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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二号清晨,曹大林一行人从死亡谷外围的临时营地启程返回主营地。背包里除了这些天狩猎采集的收获,还多了一样沉甸甸的东西——那个油布包裹的日军日记。
路上大家都很沉默,各自想着心事。死亡谷的经历、日军的骸骨、那本神秘的日记…这些都超出了他们日常狩猎采参的范畴,触及到了历史的深处。
中午时分,他们回到了主营地。杨帆和李干事已经回来了,看到他们平安归来,都松了口气。
“曹主任,你们可算回来了!”杨帆迎上来,“这几天我们联系不上你们,担心坏了。”
“死亡谷里没信号,”曹大林简单解释,“我们没事,就是…有些发现。”
在斜仁柱里,大家围着火堆坐下,曹大林把死亡谷的经历详细说了一遍,重点说了日军骸骨和日记的事。
杨帆和李干事听得目瞪口呆。杨帆拿起那个油布包裹,小心地翻开日记本,看着那些日文和地图,眉头紧锁:“这可是重要的历史文物…得赶紧上报。”
“上报给谁?”曹大林问。
“文物部门,或者地方志办公室,”杨帆说,“日记里可能记载了抗战时期日军在兴安岭的活动,是珍贵的历史资料。”
但莫日根提出了不同意见:“这些东西,要不要动,得想想。动了,可能引来很多人,破坏死亡谷的安宁。”
这话有道理。一旦上报,文物部门、历史学者、甚至媒体都可能蜂拥而至。死亡谷那个相对封闭的生态环境,可能被破坏。
“而且,”吴炮手补充,“如果真有金矿标记,可能会引来偷采的人。这些年为了金子破坏山林的事,不少见。”
曹大林陷入两难。从国家角度,应该上报;但从保护山林的角度,上报可能带来麻烦。
“要不,”曲小梅提议,“咱们先把日记翻译了,看看里面到底写了什么,再决定?”
这个提议得到大家赞同。但要翻译日文,得有懂日文的人。在场的人里,只有莫日根老人因为特殊经历会一些日文。
“我试试,”莫日根接过日记,“我小时候,跟一个日本老师学过一点。但几十年没用了,可能认不全。”
老人戴上老花镜,凑到窗边光亮处,开始一页页地看。日记用的是钢笔书写,字迹有些模糊,但还能辨认。他看得很慢,不时停下来想,有时摇摇头。
大家安静地等着,没人催促。这是历史在说话,需要耐心倾听。
看了约莫一个时辰,莫日根放下日记,摘下眼镜,揉了揉眼睛,缓缓开口:
“写日记的人叫山口次郎,是日本关东军地质勘探队的技术员,不是战斗人员。昭和十九年——就是1944年,他们的队伍被派到兴安岭找矿。”
老人继续说,语气低沉:“日记开头很平常,记录每天的工作:找矿、取样、绘图。但越往后,语气越不对劲…”
根据莫日根的翻译,这支找矿队有五个人:队长佐藤中尉、技术员山口次郎、还有三个士兵。他们的任务是寻找铁矿、铜矿、金矿,为战争服务。
开始很顺利,他们找到了几个矿点,其中一个是金矿,在死亡谷附近。但山口次郎在日记里流露出矛盾的心情:一方面要为天皇效忠,完成任务;另一方面,觉得战争快结束了,这些矿产即使找到,也来不及开采了。
“看这段,”莫日根指着日记中的一页,“山口写道:‘今天发现了一处优质铁矿,储量很大。但我不想上报,因为上报了,这些资源会被用于制造武器,杀死更多人。我故意在地图上标错了位置。’”
大家面面相觑。这个日本兵,居然有良知?
