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碎的镜子
    江淮站在阳台上，手还扶着栏杆。
    楼下那个人还站在那里，怀里抱着多多，仰头望着他。
    那双眼睛，还是那么亮。
    亮得让他心悸。
    可脑子里那些念头，像炸开的弹片一样，四处乱飞，割得他生疼。
    他怎么来了？
    自己不是忘记了他？
    是的。忘记了。
    那场“车祸”——他们告诉他是车祸——之后，他的记忆就出现了大片大片的空白。照片里的人，视频里的人，那些温暖的、模糊的、让他心口发疼的画面里的人——他不知道那是谁。
    后来催眠的时候，那些片段回来了。
    阳光下草地上的笑。那只叫多多的猫。那句“戴上就不许摘了”。
    可那些只是片段。像老电影里被剪碎的胶片，拼不成完整的故事。
    他对那个人的印象，一直停留在照片和视频里。
    停留在那些他看了无数遍、却想不起更多细节的画面里。
    可现在——
    那个人就站在那里。
    活生生的。真实的。离他不到五十米。
    而他，一眼就认出来了。
    没有任何犹豫。
    没有任何怀疑。
    就是那个人。
    为什么？
    江淮的手指攥紧了栏杆。
    是因为记忆恢复了？
    还是因为——他们的催眠，让他“认出”他？
    到底是为什么这么做？
    他们不是要剥离他的一切吗？傲慢，暴食，愤怒，懒惰，贪婪，嫉妒——一层一层，全拿走了。连感知都在消失，连疼都感觉不到了。
    可为什么，偏偏让他记起这个人？
    为什么让这个人出现在这里？
    为什么——
    江淮的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可怕的念头。
    他也是他们中的一员吗？
    这个念头像一道闪电，劈开他混乱的意识。
    许昭阳。
    那个从光里走进来的人。
    那个救了他的人。
    那个他等了这么久、想了这么久、忘了又想起来的人——
    会不会，从一开始，就是计划的一部分？
    他的出现，他的存在，他的“爱”——都是被安排好的？
    只是为了让他成为那个完美的“容器”？
    只是为了在最后一层，用他来填满那个最后的缺口？
    江淮的手开始发抖。
    他不知道那是恐惧，是愤怒，还是别的什么。
    他只知道，那个念头一旦出现，就再也压不下去了。
    他看着楼下那个人。
    那张脸，那么熟悉，那么亲切，那么——让他想冲下去抱住。
    可那双眼睛背后，藏着什么？
    那只猫——多多——是真的吗？还是只是另一个道具？
    那些记忆——阳光，草地，那只捣乱的猫，那句“戴上就不许摘了”——是真的发生过，还是只是被植入的？
    他自己——是真的爱过那个人，还是只是被设定成这样？
    江淮闭上眼睛。
    脑子里那些声音，越来越响，越来越乱。
    他想知道真相。
    他想知道，这一切到底是为了什么。
    他想知道，那个圣杯，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他不在乎了。
    不在乎自己会不会变成那个“血人”，不在乎那些人要对他做什么，不在乎那些罪孽还剩下多少——
    他只想知道真相。
    可还有一个念头，怎么也压不下去。
    许昭阳会有危险吗？
    如果他是他们的人，那他不会有危险。
    可如果他是真的，如果他是自己来的，如果他是来救自己的——
    那他会有危险。
    那些人不会放过他。
    就像二十年前，他们不会放过许国华一样。
    江淮睁开眼。
    他看着楼下那个人，看着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看着那只还在动的猫。
    他想起那个梦。
    许昭阳小时候，拿着糖葫芦，推开门，喊“妈妈”。
    然后血水。苍白的脸。深深的手腕。
    滚落的糖葫芦，在血水里打着转。
    那个人，一个人站在那里，没有人帮他。
    没有人抱住他。
    没有人告诉他，不是你的错。
    如果他现在来了，如果他是真的——
    他不能也那样。
    不能也一个人站在那里。
    不能也——
    江淮的手，攥紧了栏杆。
    他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
    不知道什么是真的，什么是假的。
    不知道自己还能信什么，还能做什么。
    可他忽然很想喊那个名字。
    很想告诉他——
    “不管你是真的还是假的，不管你来做什么——”
    “别走。”
    “别留我一个人。”
    可他没有喊出口。
    他只是站在那里，望着楼下那个人，望着那只猫，望着那片越来越暗的天。
    眼眶发烫。
    手在发抖。
    脑子还在乱。
    可那双眼睛，一直没有离开那个人。
    不管真相是什么。
    不管最后会怎样。
    至少这一刻——
    他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