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位，我可以进去了么？”
    唐若弘站在外面，手腕抵着门框连续敲了三下。
    羽金走了之后，他差一点就推门而入直闯进晓风的闺房。好在，伤口的疼痛令他保持住了清醒和冷静，他没有横冲直撞给里面的人下意识自卫的机会。他紧贴大门，将里面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
    晓风将双亲的灵位与骨灰放好，转身回来开门。
    只见一张阳光都暖不活的苍白面孔，白得吓人。那种白，不是雪色的纯白，而是好似陈年宣纸反复浸水又反复晾干之后脆生生的灰白，渗透出阵阵死寂感；嘴唇完全褪色，上下唇瓣徒留两片青色薄影，随着一次次缓慢的呼吸微弱翕动。久站的身体在微微颤抖，扶着门边的三根手指吃力地扣着，指节绷得发青，整个手臂好似都在用力。半阖的眼睛里熄了光，却又像寒潭般深邃幽冷，一边透着绝望和悲凉，一边又不失神秘和阴戾。
    这双眼睛里，有恨。
    晓风看着面前的唐若弘，有一种看到当年自己的恍惚感。
    她往前动了一步，将唐若弘拦在屋外：“少阁主大驾光临，不知有何见教？”
    唐若弘被逼得掉下台阶，踉踉跄跄撞上院子里的假山，后腰顿时又染红了一大片。
    他右手僵直得扶着假山石，大口喘着粗气：“风大小姐都不愿请我进屋坐坐吗？”
    “少阁主病糊涂了吧？这屋子是女儿家的闺房，没有随随便便请男子进去坐坐的道理。”
    晓风上下打量着唐若弘，猜不透他重伤之下还要来找自己的目的。看着他右手无力还要苦撑，左手却犹如缀了铅块一般垂落不动的样子，她隐隐觉得来者不善。
    “少阁主不好好留在房间里养伤，来我这作甚？难不成是来找我们报仇的？”她目不转睛盯在唐若弘的左手上，饶有意味想知道他是不是真的有后招，“就算是报仇也不急在这一时，以你现在这个样子能打得过谁？”
    唐若弘亮出藏在袖子里的匕首，艰难抬起手臂指向她身后的唐若风。
    “我刚才确实很想趁你们不备之际捅他一刀，出一口我心头的恶气。”颤颤巍巍，他手里的匕首不过片刻就从掌心脱落掉在了地上，“但是正如你说的，我这个样子能伤得了谁？”
    他突然变得十分沮丧，光鲜亮丽的外表竟好似包不住他的落魄。
    “何止现在，以后也一样……”他的失落表现得更加明显，真真假假，让人难以辨别，“如你所愿，你的心上人武功已在我之上，何况我右手已废，哪里还有本事再难为你们。我落得今天这个下场，你满意了？”
    他忽而用一种又恨又慌乱的眼神瞪着唐若风：“你既然要替她报断臂之仇，为什么不干脆杀了我！非要令我半残不残活着？这般羞辱我，你很快活吗？”
    话音刚落，他只觉眼前一道阴风拂过，瞬间令他陷入了一片黑暗之中。呼吸艰难，挣扎无力，他像是一头倒栽进沼泽里，只能在窒息中慢慢等死。
    意识开始涣散，过往的美好开始浮现，成熟女子的声音在呼唤他的名字，一双纤细的手朝他伸了过来……
    就当他以为自己真的快死的了时候，耳畔却清楚听见了唐若风的声音。
    “差不多可以了，到底你也不是真想要他的命。”
    随着他如风一般温润的尾音消散，唐若弘重新感受到了呼吸的律动和光亮的温暖。
    唐若风单手架住唐若弘摇摇欲坠的身体，认真地问道：“想死很容易，我们随时都可以成全你。”
    晓风一点一点收回涌上他脖子的内力，撑住了他另外半边身体。
    “他要真心想废你的手，大可连治愈的机会都不给你。换作是我，不砍你半只手臂，废你全身内力决不轻易罢休。”
    她太清楚唐若风仁善的的底色，知道哪怕他使了心机也是留足了转圜的余地，否则在明知有唐天毅和羽金在的情况下，不会这般简单处置。同样的，唐若风也能听得出晓风这话不过是在吓唬唐若弘，她若真心想报复，早在归雨楼的时候就可以借刀杀人，不用自己动手也可以让唐若弘付出代价。
    “比起那些已经死了的人，我们对你已经格外留情。不管你最后与我们合作的目的是碍于局势的自保还是投机取巧的赌注，亦或是真心的抱歉与和解，归根到底还是帮了我们。以前，我们算不上是朋友；以后，只怕也很难成为朋友。”
    “若弘，人总该为自己做过的事付出一些代价，但却并非所有人都可以幸运得拥有那么多次从头来过的机会。”
    唐若弘若有所思，眼神里蕴藏的情感全部化为泡影，映出他此刻的迷茫和呆滞。他看着自己的右手，只觉得无助和无望。
    “机会？这算哪门子机会……风大小姐，不是每个人都跟你一样拥有无限天赋。你可知我走到今天有多难？”
    “你是难，但你以为清儿就容易吗？”唐若风不否认唐若弘在凌烟阁的境遇远不似表面风光，但这不代表他认同他这番自暴自弃、怨天尤人的态度，“你只看到清儿的天赋，却没看见她日日苦练七八个时辰的辛苦；没看到她数十年如一日，风雨不改的坚持；没看到她自己与自己较劲的倔强。”
    唐若风松开给予他的支撑，捡起地上从他手里掉落的匕首。
    “你今日的处境比起清儿当日又如何？她的伤势，你也清楚，她走到今日又有多难？你再难，终究是四肢健全，性命无碍，凌烟阁威名犹在，地位不倒，有大把的时间可以容你尝试乃至挥霍，何愁未来没有机会？”
    他将匕首重新塞进唐若弘的左手，把锋利的尖锐抵在自己的右肩。
    “若你不服气，便养好伤再来找我。这个位置，我给你留着，随时恭候唐阁主赐教。”
    是阁主，不是少阁主。
    唐若风一个饱含深意的用词给了唐若弘一份激励，他贴着假山缓缓站直，收起了匕首。
    一步一步艰难转身，他走得很慢却走得很扎实。
    他站在拱形院门处，头也不回地对唐若风说了句——
    “别死太早，你的命只有我能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