沐蓉情一连说了五遍“好”，每一遍蕴含的情绪都不尽相同，也是从她开口讲话以来唯一能够让人听出有温度的句子。她在重新认识晓风，也在肯定晓风，既在欣赏晓风，也在称赞晓风，更是在借她去塑造那个一直活在故事里、活在自己幻想里却永远无法谋面的人该有的形象。
    “蝼蚁尚且偷生，何况人乎？我原本不相信世间会有人自寻死路，不计代价不求回报牺牲自己的性命去救一些毫不相干的人。但是与你过了这一招之后，我可以开始相信了。”
    她又恢复了冷冷冰冰的态度，然而言语里的温度却没能完全退去。
    晓风笑容一滞，眉间短暂停留了几分疑惑：“尊驾似乎知道些隐情。”
    沐蓉情缓缓说出四个字：“赤，色，珊，瑚。”
    晓风一边垂下手臂，让莫忘剑身残余的寒气化水流尽，一边舒展眉头，移开了与之对视的目光。
    “尊驾想说什么？”
    “要解赤色珊瑚之毒需要以人为器皿，历经七七四十九天用百毒不侵之血养出解药的药引。此药引入药即为解药，入毒则可制出天下无解之毒……”
    说到这里时，她稍显犹疑，似乎在担心被心怀不轨之人听去，但是片刻过后，她还是继续往下说到。
    “作为器皿的那个人需要清醒着去承受毒液入穴的痛苦，体质稍弱者熬不过三天就会被毒性反噬而死，意志稍弱者不过数日也会放弃，功亏一篑。只有那些功力深厚，意志坚定且有着无畏牺牲精神的人才有可能制出药引。”
    她视若无人似的将解毒过程里的隐秘公之于众，丝毫不顾忌在场诸人知晓后的感受。一字一句，简单直述，没有情绪反而成了最残忍的冷酷。唯独说到最后，她微扬的头才略有偏移，冷漠的视线映向了若无其事的晓风。
    “这个甘愿沦为容器的人，最后会毒气攻心，血液枯竭而亡，几乎无一例外。”
    几乎。
    一言略过的两个字，反而引出了屋内的唐天毅。他从大堂内箭步冲出，一跃到了沐蓉情的面前。
    “解毒之事你还知道多少？谁告诉你的？‘几乎’是什么意思？何人例外！又是如何例外！”
    质问，命令。
    他强硬的态度自然不会得到沐蓉情的只字片语，只见仙影摇动，沐蓉情已飘移到了晓风身侧。
    冰冷双指，左手点在晓风颈间，右手按住了晓风崎岖的手腕。
    “难道真是天意？”沐蓉情喃喃自语，将晓风的脉象探了又探，“或许，你确有可能成为那个例外……”
    她不敢肯定，只因晓风体内的各种信息太过矛盾，让她一时也无从分辨。她回头看向唯一与晓风年纪相仿的男子，从唐若风的满头白发和满面担忧中找到了许多她不屑于问的答案。
    “你中的什么毒？”
    “忘川。”
    “忘川水，入轮回；你是其中一因……”沐蓉情继续问着，“你是她什么人？”
    “丈夫。”
    “有名有实？”
    “前辈何意？”
    “回答我。”
    “自是当然。”
    “那就是了。”
    “是什么？”
    “她已经……”
    不等她说完，唐天毅就出手将晓风从沐蓉情的手底下抢了出来丢回到唐若风怀里。他朝唐若风使了个眼色，示意唐若风带晓风暂离此地。有些被他故意掩盖的事实，他担心会被“不知轻重”的沐蓉情随随便便就讲出来。
    “江湖传闻沐岛主惜字如金，今日的话是不是过多了？碎星谷不是你发号施令的地方，还请摆好你客人的身份。”
    “久未见江湖人，这个江湖比以前更有趣了。”沐蓉情仔仔细细打量着这位不久前还与自己针锋相对，此刻却因为晓风而转变了态度的武林盟主，“她的身体是你调理的？”
    “我为何要回答你？”
    “你跟他们是什么关系？”
    沐蓉情隐世多年，自然是一点不了解眼前这些人纷乱复杂的关系，她的询问并非出于好奇，只是因为她需要以此来做出判断和决定。
    然而，唐天毅哪里是会老老实实回答问题的人，一句“与你何干？”立马将稍有缓和的气氛又拉至冰点。
    一时间，唐天毅、洛娉婷和沐蓉情彼此之间不愿意多言，站在一旁始终云里雾里的神算子、唐若风和晓风亦不知该怎样开口，剩下一个孙冰彦更是从没经历过这种阵仗，夹在师父和盟主之间不敢出声。
    满院子的人就这样一动不动僵持着，仅存温热的呼吸在寒风中飘白。
    过了一会儿，洛青函像条蛇一样从大堂的房梁上钻了出来，绕着柱子缠了两圈，缓缓落地。
    “若风，丫头这身体才恢复好，别再给冻坏了，赶紧送她回房。这里交给我们。”
    “那好吧，我跟清儿就先告退了。”
    唐若风和晓风手挽手离开，尽管心中仍有太多疑惑未解，但他们也清楚涉及上一辈的恩怨，他们留在那里也无济于事。
    就在他们走后，孙冰彦急匆匆跟了上来，十分耐心又十分抱歉地跟晓风郑重解释起来。
    “风姑娘，师父是关心我和姐妹们所中之毒，所以才会如此反常。她来此不过是想多了解一些情况，绝非有意与你和各位前辈为难，只是……”
    “我看刚才那情景多半又是祖上的恩怨，这是我们无法预料的。此事与你无关，别放在心上。沐岛主对我并无恶意，这一点我可以肯定。”
    因为那道贯穿她身体的寒气，不仅没有对她造成半分伤害，还在某种程度上封堵住了她丹田的缺口，暂时止住了她内力的消散。五脏六腑在寒冰中走过一遭，反倒放缓了枯竭的速度，如同被冰封的花草，姑且保持艳丽。
    无声的善意，是沐蓉情给予晓风的馈赠。
    “多谢风姑娘体谅。”孙冰彦长舒一口气，心头的石头勉强落地，“方才师父说的器皿、解药之类的事，是不是真的？解我们的毒真的需要以你的性命为代价？”
    晓风笑了笑，她不喜欢别人视自己随心所作之事为施恩，那样会让她感到莫名沉重，她只当这些是自己的选择，自己私心的选择。
    她不承认也不否认：“孙姑娘，有时候过程并不重要，静待结果即可。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选择，每个选择背后自有各自的心意，公也好私也罢，尊重便好。”
    说完，她便拉着唐若风走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