片林子。曹大林打开木箱,猞猁走出来,站在雪地上,回头看了众人一眼。
那眼神很复杂:有警惕,有好奇,也许还有一点点感谢。
然后,它转身,一瘸一拐地走进林子,消失在树丛中。
小王打开追踪仪器,屏幕上,一个红点正在移动,速度不快,但方向明确。
“它会活下去的,”小王说,“数据显示,它正在往熟悉的地方去。”
大家站在那里,看着猞猁消失的方向,久久不语。
救了一只猞猁,放归了,还戴上了项圈,能追踪它的生活。这件事,对曹大林来说,意义重大。
以前打猎,是为了生存;现在保护,也是为了生存。只是方式不同,观念不同。
回到营地,曹大林在笔记本上记下:“十月二十二日至三十日,救助受伤猞猁一只,戴无线电项圈放归。与地区林业局科研所建立合作关系。感悟:打猎与保护不矛盾,关键在度,在方法。科学+传统,是最好的路子。”
正写着,莫日根走进来,手里拿着那个旧的项圈——死去猞猁的那个。
“这个给你,”老人把项圈递给曹大林,“做个纪念。看到它,就记得:山里的一切,都是活的,都有灵性。咱们取用的同时,也要保护。”
曹大林接过项圈。皮带已经磨损,金属盒子有划痕,天线弯了一根。但它记录了一只猞猁一生的轨迹,记录了大山里一个生命的故事。
“谢谢您,”曹大林郑重地说,“我会好好保存,也会让我们合作社的人知道,打猎的人,也要懂得保护。”
夜深了,老人回去休息了。曹大林看着那个项圈,心里沉甸甸的。
山里的生活,在变化。从单纯的打猎,到打猎加保护;从靠经验,到经验加科学;从自顾自,到合作共赢…
这些变化,是好事。
窗外,月光照在雪地上,亮如白昼。远处山林里,那只戴项圈的猞猁,也许正在某个树洞里休息,也许正在捕食…
山里的生命,还在继续。
山里的故事,也在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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