继续看下去。日记记载,找矿队在死亡谷附近活动时,遭遇了鄂伦春猎人。当时鄂伦春人和日本人关系紧张——日本人强征鄂伦春人当向导,还抢夺他们的猎物。
“有一次冲突,”莫日根翻译,“鄂伦春人伏击了找矿队,打伤了两个士兵。找矿队逃进死亡谷,想从另一头出去,但迷路了。”
迷路后的日子很艰难。日记里详细记载:食物吃完了,只能打猎,但死亡谷里猎物少;有人生病了,没有药;指南针失灵,找不到方向…
“最后几天,”莫日根的声音有些哽咽,“他们决定分头找路。山口次郎和另一个士兵一组,其他人一组。分开后,山口这组再也没见到其他人。”
日记的最后几页,字迹潦草,充满绝望:
“11月15日,雪很大。佐藤队长他们还没回来,可能…不,他们一定会回来的。”
“11月20日,食物只剩最后一点干粮。小野君发烧了,说胡话。我想生火,但火柴湿了。”
“11月25日,小野君…死了。我把他埋在温泉边。现在只剩我一个人了。”
“12月1日,我找到这个温泉,水是热的。我决定在这里等。如果队长他们回来,会找到我的。如果不…至少这里暖和。”
最后一页只有一句话,字迹几乎无法辨认。莫日根仔细看了很久,才缓缓念出:
“妈妈,对不起。战争…错了。”
念完这句话,斜仁柱里一片寂静。只有火堆里木柴燃烧的噼啪声。
过了很久,曹大林才轻声问:“没了?”
“没了,”莫日根合上日记,“他应该就死在那儿了,靠着岩石,等着永远不会回来的队友。”
大家心情都很沉重。这本日记,记录的不是凶残的侵略者,而是一个被战争裹挟的普通人,在异国他乡的山林里孤独死去的全过程。
“他…”刘二愣子犹豫着问,“算好人还是坏人?”
没人能回答。战争把人变得复杂,简单的善恶难以评判。
“至少,”曹大林说,“他有良知,知道战争错了,还故意标错矿点。在那个年代,不容易。”
杨帆打破沉默:“不管怎样,这是历史证据。应该让更多人知道,战争的真实样子,不是教科书上简单的几句话。”
“但要怎么处理?”李干事提出实际问题,“上报,可能引来麻烦;不上报,这些历史可能被埋没。”
曹大林想了想,有了主意:“咱们可以折中。日记和地图,复制一份,原件上报。但上报时说明情况:死亡谷是生态敏感区,不适合大规模考察。建议只做小范围的考古记录,不要开发。”
“骸骨呢?”吴炮手问。
“原地不动,”莫日根很坚决,“入土为安。他在那儿待了四十年,就让他继续待着吧。动了,魂会不安。”
这个决定大家都同意。对死者,无论是哪国人,都该有基本的尊重。
下午,曲小梅开始抄写日记——不能复印,只能手抄。她字迹工整,一页页誊写,连地图都仔细临摹。杨帆在旁边帮忙,核对准确性。
抄写工作进行了两天。这期间,其他人也没闲着——该打猎打猎,该采药采药,生活还得继续。
十一月四号,日记抄写完成。曹大林和杨帆、李干事商量后,决定由杨帆带着日记原件和一份情况说明,去加格达奇上报。李干事陪同,他熟悉政府部门流程。
临走前,曹大林叮嘱:“一定说明白:死亡谷生态脆弱,不宜大规模开发。历史要记录,但环境更要保护。”
“明白,”杨帆郑重承诺,“我会跟有关部门强调这一点。”
送走杨帆和李干事,营地剩下的人继续日常。但日军日记的事,像一块石头压在每个人心里。
十一月六号,莫日根提议去一个地方:“我爷爷说过,他那一辈跟日本人打过交道。有个地方,是当年鄂伦春人躲避日本人的秘密营地。我带你们去看看。”
大家跟着老人往南走,约莫十里地,来到一处隐秘的山坳。这里三面环山,只有一条狭窄的入口,易守难攻。山坳里有溪流,有平地,很适合扎营。
在岩壁下,他们发现了一些人工痕迹:石头垒的灶台,已经坍塌;树上刻的记号,模糊不清;还有几个用树枝和兽皮搭的简易窝棚架子,早已腐朽。
