单鹏轻轻喊了一声：“无风。”
    无风猛然抬头，司令员已走到跟前。他慌忙站起来，却一个趔趄，险些没站稳。
    陆文亭看在了眼里，冲单鹏挥了挥手：“单政委，你先去查岗，我和无风说会话。”
    “是。”单鹏举手敬礼，转身走了。
    单独和我说话？无风心里更乱，他准确地猜到，陆文亭知道他的心思，却错误地以为，不允许他去南京，所以来找他谈心。
    不让去，那只能脱下军装，无风内心想法，让他别无选择。
    “坐吧。”陆文亭说着，自己先坐在草地上，并抬头看了一眼天空。月亮正隐藏在云里，周围更加昏暗。
    “哦，是。”无风回过神来，坐在陆文亭一米远的地方。
    “听说你都睡不着觉，没魂了吧？”陆文亭小声问。
    无风轻轻喘了口气，没有回答，但他承认自己确实没魂了。昨天在王五坟地旁睡觉，杜家振不知道在他身边坐了多长时间，他不知道。现在他没睡，司令员都走到跟前了，他竟然还没发现。之前这是不可思议的事，带兄弟们打游击养成了习惯，他睡觉都睁着一只眼，有点动静就伸手摸枪。
    陆文亭低下头，顺手摘下一根草，含在嘴里，话音有些不清楚地说道：“就你这个熊样，让你去南京报仇，我怎么放心。”
    无风叹息一声：“我知道你不让我去，所以找各种理由。”
    陆文亭笑了一声：“难道这不是理由，而且很合理，我发现，你小子都快忘了自己是谁了。”
    无风低声说道：“如果不给兄弟报仇，我真不知道自己是谁了。”
    “那你现在就想想自己是谁。”陆文亭又抬头看着天空。
    陆文亭的到来，让无风坚定了自己判断，就是不准他去，现在又让想自己是谁，显而易见，就是提醒他是特务团长，不是来去自由的江湖人士。无风明白其中道理，但即便是团长，也有心肝，也有情义，何况牺牲的是王五。
    王五是队伍上的人，但准确地说，又不是，他只算是给队伍帮忙，所以给他报仇，更天经地义。
    但无风还不想说那两句话，当着陆文亭的面，他实在说不出口。陆文亭是真正的革命者，他已成家，但顾不上家，他是英明的领导者，却又体贴部下，他是满腹经纶的学者，却又金戈铁马。
    “我知道我是特务团团长，但我也知道，为自己兄弟报仇，也是我的职责，我不能让死去的兄弟伤心，也不能让活着的兄弟寒心。”无风小声回答了陆文亭的提问。
    “还行，脑袋瓜没坏掉，知道自己是谁。”陆文亭扭头看着无风，又问道：“你有没有想过，等打跑鬼子，准备干点什么？”
    无风摇摇头：“想过，但不确定，我会回少林寺，如果师父还活着，我会伺候他到终老，但往后，就没想过了。”
    陆文亭摇了摇头：“那你不如我，我都想好了，我想从事文学，把咱们战斗经历，都写下来。我们牺牲了那么多干部战士，得记着他们。”
    无风来了精神，兴奋地说道：“这个好啊，后世不忘，前世之师，往后咱们记住现在的艰苦，也记住之前的教训，别再让侵略者轻易踏进国门。”
    陆文亭冲无风笑道：“说的好啊，臭小子，但愿你我都能活着，看到民富国强的那一天。”
    无风也笑道：“放心，您肯定能看到那一天。”
    “什么意思，臭小子？”陆文亭瞪着无风：“你没这个信心？”
    无风抬手，挠了挠头，笑道：“不能说没有，就是不抱希望。在应山，我早就该殉国了。”
    陆文亭骂道：“放你的狗臭屁，你不会殉国，你还要跟着老子打鬼子。”
    无风说道：“肯定的，但要等我杀了傅朝宗之后。”
    “你脑子就想着报仇了。”陆文亭又无奈地抬头。
    “我在少林寺就为了报仇而活着。”
    “那我明白你师父为啥偷偷教你功夫了。”
    “对，师父总是劝我放下仇恨。”
    “现在我不劝你，但要你答应老子，活着回来。”
    “什么？”
    无风呆了，好像没听清，他屁股一抬，蹲了起来，双眼直勾勾地看着陆文亭。
    “能做到么？”陆文亭又问。
    “我能答应，但不一定做到。”
    “那好吧，明天你出发，先去军部，到时会联络南京潜伏同志，出手帮你。”
    “真的？”无风腾地站了起来。
    陆文亭却低头，看着地上的小草，月亮冲出了云层，上面有了无风的影子。“不让你去，你就成了失了魂的家伙，让你去，老子又揪心，那就让老子承担吧，没办法，谁让老子摊上了你这样的兵。”
    “放心，放心，我会一百个，一千个小心。”无风激动地恨不得给陆文亭鞠躬。
    “老子等的就是你这句话。”陆文亭沉下脸，说道：“必须全须全尾地给老子回来，一个王八蛋的傅朝宗，再损老子大将，马为广那厮也会嘲笑老子，老子真没脸在宋梁地界混了！”
    “那是，那是。”无风嘿嘿笑了两声，却又挠头：“司令员，您还想当作家呢，哪句话都离不开老子，哪像个文人？”
    “怎么，连你也敢嘲讽老子？”陆文亭瞪眼说道。
    无风又嘿嘿笑了：“怎么会，不敢，不敢。”
    陆文亭站起来，拍拍无风肩膀，低声说：“现在准备，明天出发，对了，你准备带谁去？”
    “杜家振。”无风脱口说道。
    陆文亭皱眉问道：“团长，副团长都走了，特务团怎么办？”
    “没关系，杜家振这家伙都变成刺头了，留下他，对单鹏来说，省不少麻烦。”
    陆文亭不由摇了摇头：“老子待过很多队伍，也带过不少队伍，还头一次听说副团长是个麻烦。”
    “老杜就是这个臭脾气，没办法。”无风笑着说道。
    “我知道你俩的感情，你俩一起配合，我也放心。”陆文亭刚要迈步走，又忽然回头，问道：“无风，我们都可能牺牲，如果我牺牲了，你也会这样吗？”
    无风愣了，他从没想到过这个问题。
    陆文亭也似乎只是随便问上一句，并不想让无风真正回答，他笑道：“老子不允许你再拎着脑袋，去给老子报仇，而且，就此一次，记住，你是特务团团长，你有你的职责。”
    没等无风回答，陆文亭又说道：“不用你保证，因为这是老子的命令，只要你带领特务团，接着杀鬼子，就是给老子报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