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天毅莫名与她切磋，一则是分散她的注意力，削减她的紧张和恐惧；二则是不确定蛇毒入体后她是否还有力气执剑，借此机会给她一个相对圆满的收尾，纵使日后遗憾难以避免，好歹还有今日可以回味；三则是给她找一件能够分心的事，让她在种毒的过程中多些值得神游的事情。
    这份心思，换做是以前，晓风连深思都不会深思，只当他是无事找事，刻意挑衅。
    然而，今时不同往日，唐天毅不经意的一句话就足以令晓风理清前因后果——
    她有的是时间去想破解之法。
    晓风至少有四十九天，可以专门用来寻找唐天毅招式里的破绽，但凡找到一两处，她就能够博得一个以弱胜强的机会。
    赢过唐天毅，对晓风而言是非常大的诱惑，是可以支撑她熬过无数艰难折磨努力活下去的最有力的动力之一。
    “我感觉得出你对他的恨意已经没有最初那么强烈了。”
    神算子出现在晓风的背后，望着她单薄而决然的背影，品出无尽悲凉。晓风是他从小看着长大的，越是了解她的变化就越会为她感到心疼和惋惜。他看着她从一个天真烂漫、无忧无虑的小姑娘长成初具锋芒、自信明媚的大姑娘，那时候的她眼睛里是藏不住的光；后来的她，光彩黯淡，只剩下疲惫与仇恨如影随形，被耗尽了心神和灵气；再到如今，她的身上增添了几分千帆过尽的淡然，只是分不清这其中是真正的透彻还是不得已的释怀。她的棱角碎了，长出的是新的棱角，依旧锋利却不似曾经那般尖锐。
    晓风的气息恢复得差不多，连带着波澜起伏的心也归于从容。
    “恨与不恨又有什么区别？反正最后结果都是一样。他要的是我的原谅，而我要的是他的命。”
    “你是在考验他的心，考验他经历了这一切之后是求生还是寻死。”
    “那我不管，他自找的。”晓风俏皮地笑着，“要不然欧阳伯伯帮我算一算，看我最后能不能得偿所愿？”
    神算子摆摆手：“卜算的铜钱被我拿去买酒喝了，算不了咯。”
    他说的轻松，晓风也不多过问其中缘由，顺着他的意思回应道：“早知道欧阳伯伯如此贪杯，就该让宫护法他们在谷里多备些酒，好让我陪伯伯喝个痛快。”
    神算子记得她不胜酒力，向来对酒敬而远之，突然这么说一定有原因。
    “你想喝酒了？”
    “嗯……”
    “想喝什么？我下山买给你。”
    “这么问可是难倒我了。”晓风会酿酒，但是正经品尝过的酒并不算多，真要问她喜欢哪一类，她可回答不上来，“烈一点的吧，我想体验一次一醉方休的感觉。”
    神算子大致懂了她的心思，转而打趣道：“你这种‘一杯倒’的酒量，是种酒都容易醉！”
    “也是。”晓风笑笑，“那就有劳欧阳伯伯帮若清走一遭，咱们今晚不醉不归！”
    “好！定让你喝上真正的好酒！”
    神算子带了两个人出谷打酒，碎星谷剩下的人就更是屈指可数。
    半个时辰过后，晓风准时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唐天毅已在院子里等候，他面前的石桌上摆满了各种剂量不一的汤药。
    “你特意支走欧阳飞？”
    “哪有？”
    “不想让人看见你的失态？”
    “我觉得我会在乎？”
    “你会。”唐天毅十分认真盯着她的眼睛看了又看，“现在不是嘴硬的时候，如果害怕了、后悔了，趁针还没刺下，都还来得及。你还有退缩的权利。只要你一句话，我马上带你走，管他什么幽冥殿、叹奈何，反正又死不了人。”
    晓风看着他严肃的模样，在他面前承认了自己的慌乱。
    “是，我是害怕。我不知道自己会做出怎样的反应，我怕自己忍不住叫喊出的声音会扰动他们的心。这条路是我执意要走，再苦再难是我应得的，但我不想让他们也跟着受折磨。”
    这是她的心里话，所以她用不同的方式支开了所有关心自己的人，包括羽金和并不熟悉的孙冰彦。她借口说想吃山下的海棠酥，连哄带骗让羽金去买，顺便带上孙冰彦去附近转一转。
    偌大的风宅，除了八个护卫，就只剩下她和唐天毅两个人。
    “那你就忍心让我跟着你受折磨？不如风大小姐也吩咐我一些事情，好让我也能下山图个两耳清净。”
    “唐盟主对这种事驾轻就熟，习以为常，是我该担心你会情不自禁施错下针的深浅，不听见哀鸣不罢休。”
    她故意说些唐天毅最不愿意听到的话来刺激他，果不其然，唐天毅脸色顿时比乌鸦的羽毛还黑，狠厉的眼神恨不得生吞活剥了她。
    这才是晓风熟悉的神情，也是最接近三年前唐天毅对待她的态度。
    她知道现在的他也会不忍，但她需要他曾经的“铁石心肠”。
    命运给她开了一个大玩笑，那些被动承受的苦，而今成为她主动索要的劫。
    唐天毅端起石桌上的瓶瓶罐罐、碟碟碗碗，对晓风说了句：“想激我？你还差点火候。”
    房门紧闭，唐天毅放下门窗的竹帘，挡住了所有的光线。
    一道帷幔落下，天地间仿佛只剩下了这一个狭窄的空间，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这次与上次不同，你必须保证十足的清醒和血脉的顺畅，所以……”唐天毅将切好的人参、熬制的参汤还有护心的丹药逐一推到晓风面前，“别的药一概不能用，只有这些小玩意能勉强一试。能不能撑得住，就看你了。”
    “如果没撑住会怎样？”
    “会等你醒了再施下一针，每一针皆是如此。一个时辰之内，如果不能施完所有针，那便需要从头来过，直到成功为止。”
    “有几针？”
    “第一阶段是十三针，后面会越来越多。每七天一个阶段，一共七七四十九天，而且要连续进行，一天都不能间断。”
    “难为你了……”
    “我再问你一遍，真的想好了？”
    “啰嗦。”
    晓风左看看右看看自己的闺房，空空荡荡、规规矩矩，总觉得少了些什么。
    看到最后，她缓缓抬起自己的手掌，盯着掌中透出的烛火短暂出了神……