“就是这儿,”莫日根抚摸着那些遗迹,“我爷爷说,1943年到1945年,我们乌力楞的人在这儿躲了两年多。日本人抓壮丁,抢猎物,大家只能躲起来。”
老人在一处岩壁前停下,上面刻着一些符号——不是鄂伦春文字,像是某种密码。
“这是我爷爷刻的,”莫日根辨认着,“意思是:日本人来了,我们躲。日本人走了,我们回家。山是我们的,永远是。”
曹大林看着那些符号,仿佛能看到当年鄂伦春人躲在这里,听着外面日本人的脚步声,心中充满恐惧和愤怒,但依然坚信:山是我们的,永远是。
“他们后来怎么对付日本人的?”刘二愣子问。
“能躲就躲,躲不了就打,”莫日根说,“我爷爷参加过几次伏击,用弓箭和猎枪,打死过日本人。但都是小规模,不敢硬拼。”
老人讲了个故事:有一次,五个日本兵进山抓人,被鄂伦春猎人引入一片沼泽。日本人不熟悉地形,陷入泥潭,越挣扎陷得越深。鄂伦春人在远处看着,等日本人没力气了,才过去用绳子把他们拉上来——不是救他们,是抓俘虏。
“抓了俘虏咋办?”曲小梅问。
“交给抗联,”莫日根说,“那时候山里还有抗联活动。鄂伦春人给抗联当向导,送情报,送粮食。我爷爷就送过三次。”
曹大林听着,心里感慨。山里人在抗战中做出的贡献,很少被记载,但实实在在存在。他们用最朴素的方式——保护自己的山林,保护自己的生活——参与了那场全民族的战争。
“那个山口次郎的找矿队,”曹大林忽然想到,“会不会就是被你们伏击的那支?”
莫日根想了想:“有可能。时间对得上,1944年秋天。我爷爷说过,那年他们在死亡谷附近伏击过一队日本人,打伤了两个,日本人逃进死亡谷,再没出来。”
如果是这样,那本日记的主人山口次郎,就是被鄂伦春人追进死亡谷,最后困死在那里的。历史在这里形成了一个闭环:侵略者进山找矿,被当地人抵抗,迷路困死;四十年后,另一批山里人发现了他的遗物,知道了他的故事。
“山里的事,山里记着,”莫日根望着远山,“树记得,石头记得,水记得。人可能忘了,但山不会忘。”
回到营地,曹大林在笔记本上记下:“十一月二日至六日,翻译日军日记,知山口次郎故事。访鄂伦春抗战遗迹,知山里人抗战贡献。感悟:历史在山里不是书本,是树上的刻痕,是石头的记忆。对待历史,要有尊重,也要有思考。”
正写着,刘二愣子进来,手里拿着个东西——是在死亡谷捡到的那把日军刺刀,已经除锈处理过,虽然还有锈迹,但能看出原来的形状。
“曹哥,这个咋处理?”刘二愣子问。
曹大林接过刺刀。刀身狭长,带血槽,刀柄木制,已经腐烂大半。这是一把杀人的武器,但在主人死后,它只是一块废铁。
“埋了吧,”曹大林说,“跟它的主人一样,入土为安。”
他们在营地外找了个地方,挖了个坑,把刺刀埋了。没有仪式,只是简单地埋掉。让战争遗物回归土地,也许是最好的归宿。
夜里,曹大林躺在兽皮上,想着这几天的事。历史、战争、人性、自然…这些大词,在山里变得具体:是一本日记,是一把刺刀,是岩壁上的刻痕,是温泉边的骸骨。
山里人不擅长讲大道理,但他们用行动诠释着最简单的道理:保护家园,尊重生命,记住历史,但不被历史困住。
窗外,月亮很圆。兴安岭的冬夜,寒冷而清澈。
那只戴项圈的猞猁,此刻也许正在死亡谷的温泉边休息。它不知道四十年前那里发生过什么,不知道有一个异国青年孤独地死在那里。它只是在那里养伤,生存,延续生命。
这就是山:承载历史,也孕育生命;见证死亡,也见证新生。
曹大林闭上眼睛,心里渐渐平静。
明天,还要进山,还要打猎,还要生活。
历史在山里,生活也在山里。
而山里人,既要记得历史,更要过好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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